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阙录》Fluoxe

21、毒发 “

　　“吱嘎——”，传出细微的声响，院门应声而开。
　　林岁安抬眸，望见的那一刻，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许恪站在林岁安身后，错开的身位，恰好将院内的情绪收入眼中。
　　院落内，巨大的梨花树下，两人相坐在石桌旁相坐。
　　指尖抵在额间，手肘支在石桌之上，双目紧闭，白色的长发滑落至散落，薄唇轻抿，唇色有些略微苍白。
　　披着一席白色斗篷，淡眉微蹙显然睡的极其不安稳，渐渐与许恪幼时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
　　雪白的发丝，更衬的单薄脆弱的几乎要随风化去。
　　另一人身穿束腰红衣，低着的头看不清脸，专注地望着睡梦中的男子。
　　却在听到门口的开门声时，锐利的视线立刻投向门口，看清是林岁安后，脸上的锋利消散了几分，再次将心神放在身侧人之上。
　　红衣人抬眸的瞬间，清晰显现出的那过于俊美的脸庞，却让许恪眉心一跳，心中略感诧异。
　　乐执，诏狱指挥使，云景帝刻意培养的孤臣。
　　诏狱指挥使乐执，在云京之名，可以说无人不知，当然，并不是些什么好话。
　　乐执之貌，最初曾令不少世家小姐心动，但后来知道了其狠厉的手段，皆心生胆颤，再起不了一点心思。
　　毕竟，乐执一言便可直接缉拿，在禀告帝王前，一入诏狱，可是有不少的手段。
　　但乐执行事手段之酷烈，比之对乐执之貌的讨论更甚，云京流传着他“玉面修罗”之称。
　　乐执向来只遵帝王令，如今，却出现在这离云京几千里外的南域。
　　许恪思绪飞转，试图把所有信息串联起来：落仙居、隐面人、丞相府的密室、兄长、还有那张未燃尽的纸条……
　　思及，许恪朝林岁安望去，却未见他对乐执在此，显现出丝毫诧异。
　　就是不知，远在几千里外的南域，他们是否知晓乐执在云京的身份。
　　许恪收回视线，暗自思索，再次往院内两人望去。
　　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拂起梦中人的碎发轻微摇曳，也吹得梨花落下，漫天飘零。
　　梨花掉落，欲往睡梦中的人身上砸去，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黑色扳指的手，迅速伸出，无声接过每一瓣坠落的梨花，唯恐惊扰了梦中人。
　　阳光穿过梨树枝头，斑驳洒落在二人身上，无端生出一种淡淡的哀凄。
　　下一刻，睡梦中的人紧紧蹙起眉头，双眸轻颤却未能睁开，原本支起的手在一瞬间也滑落。
　　林岁安心神一凛，下意识向前冲去。
　　柳长意的眉目间，此时已经开始凝结出一层，肖似冰霜之物，嘴唇更加泛白。
　　一直注意着柳长意情况的乐执，此时已将人稳稳接住，一只手将人紧紧圈入怀中，另一只手紧贴柳长意后心，持续不断地输送着精纯的至阳内力。
　　乐执眼神深沉而凝重，念着柳长意所说的话，极力隐藏着眼底的哀伤和悲痛。
　　柳长意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显然陷入了昏迷。在乐执输送内力的过程中，眉目间结出霜花很快又消散，消散过后又再次结出霜花，如此循环反复。
　　林岁安几步向前，半跪在地上，用力攥着柳长意无意识垂下的手，妄图想要驱散那片冰冷。
　　“师兄……”，林岁安双唇轻颤，看不见黑绫下双眼的神情，可声音却透出了深深的无力。
　　林岁安握着柳长意的手，努力控制住力道，心中恨不得替师兄受尽这些痛苦，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苦而无能为力。
　　可他甚至……甚至都无法替代乐执的位置。
　　精纯深厚的至阳之力，本就寥寥无几，还是阴差阳错之下，师兄毒发之时，乐执出手，才知道至阳之力可以压制师兄的毒。
　　知道至阳内力能压制师兄体内的毒之时，他早已修行极寒的心法和功法，内力也带着阴寒之气。而阴寒之气对师兄的毒，不仅不能压制，甚至还会加剧毒发。
　　他那时恨自己怎么没有早发现，就不会修出那般阴寒的内力，也不会让师兄白白忍受了那么多年的痛苦。
　　林岁安不知道的是，柳长意早就知道，而且是刻意瞒着他，就是因为知道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林岁安仰起头，紧靠在柳长意的膝侧，想离师兄更近一点。
　　许恪望着这幅场景，拳头无意识蜷缩着，心中难言。
　　梨花不断从枝头坠落，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石桌上早已满是落花。
　　乐执输送内力过久，唇色开始微微发白，额间显露出细密的汗珠，但眼底还是一如既往的坚毅，眼神注视着柳长意，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林岁安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柳长意，始终凝视着，看着那眉目间的霜花反复凝结消散。
　　许久，柳长意的唇色开始慢慢恢复红润，脸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原来的凝霜好似错觉，如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柳长意睫毛轻颤，下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林岁安的紧绷，好像在此刻松懈了一分，下一秒又好像全身失了力道般，控制不住地颤抖，望着柳长意，微微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柳长意通过两人相握的手，感受到林岁安的颤抖，心中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只是毒发，林岁安便已经如此，若是以后……
　　柳长意不敢再想下去，心头一片苦涩，只是面上却未表现出分毫。
　　柳长意缓缓抬手，轻轻抚上林岁安发间，用指尖梳理着因为仓促赶路，而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感受到熟悉轻柔的触摸，林岁安下意识的随着力道蹭了蹭，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明显地嘶哑，“师兄，我回来。”
　　“回来就好”，柳长意望向林岁安的目光，几乎温柔到能够抚平所有风尘。顿了顿，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林岁安的轮廓，却忍不住眉心轻蹙，“瘦了。”
　　柳长意的这句话轻如叹息，却让林岁安止不住心头的酸涩，明明才经历凶险的毒发中缓过来，如今第一句话却是自己。
　　现在是如此，从前也是如此，也正是两人之间这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才让林岁安的恐惧和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陷越深。
　　林岁安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漩涡，却不敢表现出分毫，担心自己的异样又会引起师兄的过分操劳。
　　只一瞬，林岁安努力控制住心底的情绪，脸上的情绪瞬间消失，他放开原本攥着柳长意的手，挺直了身体，微微勾唇带着几分珍重，“师兄，这次我带了个朋友。”
　　微微侧首，超着许恪的方向，语气中也带着些许郑重。
　　柳长意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便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林岁安身上，如今林岁安所说，也让他回过神了。
　　不仅仅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还在乐执怀中。
　　柳长意微愣，很快动作细微，轻轻推了推乐执，示意他松开圈着自己的手。
　　乐执刚收回放在许恪身上的视线，就感受到了柳长意的动作，环住的手紧了紧，随后才带着几分不甘的缓缓收回手。
　　柳长意轻轻拍了拍乐执，带着几分安抚，只有乐执才知道他的动作，而视线已经移向了许恪。
　　恰似点漆的瞳孔，澄澈的眼神，俊逸的轮廓，竟让柳长意觉得有几分眼熟。
　　余伯说小白带了一人去柳家药铺，莫非，便是此人么。潋星也说，小白在丞相府行事时，中途带了一药仆入府……
　　短短的一瞬间，柳长意脑海中滑过很多念头。
　　此时的许恪已经上前一步，深深一礼，姿态恭敬，腰背挺直如松，目光灼灼，“梨仙医，一别数年，如今意归……回来找你了。”
　　细听之下，却藏着微不可察的凝滞。
　　当年离开时，曾说再回来，如今许恪回来了，可那时落仙居的人，如今却已不在。
　　意归二字，让乐执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一凝，开始仔细端详着许恪的脸。
　　当从许恪脸上看出几分与许慎的相似，乐执心中隐隐确认了许恪的身份。
　　毕竟，意归，云京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很明白，这是云景帝所赐的字，也是对将军府的敲打。
　　但许恪此人，乐执并未见过，所了解也甚少，他只在乎此人会不会给柳长意带来伤害。
　　乐执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恪，判断他是否会带来威胁。
　　许恪眼眸中的纯澈，熟悉的脸庞，与八年前那个背着兄长，来到落仙居的少年，身影开始渐渐重合。
　　像一颗巨石坠入无波的湖面，让柳长意沉寂已久的回忆激荡而起，也敲打着他，早已尘封良久的，身为医者的心。
　　乐执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柳长意，他清晰地看到柳长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剧烈蜷缩，用力到甚至有些泛白。
　　他不再顾忌迅速伸出手，掌心包裹住柳长意的寒颤的指尖，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