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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守魄枪   赶了一 ...

  •   赶了一日的路,两人寻了一间客栈投宿。

      昏暗的烛光下,许恪细细擦拭着长枪。

      在微光下,漆黑的枪身上,似乎有一道道赤红鎏光在游走。

      林岁安注视着许恪的动作,有些出神。

      他心中清楚,那赤红的流光,并不是错觉。

      他曾见过这杆枪的工图,其中精妙绝伦。只一眼,便让他惊叹折服。

      先师祖曾是机关城之人,虽是被逐出。

      但在他看来,此枪之绝妙,当世应无人能再造,哪怕是机关城之人。

      先师祖机关之能,当真世间无人能及。

      许恪擦拭完枪身,紧握长枪正中,手下用力收紧。

      枪身瞬间发生变化,两端的枪头与枪身向中间收去。

      直至变成许恪经常挂在腰上的短杵。

      原本赤红的鎏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平平无奇的乌黑。

      重达百余斤的陨铁,枪身所蕴含的那蓄势待发的岩火,还有其中复杂的机关之术。

      因为那张工图,林岁安知道其中机巧。

      也正因此,对先师祖的铸器能力有更深的认识。

      他知道,先师祖在这杆枪上注入了不少心血。

      因为,这杆枪的第一任主人许亭风,与先师祖是情谊深厚的挚友。

      这杆枪,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许亭风所铸。

      可许亭风曾经在战场上用过的枪,不在镇守北域的许浔钦手上,不在镇守西境的许慎手上。

      却是在身无要职的许恪手中。

      “这‘踏魂’,为何是在你手”,林岁安眼中闪过一丝疑问。

      许恪抬头,见林岁安注视着自己手中短杵,想起了当初在丞相府,林岁安也曾唤过这杆枪曾经的名字。

      这一次,他轻声开口解释,“此枪,如今唤‘守魄’。”

      曾经的‘踏魂’,如今的‘守魄’。

      许恪摩挲着枪身的纹路,开口解释,“祖父当年几乎屡战屡胜,世人以为是祖父有一杆神枪之故。”

      “甚至就连江湖中人,亦不乏趋之若鹜之辈”,许恪低头,轻轻抚摸着手中短杵。

      “但尽管祖父的‘踏魂’之名响彻边境,但除亲军外,鲜少有人知‘踏魂’其貌。当年穹瘴渊一役,世人皆以为,此枪随着祖父,一同消失在了穹瘴渊。”

      “所以更其名,为避纷争”,许恪的声音忽然低沉得有些悲怆,“也为守当年穹瘴渊无归之魄。”

      当年发生在北域的穹瘴渊一役,还是先帝在位期间。

      对于当年许亭风此役,林岁安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无意中在宫中记录看到过一句记录:

      “许亭风枉顾军令,肆意调兵,致使三千精锐全军覆没,撤许亭风将军之职,尸身不得入京。”

      当时他并未过多在意此事。

      后来到了落仙居,听到先师祖提及此事,他才想起这段话。

      也才知,许亭风竟是先师祖故友。

      而许亭风那杆踏遍沙场的长枪,竟是先师祖柳俞所铸。

      先师祖柳俞,一直坚信穹瘴渊一役,有所蹊跷。

      但祖父知道的也不多,祖父相信许亭风,所以质疑先帝的决定。

      这杆枪再次回到将军府,林岁安不稀奇,因为这杆枪是先师祖赠友人许亭风之物。

      自然属于许亭风的私物。

      至于为何会在许恪手中,林岁安望向许恪。

      许恪将此枪递向林岁安,“此枪乃天外陨铁所铸,重达百余斤重。若无力执之,唯余负担累赘。”

      林岁安摇了摇头,没有伸手接,“那日你昏迷,我碰过了此枪。”

      许恪收回,将短杵置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世人皆知祖父的‘踏魂’能,却不知常人难以执之。又何谈发挥出其效用。”

      “哪怕将军府的人,亦是如此”,许恪抬起手,蜷了蜷自己的掌心,“只有我是例外,同祖父一样的例外。”

      这也是,将军府众人,让他避人的原因。

      何其讽刺。

      许恪低垂着眉目,沉默地注视着桌面的短杵。

      江湖中人追逐此枪,皇室中人却忌惮此枪。

      “岁安,你要听么。”

      许恪忽然抬头,望向林岁安,“那些关于我祖父的事。”

      那些在将军府讳莫如深,避而不谈的往事。

      父亲知道,兄长知道,甚至母亲可能也知道,唯他一人不知。

      北域之行,让他明白了许多,曾经不曾明白的事。

      许恪深邃的视线,让林岁安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的祖父,许亭风,前护国大将军。自领军以来,大大小小战役几乎不曾失利过。”

      许恪诉说着,微微勾唇,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祖父曾利用陨铁长枪之奇,孤身一人夜袭敌营攻破敌军主阵,震慑外敌,解大云内乱时的外敌之患。”

      说起祖父曾经的光辉事迹,许恪眸光微亮。

      林岁安从中看出了一丝,怕是连许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向往。

      但许恪眼中的光却很快熄灭。

      因为故事的结局,是沙场英雄终入末路。

      为将者,功高盖主,是乃大忌,更甚者民意高于帝王。

      战时的破敌利刃,在安定之期,终成帝王心患。

      而许亭风,正是如此。

      所以,当时北蛮被战退,先帝就急不可耐的将许亭风调离北域,也将他麾下军队分散。

      而此举,也为北蛮的再次卷土,带来给了喘息和筹谋的机会。

      许亭风撤离北域后,从他处调配至北域的驻军,也只是虚有其名的空架子。

      许亭风因此几次向先帝上书,提醒对北蛮仍需警惕。

      先帝回以许亭风多此一虑,置之不理。

      大云有一京十一州两境两域。

      自定都云京后,前几任帝王为遏制门派势力发展,就已下令,在朝廷所辖十一州内,江湖门派不得设立驻地。

      是以大云建立一直以来,江湖门派都分布在北域、南域、东境、西境内。

      但随着时间的发展,江湖势力的不断分化和迅速扩张,历代帝王或是有了些忌惮,开始设立四位领主代替朝廷驻守。

      领主看似位高权重,但却并无实权,两境两域几乎都在江湖门派掌控之中。

      这么多年来,表面来看门派与朝廷间,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何况南北两域,在朝廷看来,当属贫瘠之地,自然更不在意。

      但北蛮与大云仅隔北域一地。

      若北域沦陷,大云亦危矣。

      北域与北蛮隔一深渊,名曰穹瘴渊,内宛若天穹,毒障弥漫,历来一直都是拦截北蛮人南下的天堑。

      这也是先帝,回以许亭风多虑的理由之一。

      但北蛮人不知找到了何方法,竟渡过了穹瘴渊,在一天夜里无声无息潜入了北域。

      北域朝廷所派镇守驻军本就不多。

      更重要的是,北蛮人对城内布局,熟悉的过分诡异,甚至清楚各门派的弱点。

      一夜之间,北域近乎沦陷。

      在北蛮入侵的这一夜,百姓惨死在睡梦中,哪怕惊醒却同样无一战之力,亡于北蛮人的弯刀之下。

      婴儿夜啼戛然而止,老弱妇孺皆无所生。

      惊惶之下,仿若摆设的驻军,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目睹自身家园践踏中悲愤无奈死去。

      在域内能与身材高大的,力量惊人的北蛮人有一战之力的,此时唯有一些江湖门派了。

      大难当前,自保为先并不少见。

      许多小门小派在得知消息后,为明哲保身逃离北域,但更多的门派选择留在北域与北蛮人一战。

      北域驻军早在破城时便向外求援,向朝廷求援。

      八百里加急,派出了一匹又一匹精骏。

      彼时许亭风正驻守在与北域相邻的昱州,得知消息后,便迅速带着一同驻守的三千精锐赶往北域。

      可无帝王调令,擅自动兵是为大忌。

      且君王早就忌惮许亭风,一直苦于无由发难不得。

      如今北上,无论此去战果如何,便算是给君王递了一个把柄。

      当时北域虽门派驻地,但门派中人,大多分散在大云辖下的云京与十一州活动。

      真正北域武力高强之人,对比起北蛮万军而言,寥寥无几,几乎如同蚂蚁当道。

      北域局势岌岌可危,幸而当时,以不归楼楼主易云清为首的较大门派掌权人站了出来。

      率领楼内及其他武功高强之人,在前抵挡北蛮军,让老幼妇孺与不善武之人后撤。

      抵挡了三天,用尽各种御敌之法,战线终是一寸寸后移。

      北蛮人所到之处,草木无生,火光冲天照亮残肢断臂,死伤惨重,却迟迟未有援军,北域将陷。

      眼见北域将陷,终于第四天破晓之时,一杆黑色长枪挑破北蛮将领的脖颈,破风的喉管和喷溅的鲜血扭转了战机。

      正是许亭风带着三千精锐,在危机时刻赶到。

      带着那杆重达百余斤的陨铁长枪,挑下了敌军的头颅。

      短暂击溃敌军之后,迅速与御敌的门派众人汇合,商讨对敌之策。

      同北蛮交战多年的许亭风,早已对北蛮人了如指掌,多次同帝王提过北域之患,帝王却以此震怒。

      最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退驻昱州以备不虞。

      不曾想,这一天真的到来。

      如今形势危急,虽带的是三千精锐,但与北蛮几万军相比,难以硬碰硬。

      是以,许亭风与易云清等人商讨了北蛮军的特点,以及各门派的长处。

      暗杀,武技,施毒,各门派绝学层出不穷。

      最终众人商讨,决定让精于暗杀的门派中人暗杀将领,辅以夜袭火攻。

      计划如期开展,一切如意料之中发展。

      精锐称得上精锐,自然是在谋略、武力、对敌上都屈指可数。

      一番筹谋下,众人暂时扭转了溃败的局面。

      凭着对地域的熟悉,计划的筹谋与各门派层出不穷的武学和手段,战线终于被一寸一寸的拉了回来。

      七日后,北蛮退回穹瘴渊。

      至此,许亭风所携三千精锐至今只余三百,各门派所剩之人也寥寥无几。

      但唯有将北蛮驱逐出穹瘴渊以外,且确保北蛮不再过境,才会是结束。

      穷寇莫追,一个用兵如神的成熟将领,如何不知。

      但一直迟迟未来的援军,更让许亭风进一步确信,朝廷与江湖门派间已势如水火,帝王或已有弃北域之意。

      况且,自己此次,就算班师回朝,或许再无领兵之日。

      帝王如今,已出师有名。

      是以,倘若此次未解决此隐患,北蛮再犯,必定再无下一个许亭风来此。

      若真如此。

      北域危矣,百姓危矣,大云危矣。

      所以,许亭风决定。

      孤身入穹瘴渊,探清北蛮究竟何以渡过穹瘴渊。

      众人皆欲阻止他的决定。

      但听到许亭风对帝王之意的揣测后,皆陷入沉默。

      还是不归楼楼主易云清,率先开口,“我与你一同前往。”

      说完后,吩咐不归楼门内人同其他门派,一同守好北域。

      说是其他门派,其实所存的也寥寥无几。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竟让许多小门小派就此消失。

      许亭风所辖的剩余三百军,却不愿听令。

      皆相齐声呐喊,“许家军誓死追随将军。”

      这声呐喊,震耳欲聋,亦传入北域城内。

      哀嚎与互相疗伤的百姓动作不约而同的停止。

      哪怕隔着城墙,也极力望向了城门外的方向。

      而能走的百姓站了起来,开始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走向城门口的方向。

      许亭风听到这声许家军,下意识咧嘴一笑,笑的有几分明艳张扬。

      许家枪法著名,他也擅枪,所带的军多以枪为武,军队名字倒是跟着驻地和编号一直在变。

      但却不知怎的,在军中甚至是百姓口中,传出许家枪、许家军。

      君王忌惮由此更甚,他也就在军中明令禁止了,倒是许久未听见许家军的名号了。

      “一个两个干什么,我们可是有编的,叫什么许家军”,高高耸起的马尾显得张扬肆意,许亭风笑骂道。

      “我就算能活着回去,说不定落得个斩首,可不划算,倒是你们,回去了换个军队再呆便罢了。”

      与许亭风张扬肆意相比,士兵们即使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也站的挺拔,眼神凝重望向这个看似轻松的少年将军。

      众口不一的说,“将军在,许家军在,许家军令,敌不退,我不退。”

      许亭风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铮亮的眼睛也微微湿润。

      “敌不退,我不退”,许亭风迅速转身背对着众人,隐藏住眼中的水光骂道,“倒是一个个赶着送死了”。

      许亭风掩去眼中水光,再次转身,依旧挺拔的身影。

      “也罢,我许家军,向来就没有退的道理”,枪穗扫过染血的战旗,许亭风看向众人高喊,“若活着回来了,有一个算一个,请你们吃我家夫人包的饺子。”

      士兵们脸上的肃穆也渐渐化去,似乎活络了起来,“将军总算不藏着掖着了,这饺子我们一定得吃。”

      “对,得吃,还得大吃特吃。”,胡络腮士兵声音豪迈。

      有一个看着憨厚满脸脏污的士兵说,“俺娘说,吃饺子得配醋嘞。”

      一个年纪略小的官兵,眼睛亮亮地说,“我还要吃夫人包的馄饨。”

      许亭风笑了笑,一一应允,随后喊道,“许亦桓出列。”

      副将许亦恒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有力,“末将在!”

      “你在此镇守,倘若我真回不来了……告诉英娘,再觅良人……”

      许亭风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涩意。

      冷硬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柔情和挣扎,但很快又都消失不见。

      出列的副将许亦桓,一脸义正言辞的拒绝,“将军,此事可安排其他人!”

      “阿桓,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许亭风上前一步,眼神中带着恳切,语气低的近乎哀求,“只是这一次,我求你……替我照看好英娘。”

      许亦恒声音依旧有力,却带着一丝哽咽,“是,将军。”

      许亭风拍了拍许亦恒的肩膀,转向另一个人喊到,“许一狸出列。”

      这个年纪最小的士兵语气清脆的回答道,“在。”

      许亭风用诱哄得语气对许一狸说,“你留下,在这里看好许亦桓知道么,我回来了给你买烧鸡吃。”

      许一狸,原是许亭风贴身侍从,一身武艺,后随许亭风入伍。

      一次战场上,为救许亭风伤了脑袋。

      虽说伤了脑袋,但其的敏锐和实力丝毫未减,加之许一狸不肯离开。

      许亭风便也让他一路跟随。

      可如今这般情况,倒不必多一个送死的人。

      许一狸心中觉得有些不安,却不知何故,半响皱着眉思考。

      许久,才坚定地说,“那你要回来给我买烧鸡,还要让夫人给我包馄饨。”

      许亭风松了一口气,因为,许一狸才是那个做了决定,便最难劝之人。

      抬手摸了摸许一狸的头,许亭风看着这个自己一直当做弟弟的人,说了句“好。”

      随后,许亭风转身,面向穹瘴渊挽了个枪花,正欲下令。

      城门处传来,“将军留步!”

      众人抬眼望去,一群百姓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拄着拐杖被搀扶着呼停了许亭风的行动。

      为首之人踉踉跄跄拿出手上的布袋,“若要入穹瘴渊,带上此物吧,虽效用不大,含于口中却也可抵挡瘴气些许。”

      随即其他百姓也掏出此物,竟是只开于穹瘴渊的白色花果。

      倘若口含便可抵挡些许,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若能提纯,就可做出可以彻底抵挡之物。

      许亭风心中隐隐生出一种猜测,甚至此物是否与北蛮人过穹瘴渊有关。

      但时间紧急,许亭风并无时间去仔细思索。

      许亭风吩咐众人口含后,望着底下一片迷雾笼罩的深渊,抬手下令,“许家诸军听令,入穹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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