《长阙录》Fluoxe

5、医者问心 林

　　林岁安微怔，浅笑轻语，“那你还见过其他神仙吗？”
　　秦云祈一听，乖乖的点了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歪着头努力思索，表情带着疑惑，“爹爹说过娘亲就是神仙。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娘亲呢。”
　　孩童单纯的发问，却让在场几人沉默。
　　秦管家忍不住背过身去擦拭眼睛，秦起忆起亡妻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林岁安心中低叹，温柔轻声应答，“你娘亲是个好神仙，她已经到天上去了，为了帮更多的人，你娘亲也会在天上保佑你。”
　　秦云祈开心的点点头，“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学娘亲一样当个好神仙。”
　　眸中亮晶晶地望向林岁安。
　　“病好了以后，你就可以轻易跑，随意跳，你一定健康长大的……”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林岁安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愧疚。
　　秦起只当林岁安在安抚孩子，并未太过动容。
　　不过心中，还是对林岁安隐隐多了几分感激。
　　“真的吗！？爹爹总说我的身体不好，不让我做这坐哪，还不让我出去玩……”，秦云祈说着低下了头，有些难过，“不过，爹爹说的对，要不是上次我闹着要出去，这次也不会生病，爹爹也就不会担心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听爹爹的话。”
　　秦起心中更加愧疚，当初若不是自己的疏忽，侯丽怎会混入府。
　　自己的儿子又怎会早产体弱异常，更不会早早失去母亲。
　　秦云祈的命还是用了许多金贵药材留住的，当初刚出生时，几乎日夜都有医师轮流守着，唯恐一点意外。
　　待秦云祈再次陷入沉睡，秦起走上前半蹲在床头。
　　望着秦运气消瘦的脸颊上仍旧残留着一丝睡前的低落，有些哽咽，“祈宝，爹爹以后再也不拘着你。你想去哪，爹爹陪你一起，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这么乖的祈宝，自己如何忍心再让他不开心。改日求求皇上，赐个御医日日随行便是了，不论拿什么换。
　　林岁安一听，便知秦起并未相信，自己方才说可以让秦云祈健康长大的话。
　　于是望向秦起轻声开口，“相爷，我有法子治好小公子体弱之症。不过，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而且我有些要求亦不知相爷能否接受。”
　　抛去在官场的雷厉风行和深谋远虑，此时的秦起只是一个爱子的父亲。
　　多年来求医也曾有过短暂起色，最终结果确也无一例外一如既往。
　　甚至曾医师信誓旦旦能治好，却让状态变得更差。
　　多少次，从失望到绝望。可这一句“有法子治好”，还是让秦起乱了分寸。
　　他起身望向林岁安，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半举着的手带着些许颤抖，“林医师，你说可治好我儿从出生时，就带有的体弱之症可是真的……？”
　　林岁安微微点头，秦云祈这体弱之症，若生在寻常人家，若无丞相府这般以雄厚财力供养药材、下人细心呵护，怕是活不到这个年岁。
　　不过即使如此，若自己不加干涉，也活不过弱冠。
　　毕竟，最初诊治之时他便发现，秦云祈体内还有一种难以觉察的毒素。
　　这更倒像是从母体中带来的，因为毒素含量极低。
　　正常人或许对这微毒表现无异，但对秦云祈，无疑是雪上加霜。
　　“自然，不过不知有些条件相爷能否接受”，林岁安略微思忖开口，点了点沉睡的秦云祈，示意秦起另寻他处说。
　　秦起看了一眼秦云祈，掖了掖被角，转身跟上了林岁安的脚步。
　　几日前，秦云祈出府回来后无故昏睡不醒，无论是府医还是进宫求的多位御医皆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秦起重金悬赏求医，前来揭榜者寥寥无几，而揭榜的几人之中，只有林岁安看出了秦云祈的结症所在。
　　林岁安入府简单诊治过后，秦云祈这诡异的病，确实有了气色。
　　原本除了脉象还在呼吸还在，连着几日毫无反应。但在林岁安医治后，秦云祈即使仍旧昏睡，但也有了些许反应。
　　府医一一诊脉也皆言秦云祈的脉象有所好转，秦起才微微放心，继续等待着林岁安的诊治。
　　直到今日秦云祈果真如林岁安所说苏醒，他才真正相信了这位林医师。
　　所以，这位林医师所说能治好，他虽担忧，却是相信的。
　　从昏暗的房间到外面，秦起顾不得乍有些刺眼的光亮。
　　一走出门，便语气有些急促的回应，“无论是何条件，我丞相府必定竭尽所有，只要能救我儿。”
　　一边说着，秦起微微仰头，看向天空再次呢喃道，“只要能治就好……”
　　呢喃的同时，秦起在心中默念:云娘，我们的祈宝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了，你可以放心了。
　　林岁安看见秦起眼中的情愫和思恋，对秦管家所诉说故事中的相爷和相府夫人，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或许，情深不寿，正是如此。
　　待秦起平复了心情，林岁安才再次开口，“相爷，治这体弱之症，需用上一套独门针法配以药方，且需连续施针三年之久，而我无法在此久留。”
　　林岁安说完，秦起的心重重一沉，眼神一暗，心中隐隐考虑起将林岁安囚在府内的可能。
　　林岁安注意到秦起的眼神变化，并未在意，继续诉说，“所以，要么小公子跟在我身边，不过我想相爷定不会放心。也可以让人代替我施针。”
　　秦起这才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若非没有办法，他不想直接囚禁林岁安。
　　毕竟哪怕有一丝林岁安不受威胁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如今，在拥有无上权力和财富的秦起眼中，秦云祈，便是他的一切。
　　既有其他方法，秦起便承诺道，“林医师说的即是，我儿年幼，我不舍得他离家远去，也难以放心。至于第二种方法，林医师有何要求，我丞相府竭尽全力必定办成。”
　　林岁安点点头，以丞相府的地位和实力，这条件也算不得太难。
　　他轻声开口，“这针法祖上所创，本不轻易外传，但小公子不该受此磨难。故我只对一人授之针法，习得后可救世人，但针法终生不允外传。”
　　秦起知道，许多隐世名医，有自家不得外传的传世医术。
　　先前对林岁安是隐世名医的猜测，如今更是确定了几分，再开口时带着几分敬意，“林医师大善，可还有其他要求？”
　　林岁安听出秦起的语气比以往多了几分信任，心头微动，语气无常开口，“需要相爷寻一内力深厚的医师，待习得这针法，日后好为小公子整治。”
　　确如林岁安所想，秦起允诺的很快，“我一定尽快寻找，多谢林医师。”
　　如此重要之事，秦起不打算轻易交给他人。
　　所以，同林岁安道别后，他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了秦管家，吩咐他送林岁安回去。
　　秦管家领着林岁安一同离开，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忐忑开口，“林医师，你方才同相爷所说能救我家小公子可是真的？”
　　林岁安坦然回道，“自然，不过无法短期治好。短期只能改善，若需彻底根治，需三年时间。”
　　秦管家愣了愣，再次红了眼。
　　这次的眼泪是彻底流下来了，顾不得擦，秦管家双手合十望着天，“是上苍保佑，是夫人保佑，派林医师来救我们家公子了！”
　　随即激动看向林岁安，声音有些哑然，“林医师，你真的是在世活菩萨，是我们丞相府的大恩人……若小公子没了，相府真不知……相爷也是个可怜人啊……如今终于…”
　　林岁安看到管家如此激动，心底也一片湿润。
　　可听到那句称赞的“在世活菩萨”，林岁安心神微震，眼神带着些许明灭。
　　他如何能当得？
　　如何敢当得？
　　如何不愧当得？
　　林岁安安抚完秦管家后，两人一路再无言。
　　待回到厢房，林岁安关上门后便站在原地，未有动作。
　　许恪在门开前，便提前掩在了床侧。
　　如今见是林岁安回来，却无声站在门后，便走了出来，欲开口询问。
　　但很快，林岁安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迷茫，“你说，若一人做了恶事，再去做善事，能弥补得了么？”
　　许恪愣了愣神，不知林岁安为何出去一趟便成了这副模样。
　　但见其模样，便认真思索了起来。
　　沉默许久，许恪才开口缓缓回答，“无论善恶，察其因 ，观其程，辩其果。”
　　林岁安闻言，抬起头朝许恪望去。
　　许恪此时并未看向他，而是低着头一边思索，一边自顾自的回答。
　　“一将军未听军令，擅自调兵支援，致一军覆灭，帝王以将军为恶。可将军与众军之为，救了一城，一城人以将军与众军为善，立祠供之。”
　　“将军，因救城之迫而擅自动兵，带领众将为驱敌而英勇战死，挽救了濒死的一城。也避免了疆土被侵贼入侵，埋下更深的隐患。”
　　“其实所谓善恶，也正是取舍。做到无愧于心，又何须执着对错。”
　　许恪想到林岁安方才的异样，再次开口，“若真有愧……那便努力做到问心无愧。”
　　许恪说完，抬眸静静望向林岁安。
　　“努力做到问心无愧……”，林岁安低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几乎无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