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录》Fluoxe

26、小馄饨

　　晨光透过窗缝，在眼前黑绫上映出朦胧的光晕，林岁安不自觉地双睫轻颤。
　　纵酒的后果，就是隐隐作痛的大脑，以及过于迟钝的思绪，林岁安蹙眉揉了揉额角。
　　感受到眼前覆着黑绫，没有丝毫禁锢感，显然并未系上，而是微微搭在眉目间。
　　林岁安轻轻扶住，坐起了身，抬手将黑绫两端在脑后系成了结。随后，指尖按压着额间两侧，思索着昨夜的情形。
　　脑海中并无回到房中的记忆，甚至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已褪去，盖着薄被。
　　但显然，除了同自己喝酒的许恪，再无他人。
　　昨夜两人，几乎无言喝了一夜酒。虽然许恪昨夜并未说同他什么，但却是因为许恪无声的到来，他心底产生一丝微妙的变化。
　　许恪，林岁安在心中默念。
　　想起许恪同师兄寒暄之时，所称意归。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许恪的表字。
　　可将军府的二子如今不过年方十九，大云取表字并不盛行，只有少数书香世家依旧有此旧俗，不过也皆是及冠之时取。
　　但许恪如今十九，却已经有了表字。况且，他还是那日许恪说了才知。
　　自己作为朋友，对于许恪的了解，是不是太过于少了。
　　林岁安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想起了师娘当初和他说的话。
　　他自小就和落仙居同龄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只喜欢和师兄在一起，师娘说让他多和其他人交朋友，他当时说的是：我不需要朋友。
　　那时师娘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同他说：“岁安，没有人不需要朋友，或许你现在没有遇到合适的朋友。但如果以后你有想要成为朋友的人了，可以试着主动一点。不过，我们岁安，聪慧又好看，没有人不会想要和你做朋友的。”
　　当时他只是隐隐在内心反驳师娘的话，但如今，林岁安想起了当年师娘所说的话，口中喃喃思索着，“主动……”
　　而门外，一门之隔的许恪，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脑海中还是不断浮现昨夜进入林岁安屋内的情形，喉结不自觉滚动。
　　昨夜打开门后，许恪便已闻到屋内传来的细微的冷香，不过似乎因为久无人居住，只余淡淡的气息。明明没有点灯烛，屋内却有着亮光。
　　飘入鼻尖的冷香，许恪说不明白是什么味道，却让他想起了始终萦绕在林岁安身上的独特气息，让人安定。
　　许恪没有立刻踏入，思及是林岁安的厢房，有些犹豫。但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林岁安，许恪终是踏了进去。
　　许恪进屋后，却发现这屋子的格局少见，屋内空间极大，在许多处还设有几道隔栏。
　　内室还被一道素雅的屏风掩盖，只可见外室情形，极具隐蔽地阻隔了空间。
　　许恪这才看到原来那发亮的，竟是几颗夜明珠，在几个角落间高高摆放着。而在不同的角落处还有一些浓密的爬藤，其他地方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枝丫。
　　靠墙的一个看起来就不普通的案桌，许恪猜测那处应当是方便林岁安制作他那些不简单的东西的。
　　靠墙另一侧，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
　　许恪一眼望去，入眼便是一透明琉璃盏内，黑色的蝎子，尾针泛着冷光。
　　背后斑斓的五彩蜘蛛一动不动，却有着蓄势待发的姿态。
　　还有其他密封的看不清楚的罐子里，许恪想了想也知道，自然也不会是些什么简单的东西。
　　两人在丞相府的行动，也让他见识了林岁安一些诡秘的手段，这些东西显然不能小觑。
　　许恪尽力收回自己的视线，将林岁安放到床上后，盖上了一旁的薄被。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将林岁安绑在腕间的黑绫取下，覆到了眉目间。做完一切，许恪悄声转身离开。
　　方才抱着林岁安没有感觉，但此刻许恪一人经过那些瓶瓶罐罐，总感觉背后有些冷颤。
　　许恪不自觉速度快了几分，他一直相信习武之人对于危险的敏锐，迅速出门后，他便关上了门。
　　而一门之隔的门框上，许恪没有看到的是，一只通身漆黑的黑蛇蓄势待发。蛇信子在吞吐间发出嘶嘶声，只等着随时给出致命一击。
　　而许恪此时，再次站在林岁安门前，仍记得昨夜背后一凉的感觉，还有关上之门后，那隐隐的危机感彻底消失。他并不觉得那是错觉。
　　犹豫了许久，许恪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恰在此时，林岁安刚好把门打开，看着许恪举在自己身前的手，林岁安微微一愣。
　　许恪装作不经意收回了手，轻咳一声，“乐大人今晨包了小馄饨，师兄让我唤你一声。”
　　“好”，林岁安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昨夜，多谢你。”
　　许恪轻轻摆手，抬头望着林岁安，带着几分犹豫开口，“岁安，你屋中那些，不会有危险么？”
　　说着，许恪往屋内扫了一眼，带了几分忌惮。
　　林岁安一怔，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昨夜可有伤到你。”
　　许恪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只是感觉这些东西，在你屋内多有危险。”
　　林岁安听出了许恪语气中的关心，心下触动，轻声解释道，“我算豢养的毒物，大多都已认主，且我也有解药，无需担忧。”
　　许恪闻言点了点头，毕竟在丞相府，他也算见识过林岁安用毒之绝妙了。
　　两人洗漱过后，一同去到灶房。
　　揭开锅盖，腾腾的热气扑来，汤面还飘着翠绿的葱花，两人各盛了一碗馄饨。
　　用汤匙盛起一颗馄饨，看着薄薄的皮，许恪心中有些复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吃到，云京恶名昭著的诏狱统领，亲手做的馄饨。
　　许恪将馄饨送入口中，很鲜的汤，皮薄嫩滑，肉馅也很弹实，在口中有着淡淡的鲜香。吃起来，倒是与云京的馄饨摊不相上下。
　　又是一颗馄饨入口，许恪想起之前有些疑惑之事，望向林岁安，“你们知道乐执的身份么？”
　　林岁安刚轻抿一口汤，闻言回望着许恪，“诏狱统领？”
　　许恪微微颔首，“他直接替今上办事。”
　　“师兄信他”，顿了顿，林岁安继续开口，“我信师兄。”
　　许恪对乐执本身了解并不多，他所知道的大都是些坊间传闻。但许恪十分清楚，坊间传闻虚实无据，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既然林岁安他们对乐执的身份足够清楚，那就说明，事情显然与他所想不一样。
　　林岁安知道许恪并非毫无缘由的问起，他虽神色未变，但面对少有的师兄之外的人关切，他心底有些无措。
　　而这段时间一来，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源于许恪而产生的情绪。
　　可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林岁安低垂着眉目，思索着师娘当初的话。
　　或许，自己也应该试着去了解许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