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54、边境 告诉我孩子

　　“进入顶层的路你看清了么？”
　　“我记下了。”

　　米迦勒走出南图书馆大门，接着将左手腕处坠有显影宝石的手琏塞入衣袖之内。

　　遍布月球天的银月光虽限制住沙利叶的自由，却同样加快了她掌控“月之权柄”的进度，随着她对月之魔法的使用越来越纯熟，那一条条虚幻的权柄条文也在她的意识中逐渐清晰——
　　“我可以操控梦境。”沙利叶说，无数白色的小光球跳跃着环绕在她的身侧，“月之魔法似乎更亲睐‘夜晚’和‘沉睡’相关的领域，不光是操纵他人的梦，倘若我想，我甚至能让自己直接‘梦’见一万六千年前的南图书馆里发生了什么。”

　　天使不会做梦，他们所谓的“梦”仅仅是其因有所预感或是意识的强烈波动而不自觉创造的幻境，这些幻境并不受“做梦者”本人的控制，但沙利叶的能力显然与其不同——她能以清醒的意识主动促成“梦境”的诞生。

　　不过要是沙利叶想怎么“梦”就怎么“梦”，创世神殿的椅子恐怕就该换个人坐了，米迦勒问：“构建梦境需要什么条件？”
　　“一个是场景，假如我想构建‘混沌于光明纪元2411年潜入圣城南图书馆’的梦境，我必须亲眼见过这件事的发生地；其次我需要一个能定位时间的‘锚点’、也就是某样一定存在于‘2411年南图书馆混沌入侵现场’的事物——场景越贴合当年混沌进入南图书馆的路线、‘锚点’与事件发生的关联越紧密，我所构建的梦境就越真实。”

　　回溯事物的真实……这能力听着怎么有点像乌列尔传说中那双能“望至真实尽头”的眼？月亮反射了部分太阳的光，难道“月之权柄”也能因此借取部分乌列尔的权柄吗？

　　米迦勒边想边琢磨沙利叶提出的两个条件：混沌总不会是闲得无聊故意提及《拉结尔之书》，拉结尔的真身最终毕竟守在了第九层而不是存放月之魔法的阁楼，当年混沌极有可能真的闯进了《拉结尔之书》的封存处。以普通天使的等级压根找不见图书馆第九层的门朝哪边开，于是米迦勒凭借自己天使长的权限给沙利叶展示了一条接近顶层的最速道路——若混沌真有偷《拉结尔之书》的心思，走这条路总是没错的；至于那“锚点”……

　　最开始两人都想用《月之魔法》典籍充作“锚点”，可不知是不是《月之魔法》的存放处与混沌前往最顶层的路线不符，沙利叶尝试数次都无法在两者之间建起关联，随即就见米迦勒将那本从图书馆内借出的《光明纪典》交给了她。

　　“这……？”沙利叶拿到书后先是一怔，又立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光明纪典》载有创世以来至今的天国历史，它的原本自南图书馆建起便被摆在一楼中心展台上，无论馆内其余的书怎么变化、这本书是一定不会替换的，只是……”她迟疑几秒，提出了自己的困惑：“我记得不少学院学者的研究都需用到《光明纪典》原本，若是2411年混沌入侵当日，这本书恰好被借走了怎么办？”

　　“我曾听人说过，权柄的本质是实现后的言灵，因此比起实物，权柄或许更注重概念的契合。”米迦勒翻开《光明纪典》，“斯代拉广场爆炸”事件已经被录入其中，然而与其同时发生的“火星天暴动”却迟迟不见踪影，大约是这书认为后者更加上不了台面，“《光明纪典》是一本代表了‘时间’的书，从它的概念上讲，天国自创世以来的所有历史都该被记载于此书册之上，并且此书记录的时间始终延续不会断档，那么理论而言，这本书就应该承载过‘光明纪元2411年’的‘时间’。”

　　2411年据今已过于遥远，他与沙利叶一个比一个年轻，谁都不敢确定一万六千多年前的天国是什么样、更别提猜测图书馆里有什么东西了，但无论如何，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的时候、“时间”一定在场——虽说这推论听着像是钻了概念的空子，可既然月之权柄本身就借助了“月亮反射部分太阳光”的概念，那他依照概念解读其能力也理应与这魔法的运行逻辑相符。

　　只是“2411年”的范围远不如《月之魔法》典籍精确，要在场景与“锚点”的交集中成功构建“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的梦境概率依旧不高，以拉结尔对神秘知识的掌握指不定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谋划，时间紧迫；沙利叶自拿到《光明纪典》后几乎是立刻沉入了“梦境”的意识深海，而与此同时，使团出发的第二天，米迦勒再度奉命率军远征地狱。

　　龙族覆灭以后混沌似乎安静了不少，然而魔物们自地狱成为“地狱”来首次闻到自由的芬芳、一个个不要命似的朝着边境的空间裂口处涌来，很快便与剑上血都未洗干净的审判军团正面交锋，刀尖与烈火织成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飞向云端圣城：

　　远征队与魔物大军开战的第一日，魔物大军溃败，领军的三位深渊大恶魔当中有两个当场伏诛、余下一个缺胳膊断腿连滚带爬地逃回深渊里去；
　　第二日，审判军团开始沿地狱边境一路扫荡，地狱侯爵马加西亚斯领军试图通过第一层狱偷袭天国远征队，未果，不到半日时间全军覆没；
　　三日，无底洞窟全面向内陆收缩，地狱公爵安洛先率侯爵勒莱耶、伯爵拜恩及六百万魔物组成的军团爬出深渊，两军于四层狱与五层狱的边境交界处激战一天一夜，勒莱耶、拜恩身死，安洛先瞎了只眼，带着剩下不到二十万的零散魔物仓惶撤入五层大平原……

　　几场战役飞速开始又飞速结束，深渊群魔被打懵了，求生意志占了上风、遂生生止住了扑往地狱之门的浪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的龙族硬抗天使军团七日的含金量——此前天国并非没有组织过对地狱魔物的征伐，可天使的圣洁之力毕竟天生受地狱环境所限，魔物们虽没本事将天使赶回老家、至少能与其维持个相对微妙的平衡，有些强大的深渊领主甚至敢将天使作为自己猎物；然而这位新来的审判天使长能力着实超乎情理，他的权柄的具象化就在地狱头顶挂着，以至当他出击时、带动那些汹涌的火焰岩浆自天边落下，被他锁定的魔物们简直与他不像是存在于同一个维度的生灵。

　　最终还是米迦勒主动停在了第四层狱没有继续往下，作为深渊入口的无底洞窟们只好又从地狱边境集体迁移至五层狱大平原中央，挤攘攘围着死气沉沉的炼狱山，色厉内荏地与天使军团僵持。

　　远征军此刻驻扎在死灵之海边上，死灵海与地狱之门相生相伴，比天使军团上次来时已缩水了整整一大圈。地狱之门的钥匙悬在米迦勒掌间，这道破碎的出入口本封锁着整个地狱边境，然而经历了混沌的撞击，地狱之门的封锁被掀开数条缝，钥匙连控制门降临在地狱的哪层都磕磕绊绊，更别提锁住那些越来越宽的空间裂隙了。

　　目前天使军团主要顺着边境紊乱空间带裂开的几条缺口巡视，魔物们远远望见审判天使长的军旗都要闻风而逃，米迦勒接连三天无仗可打，已闲到只能听手下士官们聊天解闷了，这才发觉耶和华这道军令的阴险之处——

　　以往远征地狱的将领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清剿这地的妖精就是净化那地的亡灵、任务一完成就能打道回城，但“扫荡深渊、讨伐地狱群魔”是什么意思？难道要他追着魔物们一起跳进无底洞里吗？

　　他当然想过写封信送回圣廷请示，可“第七天”封闭，天国能代表耶和华旨意的就只剩下一个拉结尔，米迦勒有种预感，这位智者一定会让他在地狱老实待到创世神从“第七天”里出来的。

　　第四层狱的乱石群为了远远避开这帮长着翅膀的瘟神，硬给天使大军们在崎岖的山地间腾出了一片小平原。米迦勒能感应到“审判火湖”的权柄随着大量邪恶魔物的死亡与他不断契合，他使用这威能越来越得心应手，只是权柄的力量如今已到达了某个“瓶颈处”，要想进一步突破，他得想办法解决些更高层级的“罪恶”——譬如说混沌本身。
　　然而混沌此时依旧沉寂，大约是撞毁地狱之门与强行造出一位六翼堕天使同样令它元气大伤，眼看着米迦勒几乎要将七层地狱的魔物们都抽过一轮、火湖镶在顶上天天兴奋地闪着亮光，混沌仍没有显露出预备插手的征兆。

　　审判军团的主帅旗矗立在死灵之海畔最高最险的山崖边，飞舞的旗面向下俯瞰，能从地狱边境的裂隙一路望至远处高低起伏的乱石群、直到被更加庞大可怖的炼狱山挡住。米迦勒正坐在那主帅旗底下，翡翠色的眼眨也不眨地锁着那座血红色的山脉，就听背后同样职守于此的审判军团第二军与第四军军团长自以为隐蔽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加百列大人今日又去‘慈悲之殿’探望雷米勒大人了。”
　　“哈哈！我就说这两位大人之间肯定有点东西！”

　　“……”米迦勒被这话猝不及防地砸得脑袋一歪，他忍不住回过头：“什么？！”
　　两位军团长瞬间息了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绷得像两条平行的直线。二军团长结结巴巴地说：“抱、抱歉长官。我们不该对诸位大人不敬……”米迦勒摆了摆手——他自己升任六翼天使前也没少参与这些话题——“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加百列和雷米勒会有点什么？”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大家私下传着玩的、谁也不会当真……”二军团长说完，感觉这话有将高贵的天使长们当消遣的嫌疑，又忙补充说：“过去有天使曾瞧见两位大人一前一后往伊甸园的方向去，伊甸园是著名的无人禁地，于是一些倾……呃，崇拜加百列大人的家伙便因此疑心大人实际早已心有所属……当然，我是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的！”
　　“心有所属”倒是没错，只不过这对象……米迦勒呲牙道：“如果是这两百年之内，那他们应该是去找我了。”
　　四军团长：“哦，这样啊。”

　　米迦勒：“……”
　　二军团长：“……”
　　四军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军团长强行转移话题道：“啊哈哈！也不知当初哪个没有口德的好事者胡乱编造出来的这种故事、实际真有没有人看见都不一定呢！就像什么‘拉斐尔大人其实是《圣约》化的形’、‘阿斯蒙蒂斯大人曾在一刻时之内结交了二十名女伴’一样……没有哪个正经天使会关注这些的！”

　　冷不丁被扣上“不正经”帽子的米迦勒和四军团长不由同时沉默几秒。这些“谣言”虽乍听荒谬，但仔细一琢磨背后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米迦勒想了想，忽地问：“哎，你们有听说过什么关于路西菲尔殿下的传闻么？”
　　“……”

　　两位军团长面色同时僵住，半晌，刚刚才治好了结巴的二军团长此时又病入膏肓地说：“没、没有，长官。殿下、殿下身份尊贵，没、没人胆敢对殿下编排这些。”
　　米迦勒：“不对吧，那‘暴君’的名号是从哪儿来的？”
　　二军团长：“……”

　　他彻底闭上了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说早就听闻这位新晋审判天使长与天国副君的关系不一般，现在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是准备先替副君殿下算一波账……还是在逼他们表态？二军团长心中猛地一惊，是了，他们是完全隶属于天使长的士兵、与普通的军团士兵不同，倘若他做主帅，同样不会容忍自己手下士兵的脚底可能会站有其他立场——或许是时候在审判军团与家族之间做出选择了。他目光逐渐坚定，在米迦勒莫名其妙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这是那些贪慕权势的圣城驻虫对殿下的诋毁！殿下自任天国副君以来……”

　　却听一旁的四军团长插话说：“副君殿下最初被称作‘暴君’好像是一万多年前的事了。”
　　二军团长差点闪了腰，他抬起胳膊给了四军团长一肘子，米迦勒的视线却已经移了过去：“这么久？”四军团长捂着肚子没来得及开口，那厢的二军团长更是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搞得米迦勒一时也有点迟疑了：“……怎么？其中是有哪些不方便打听的隐秘吗？”

　　“倒、倒也不是。”二军团长停止了咳嗽，他见米迦勒的神情与语气也不是准备清算的样子，犹豫一会儿，最终大着胆子道：“只是年代过于久远了，我们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偶尔提起这事，族中元老都一幅很避讳的模样……我只隐隐约约听闻，副君殿下那所谓‘暴君’的称呼，似乎是和当年审判庭主持过的一次庭审有关。”

　　审判庭？
　　米迦勒被命为审判天使长后将庭内已办结与未办结的大大小小的案卷都大致瞧了一遍，不过间隔一万多年之久的那些他还真没来得及翻阅，此时听了这消息，莫名生出股“烛台底下藏阴影”的感觉。另一边的四军团长好不容易直起身幽怨地瞪着二军团长，还不等他开口，一声尖啸猛地划过天际，三个天使同时飞离地面，就见不远处的死灵之海正沸腾翻滚，悬浮在空的地狱之门诡异地不断闪烁，凝出一条又一条扭曲的光带。

　　地狱之门开始移动了。

　　米迦勒立刻张手，一把通体漆黑的钥匙在他掌间竖起，钥匙柄的中心豁开一个洞，四条锁链从那洞中源源不断地飞出、迅速缠住了地狱之门。米迦勒抓着那钥匙用力一拽，“咣当”的一声，锁链瞬间收紧，地狱之门被四条黑链死死绑住，它拼命挣动，然而终抵不过审判天使长的天生神力，几分钟后又不甘心地恢复了平静。

　　扭曲的光带逐个消失，直到死灵之海的波涛变缓了，米迦勒这才将锁链与钥匙收回，同时朝下方打了个手势示意戒备的士兵们继续休整。

　　地狱之门被撞碎后，钥匙对门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每隔一段时间这扇门便试图向着更深层的地狱移动，似乎正盘算着要将死灵海畔的这群天使都埋进地里——眼下地狱之门的失控使得军队无法深入地狱内陆作战，只能在死灵之海边上与魔物们大眼瞪小眼，然而撤军更是不行，否则天使大军一走、魔物们重新往边境爬怎么办？

　　好在九环世界中与地狱边境衔接的不多，大多数生灵无需担忧魔物的威胁，至于那两个倒霉的与地狱相连的地界，一个是兽人群居的枯草荒原，另一个……则是精灵王宫所在的幽暗狭谷。

　　等等，幽暗狭谷？

　　一颗火星顺着米迦勒的思绪在他脑中炸开，他快速算了算时间：地狱与幽暗狭谷时间流速虽也不相同，但远小于地狱与天堂的差距，这时候路西法大约才刚到伊米尔王宫没多久呢。

　　遇到困难找长官总是没错的，何况路西法作为耶和华神数次强调的“见他就如见到我一般”的代言者，听着就比拉结尔之流正统多了，他此刻就与自己的上级隔了一条边境线，不去拜会一声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正好地狱与幽暗峡谷紧紧接壤着，魔物们若想伺机进攻他也能及时应策……

　　二军团长与四军团长就见他们的长官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什么，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忍不住茫然地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我怎么感觉，这才像传说中那无可违抗的‘命运’呢？”
　　米迦勒仿佛在和某些总把“命运”挂在嘴边的智慧人物对话般喃喃自语了一句。幽暗森林毕竟与地狱不同，存在律令认可的主导政权，为防止发生什么类似侵入他国领土的纠纷，他决定先给他尊贵的靠山殿下写一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