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55、森林 米迦勒：好

　　路西法看完手中的信，对折两下后随意将其放进了怀里。

　　一旁跟着的精灵侍者见状不由暗暗惊奇。据他这两天的观察，这位自天国来的副君殿下与传言中的一样高傲，凡不合他心意的东西哪怕再珍贵在他手上都留不住三秒，偶有飞来的消息信件也只能悬停在天国副君身前自动展开、待殿下阅读完毕后紧接着便识趣地自燃了——写这封信的得是怎样的大人物？

　　他们穿过长廊，沿着后花园的小径走入伊米尔王宫外的森林之中。两侧密集的树木高而苍翠，隐隐约约能看见巨树间镶嵌的彩窗与半圆平台，手握长弓的岗哨正站在半圆平台上警戒着下方。道路越往前守卫的岗哨越密集，清幽的歌声与水声若隐若现，又走了大约两三百步，只见一片宽广的湖泊豁然浮现在两人面前，那湖大得一眼瞧不到边际，中央被茫茫的雾气笼罩。此刻湖边正聚着一群人。

　　“路西菲尔殿下，您来了！”
　　纳莱斯·谷多远远瞧见了路西法，眼睛都像是在冒光，他快步走上前来。路西法敷衍地冲他点了下头，目光停也未停便直接望向了湖心处：“拉斐尔已经去了？”

　　“是的。”纳莱斯热情的神态中立刻掺杂了几分紧张和忧虑：“希望大人能顺利找到姐姐的下落。姐姐已与我们失联太久，她甚至都未能出席姑姑的葬礼……”
　　路西法的视线又移到了在湖畔等待着的另一群精灵身上，他们大多年迈，身披洁白的衣袍，金色的织线在白袍背后勾勒出一棵树的形状。这些年长的精灵有些凝望着湖中央，有些则看着他们、面色似乎不怎么友善，便听纳莱斯轻声道：“……祭司们同样很担心她。”

　　天国使团抵达伊米尔王宫不久，拉斐尔便提出希望能通过生命树的感应寻找失踪的克里斯汀。精灵圣殿祭司原本对这帮来给纳莱斯站台的天使相当抵触，然而拥有部分生命树权柄的拉斐尔使由神树孕育的精灵们不自觉感到亲近、再加上找到克里斯汀的确是圣殿祭司当前最迫切的愿望，经过几日的协商，祭司们仍是同意了拉斐尔在圣殿大祭司的陪同下接触寂静湖泊中央的生命之树。

　　幽歌婉转，寂静湖畔飞舞着大量的萤火虫，像是在岸边聚起一簇又一簇明暗不定的篝火，纳莱斯垂下眼：“上帝保佑，真希望能在典礼开始前得到姐姐的消息。无论是能力还是自身德行，姐姐都远胜于我，圣殿祭司与民众也更青睐于她，她才该是黑森林未来的领袖。”

　　路西法没回他的话，他竟也未露出什么尴尬或是难堪的神色，只是安静下来与对方一同等待。过了一会儿，岸边的祭司团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一盏小灯破开湖上的雾，朝着众人的方向游了过来。

　　拉斐尔回来了。

　　小船荡过水波缓缓靠了岸，未等祭司们询问，跟在拉斐尔身边那位拄着法杖的大祭司已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祭司们发出明显失望的叹息。拉斐尔独自朝路西法和纳莱斯走来，谦逊又通情达理的“准精灵王”立刻迎了上去：“拉斐尔大人！如何？有姐姐的消息了吗？”
　　拉斐尔停步，在胸前轻点了一个十字：“十分抱歉，王子殿下，生命树并未回应我，我未能获得更多有关克里斯汀·谷多目前位置的线索。”
　　“啊。”纳莱斯略含期待的表情瞬间变得失落，但大约是已听过太多类似的消息，那失落很快又从他的脸上拂去，“劳烦拉斐尔大人为姐姐费心了。”

　　寂静湖畔的荧光“篝火”一丛丛熄灭，也就是拉斐尔刚与路西法互相问了声好的功夫，圣殿祭司们接着便涌了过来，他们瞧也不瞧纳莱斯，先谨慎地同路西法行过一礼，随即纷纷围在了拉斐尔身侧。
　　大祭司在前领路，拉斐尔与生命树沟通后身上的气息还未散尽，一时迷得这些最正统的精灵们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天国存疑的立场，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当中，传谕者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当然。您无需担忧，天国不会放弃寻找克里斯汀，如果王子殿下与您应允，福音院也可继续加派人手……”

　　纳莱斯还未来得及开口，这帮精灵已目不斜视拥着拉斐尔乌泱泱掠过，好像那天使长身上挂着枚刻有“精灵族最后希望”的木牌似的。纳莱斯停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脸上笑容一动不动，面具一般，圣殿祭司手中萤灯照出的浅光一晃一晃、离他越来越远，忽地，他听身旁的路西法道：“王子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我倒并不觉得克里斯汀·谷多是精灵王最合适的人选。”

　　纳莱斯一愣，显然没想到路西法会回应自己，他近乎有些受宠若惊地转过头，对方也同他一样瞧着逐渐走远的祭司们，“克里斯汀虽得到了生命树的承认，但论起对耶和华神的忠诚，她或许远不及你。”
　　此话说完，天国副君似笑非笑地转过头，高贵的目光总算搁在了纳莱斯的脑袋上，纳莱斯心脏直跳，过了一会儿他才接话说：“……姐姐同我一样是天父虔诚的信徒，绝不会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是么？”路西法又收回了视线，趁着纳莱斯还在琢磨他这轻飘飘两个词的功夫，他接着道：“诸族之中，唯有精灵的样貌与天使最为贴近，他们同样有着神赐予的金发与白肤，然而自九环世界建成以来，精灵却背弃了对耶和华神的信仰……两次。这是天国所不能容忍的。”
　　纳莱斯似乎听出了某种言外之意，他沉默几秒，细声细语地说：“天父在上，殿下，我该如何向您证明新任的精灵王会对天国绝对忠诚？”

　　“你不必向我证明什么，忠诚岂是能证明的来的么？伟大的耶和华神对一切自有判断。”路西法说到这，好像想起了什么，笑容忽地诚心实意了不少，“不过说起判断，那位平息了龙族之祸的审判天使长恰好此刻正领军驻守在地狱边境，当初他在永无城中与奥薇尔的手下打过交道，以他的本事，或许……也能帮你找到克里斯汀的下落呢？”

　　审判天使长……
　　米迦勒？

　　天使与龙的战役之后，九环世界几乎无人不知这个名号背后承载的分量。这位将龙杀至灭族的六翼天使此刻正领着一队精兵守在地狱与幽暗狭谷的交界处、并且曾与奥薇尔一系有过恩怨，圣殿的祭司们眼里只有生命树，他们从不在乎克里斯汀对天国抱有怎样的态度，但这位天使长一来，所有坚持正统的精灵们不论有意还是被迫，都得重新掂量掂量克里斯汀的立场会不会受她那亡故的母亲影响。

　　只是路西菲尔竟会帮他？

　　纳莱斯又看了眼远处的拉斐尔，那天使已随着圣殿祭司走出很远了，只留下一个淡而朦胧的背影——哦，他明白了，天国不信任他，可也不信任克里斯汀。他们更希望两方下注，最后再以他们自己的标准选出一位合适的精灵王——何况天国内部同样存在派系之争。这位审判天使长既可以是他的助力，也可能会变作他的压力。

　　他面部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化，最终逐渐停在了名为“激动”的神态上，纳莱斯说：“好的……真是太感谢您了！路西菲尔殿下。”

　　米迦勒很快就收到了纳莱斯·谷多送来的邀请函——外加天国副君准予他离岗的批示。

　　他将地狱之门的钥匙留给了守在边境的军团，纳莱斯亲自在两界的边境处迎接他。他跟着对方穿过一片狭窄险峻的谷地，紧接着，黑森林粗壮的树木与承载着滔天碧色的林叶就顺着山的两侧长了出来。

　　米迦勒在伊甸园守了二百多年，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世上的任何树林子心生波澜，直到他此刻走进黑森林中，才算真正对“森林”与“自然”这两个词有了认知——伊甸园是创世神域的一部分，圣洁高贵，其中生活的生灵们和谐而无忧无虑，食肉的与食草的一起追逐打闹嬉戏，比起“森林”，更适合它的称呼应当是“乐土”。
　　黑森林却与它截然不同。

　　一走入林中，那股热烈的活气近乎扑面而来，流水声、重物碾压土地声、枝叶攒动声、精灵绷紧手中弓弦声等等动静争先恐后地将耳朵全占满了。周遭景象几乎隔几步就变一个模样，前一秒头顶密集的树枝刚遮盖出一片黑压压的夜晚，后一秒再穿过几个树洞又能直接走到阳光底下。

　　路途中除了附近的精灵很难看见其他的活物，若非足够强大的种族，否则其余生灵大多不会主动在森林里显露踪迹。这里没有取之不尽的牛奶蜂蜜、猎物与猎手也不会亲昵地凑在一块儿，它生机勃勃，与此同时又神秘残酷，每个于其间生长繁衍的生灵都默契地遵守着黑森林强者至高无上的野性法则。米迦勒察觉到远处不知是哪个种族的小动物在悄悄看他，他在纳莱斯过分热情的介绍中转头望去，对方却一瞬间便钻没了影。

　　伊米尔王宫搭建在森林中心处，紧挨着寂静湖泊，那是黑森林里为数不多能晒见太阳的地方。王宫贴附着树干向外蜿蜒伸展、如同巨树生长出的果实，一层压着一层，远远望着，整座王宫就像朵从地里破土绽开的花、又因自己过于庞大丰满的身躯而斜躺在地上，高高矗立的“花蕊”就是伊米尔王宫的主殿——不过米迦勒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

　　天使们不像其他应邀而来的外族使者那样住在精灵的宫殿内，他们在幽暗狭谷有自己的驻地，型似教堂的纯白色堡垒就这么突兀地豁开自由生长的林木、直挺挺地扎在距伊米尔王宫隔着约一片树林子的地方，背靠连接圣城的通天阶梯。总之米迦勒一见这驻地的模样就知道当初的奥薇尔为什么一直看它不顺眼了。

　　他和路西法、拉斐尔在驻地堡垒主议事厅碰了头。

　　待闲杂人等——例如“准精灵王”之类的人物——离开后，拉斐尔果不其然对于米迦勒的擅自离岗提出了质疑，但出乎他意料的，不等米迦勒编出个什么理由、当拉斐尔得知他此行经由天国副君授意后，这位“《圣约》化形而成”的天使长居然仅仅回了一句“好的，我明白了。”便非常轻易地接受了这件明显不合《圣约》规矩的事，他转而道：
　　“前不久我尝试过与此地的生命树沟通，然而生命树并未予我回应——这现象不大正常。”

　　精灵族的生命树是从伊甸园核心巨树的主干上落下的一条分支，分支理应与主干紧密相连，可拉斐尔明明拥有卡巴拉生命树的权柄却无法感应到此地的生命树，说明寂静湖泊这一脉的根系很有可能已脱离主干、产生了某种异变。
　　这种异变或许与失踪的克里斯汀有关。

　　“精灵之间不是有特殊的心灵感应可以感知到彼此的位置吗？”米迦勒听完，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如果什么感应都寻不到她……克里斯汀会不会已遭遇了某种不测？”
　　拉斐尔道：“不会。依我在寂静湖泊所见，精灵族的生命树应当已经与克里斯汀·谷多的意识连在一起了，倘若她死亡、而眼下幽暗狭谷又未出现新的‘被生命树选中’的精灵，此地生命树的意志应该回归卡巴拉才对。”

　　既然如此，克里斯汀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失踪的原因无非两种：要么失踪者被什么人限制了自由、要么就是她自己躲起来了；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目前克里斯汀遇到了某种能严重威胁到她的险境，那有没有可能是……？”米迦勒的眼珠暗示般往门外伊米尔王宫的方向转了转，便听路西法道：“不是他。”
　　“克里斯汀失踪的时间太早了，当时奥薇尔尚未退位，她虽被软禁，但精灵内部仍以她与克里斯汀一系的生命树‘正统’为尊；倘若那时的纳莱斯已有能力使克里斯汀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数月，他首先应当做的该是让奥薇尔强行承认他同样属于‘正统’。”

　　天国副君此时正靠坐在议事厅最上首，手中端着个白瓷荼杯，那茶大约并不合他胃口，他始终没往嘴边送，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瓷杯壁，说话时也不看米迦勒，仿佛两人压根不熟似的。米迦勒“哦”了一声，他瞧着路西法不带情绪的冷淡模样，几句与当前正事无关的不正经话忽地从脑海里冒出头来，然而拉斐尔还在一旁站着，于是这些话又显得非常的不合时宜，他只好再把它们全咽进肚子里——真奇怪，上回他和拉斐尔以及其他两位天使长在一块儿时怎么就没有这种憋得慌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由在路西法身上停留片刻，过了一会儿，就见天国副君端高茶杯浅泯了一口，并且借着这个功夫从杯盖下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咳。”米迦勒艰难掩饰住自己的笑，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顺着对方刚才的话继续道：“……以第三环天的时间计算，克里斯汀至少失踪三个月了。奥薇尔被软禁，精灵内部正值权力变动更替之时，克里斯汀作为黑森林王储寻找她的人必不会少，但这么久了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说着说着，他嘴角逐渐放平，眉也皱了起来。
　　伊米尔王宫甚至在此期间都换了个主人，黑森林几番动荡，克里斯汀却始终不见踪影……难道她根本不在第三环天？可偌大一个九环世界，这要上哪找去？

　　议事厅一时沉寂，不知是不是在座几位都想到了这个问题。那厢拉斐尔丝毫没发现刚刚路西法与米迦勒间的微妙氛围，他接话说：“克里斯汀·谷多的根系扎在黑森林，精灵族内部不可能对她失踪的实情一无所知，想必是顾忌天国的来意有所隐瞒，我会继续与精灵圣殿祭司联系，尽快取得线索。”
　　语毕他看向路西法，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的指令。路西法总算将那杯都快捧凉了的花茶搁回了桌子上，“倒没必要先急着找她。”他说道：“圣殿祭司们苦寻三月未有结果，你们短短几日的进展未必会比他们更快，何况新任精灵王登基大典召开在即，不出意外的话，克里斯汀或将在此现身。”

　　嗯？
　　米迦勒略感惊讶，不等他询问，忽然便听一阵清越的号角声从森林远处漫了过来。

　　“呜——呜呜——”
　　他在战场待久了，听见类似号角的声音下意识便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可这号声并不像军队进攻时发出的有力短促，反而拖着悠而绵长的调子，音调有节奏地一升一降，偶尔还走几个花腔，不像命令，倒像是在给什么音乐伴奏。

　　“这是……什么？”
　　“这是‘精灵集会’的开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