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56、试炼 叽里咕噜说

　　精灵集会就开在伊米尔王宫最外围。
　　精灵族诞生于生命树，他们是森林的主宰、自然的孩子，因此并不习惯像其他种族那般居住在聚集的城市内，而是各自零散地住在自己搭建的树屋里，不过独自生活总不如群居方便，于是固定在伊米尔王宫举行的精灵集会就成了他们定期交换物资采买装备的最重要场所。

　　集会顺着伊米尔王宫外围延展的巨树根系向四面八方铺开，除了精灵，黑森林的其他种族——例如石头人、蛇人等同样是集会的常客，每逢开集也会带着本族特产不远千里聚集于此。魔药铺、铁匠铺、美食铺等等小商铺横七竖八地穿插其间，将中间的小路挤得格外狭窄崎岖；那些五颜六色的脑袋们持着各具特色的口音在集会间闹轰轰地嚷嚷着，优雅的精灵就坐在高高架起的树藤之上弹琴吹号，乐声穿过了下方整个集市、一直能传到与王宫隔着一大片树林的天使驻地去。

　　米迦勒拨开从高处垂落在他眼前的藤叶，为免身份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与路西法顶着幻术的伪装行走在精灵的集市间，时不时还能碰见几个半兽人、飞羽族等压根不存在于第三环天的生灵——他们同样是从外界来参加精灵王登基典礼的使者。

　　“……你刚刚说‘克里斯汀会在登基典礼上现身’是为什么？”
　　路西法披着件精灵族常备的白色亚麻斗篷，目光沿着集市边缘快速扫荡了一轮，闻言回答道：“各方关注寻找克里斯汀，是因为她是‘被生命树选中的精灵’、拥有正统的黑森林王储地位，但如今天国使团来了：使团当中既有手持卡巴拉生命树权柄的拉斐尔，也有——呵，代表了耶和华意志的我，完全可以扭转纳莱斯的非正统性、甚至使他比克里斯汀的‘正统’更加权威。倘若纳莱斯真在一日后的登基大典上被我膏立为王，克里斯汀本身的价值将大大减损，一个不慎甚至可能从‘失踪的王储’沦为‘失踪的逃犯’，无论是克里斯汀本人还是将她隐藏起来的势力都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啊。”米迦勒听完这一堆“正统”来“正统”去的分析，注意力却跟着对方最后一句话跑偏了：“你后天要为他施膏？”
　　他并非是对纳莱斯有什么意见，只是回想起先前在天使驻地路西法与这位精灵王子一个半搭不理一个笑容满面的模样、再联想到副君殿下站在宝座前手沾圣油点在纳莱斯的眉心，他总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却听路西法说：“当然不。”

　　咦？
　　这又是个出乎米迦勒意料的回复，“我们来参加典礼不就是准备支持纳莱斯成为新的精灵王吗？”
　　路西法冷笑几声：“仅因纳莱斯给天国写了封信、我们就得急忙忙赶来幽暗狭谷做替他清障的打手么？那他想得可也太美了。”

　　米迦勒：“……”他总觉得自己的智商跟着纳莱斯一起被嘲讽了，天国副君瞥他一眼，又问他：“你也见过纳莱斯了，他给你的印象如何？”
　　“他……非常热情吧？”米迦勒感觉路西法似乎准备教他些什么，他努力回忆片刻，又补充道：“热情得都有点卑微了，就好像他在伊米尔王宫势单力薄、我们是他唯一的救星似的。”
　　“从天国使团进入第三环天开始，纳莱斯不断向天使们营造自己在圣殿祭司面前格外乏力的表象，放任祭司们将‘寻找克里斯汀’的旗面扯得声势浩大，仿佛精灵族内人人都知道他来路不正、希望克里斯汀能尽快归来继承王位……”路西法说着，便示意米迦勒仔细观察四周，“但你瞧这集会当中精灵的模样。”

　　米迦勒依言看去——集会里的精灵们不是唱歌奏乐、就是拎着背包聚在各种摊铺前，气氛松快而自由，大约是盛典将近的缘故，远处倒是有背着弓箭的卫队巡逻，只是看他们懒洋洋的态度便能知道这些士兵心里并不认为集会中会出现什么事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精灵集会正对着伊米尔王宫，又是散居的精灵们为数不多能聚集在一起的场所，假如精灵内部当真不满纳莱斯继承王位，此处是最适合反对者们游行抗议的地方；然而集会的守备并不严峻，说明纳莱斯丝毫不担心会有所谓的“王储派”在临近登基大典的关键时刻冒出来搅局，他对精灵族的掌控程度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微弱，看似强势的圣殿祭司没准才是真正的独木难支。

　　“所以……他在天国面前故作势弱，是想借此得到天国的助力？”
　　“天国的助力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纳莱斯写那封信最主要的目的是防止失踪的克里斯汀先他一步联系天国、使天国成为他的敌人。”路西法道：“不过耶和华神显然比他想象的聪明，拉斐尔一来立刻与圣殿祭司搭上线、并表示愿以全力寻找克里斯汀，圣殿祭司好不容易瞧见一缕曙光，当然会围着拉斐尔团团转、甚至慷慨地向他开放了进入精灵圣地寂静湖泊中心的资格，而克里斯汀一旦现身，必将使精灵族原本已趋向平稳的局势产生动荡，纳莱斯因此才选择向我示好、并应我要求将你放入黑森林界内。”

　　“……”米迦勒反应了片刻，他倒是没在这种场合提什么“天国不应干涉其他种族内政”之类的天真话，只干巴巴地说：“……那我们支持的到底是纳莱斯还是克里斯汀？”
　　路西法“啧”了一声：“不对，再想。”

　　一个问题怎么还能“不对”呢？！
　　米迦勒单手捂着脑袋，几秒钟后顿时又倒吸一口气——对了！他怎么就忘了，精灵族生命树的意志与克里斯汀连在一块、此刻或已脱离生命之树主干的控制、还疑似与混沌和大魔有勾连，天国怎么可能让克里斯汀成为新任精灵王？
　　他不由地喃喃道：“……这可真是门学问啊。”

　　“你既身处天国至高元老之列，手握重权，往后接触这些的机会必然不少。”路西法走在他身前，声音还在不间断地往后飘：“纳莱斯不知生命树的隐秘、否则他没必要对天国如此谨小慎微——天国使团此行的目的其一是为了找到克里斯汀、将疑似失控的精灵族生命树重新纳入天国的掌控之中；其二则是利用克里斯汀以及奥薇尔残留的势力牵制住纳莱斯、直到他切实向耶和华证明了他所承诺的虔诚为止——在此之前，天国不会赐予他‘正统’的。”
　　纳莱斯主动向创世神送出求助信，天使们应邀而来，却也并不会因此对这位虔诚的信徒过分偏袒，毕竟众所周知，上帝向来只站在公正的那一边。

　　集会眼下正开到热闹的时候，乐声、锣声与人声一阵盖过一阵，蒸腾的热气“呼呼”地散出铁匠铺，铺前的精灵试着拉了拉摊主新打好的弓，又满意地将几个刻录好的魔法石塞到摊主手里——精灵们亲和自然，更崇尚以物换物的原始交易方式，除了常与其它界接触的王室之外，余下的精灵大都没有储存金银的习惯，这也是精灵集会上几乎见不到矮人行商的原因——他们只收金币。

　　背弓精灵悠然离去的身影短暂地将米迦勒从勾心斗角中拔了出来，他走了下神，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光顾过斯代拉广场的大集会了——如今一提起“斯代拉广场”，首先从他脑海里蹦出来的就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爆炸，随后的哈森身死、伊甸园核心身份未知的黑翼天使、战争、龙族的遗孤、失去双腿的达伦、下落不明的大魔以及被困月球天的沙利叶……诸多事端像是牵在了一根绳子上，随便一扯就碾出一连串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把其它不务正业的心思全都压死在了山脚下。他确实离开了那座曾束缚着他的伊甸园，可仿佛作为代价、他也再无法像从前的禁地小守卫那般潇洒快活了。

　　区区一个天使长尚是如此，那天国副君不得埋在土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盯着前方的路西法。
　　——尊贵的殿下逛个集甚至都是奔着观察当地民意去的。

　　路西法看了一圈，大约记下了伊米尔王宫外围与集市连接的几扇门与地形，发现确实再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事了，便准备带着米迦勒离开，谁知紧接着，他就感觉后方的某位天使长拍了拍他，随即发出没心没肺的声音：“哎，先不讨论这些了，我想去玩那个！”
　　路西法：“……”

　　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米迦勒正指着集会中央一个巨大的橡木高台，台边围了一堆人，时不时能听见敲锣与呼喝叫好声从上方传下来。见路西法看他，他不以为耻、反而理直气壮道：“反正依你的说法，克里斯汀在登基大典上自会现身、现在也没有公文给你批，闲着也是闲着，走啊？”
　　边说着，他拉着天国副君就往高台的方向挤。路西法顺着他走了两步才抽回自己的手，脸色几经变幻：“你真是……”但眼看着米迦勒快活的身影已奔到数步开外的地方了，他气乐了似的深呼吸一秒，仍是没好气地跟了上去。

　　橡木高台占地极广，几乎和斯代拉广场上的圆形剧台有得一拼，边缘形状却不大规则，仿佛曾有一棵极粗壮的巨树屹立在此、随后又被不知哪位英雄整个拦腰截断。米迦勒好不容易凑到台前，台上正有两个精灵在搭弓射箭，他刚一抬头，几支利箭就携着破空声飞越而过、接着又猛地刺进另一侧用草扎成的几头动物身上。
　　被射中的“动物”们应声倒地。这似乎是个射箭比试的擂台，并且关注比试的精灵还不在少数，擂台四周皆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规则——

　　比试的名称叫做“狩猎试炼”，这是每届精灵集会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从各方慕名赶来的弓箭手们不远千里聚集于此，随后在橡木高台上角逐出他们当中的最强者：
　　高台之内分布着数只由草扎成的猎物，每只猎物的头颅与心脏处都埋有可驱使其活动的魔法石，任意破坏其中一枚魔法石都可使猎物“毙命”；这些猎物体型与速度皆不相同，参与比试者需两人一组在规定时间内共同“射杀”场内逃窜的猎物，击杀数目多者胜。输者下台，胜者继续在台上等待台下观众挑战，若锣响三声后仍无人应战，则台上的胜者将成为本次精灵集会的“赫温”——精灵语意为“宠儿”或“明星”，并获得代表着集会最高荣誉的奖励——一顶用五种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

　　天国副君大致看了高台两眼，不出意料地从刻薄的口中吐出一句“野蛮种族自娱自乐的野蛮活动”的评价，配上他此刻在幻术遮掩下的精灵外表简直有种“地狱式”的幽默。米迦勒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他小点声，此刻台上一局战毕，锣声乍响，获胜的精灵高举手中长弓，神色倨傲地望向台下，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位参赛者爬上了高台，他继续看那规则——

　　精灵欢迎任何种族来挑战他们的试炼，参与比试者的种族不限，既可携带自己的弓箭参赛、也可以使用集会准备的弓箭，比试开始前裁判会在参赛双方的武器上附魔、用以标记双方最终的战果。

　　“携带自己的弓箭”？那万一有人在箭上动手脚怎么办？
　　刚好台下有个好奇的外族使者替米迦勒问出这个问题，守在规则牌边的精灵闻言，颇为不屑地轻哼一声：“你以为狩猎比试的仅仅是射箭的本领吗？除去高超的技艺之外，狡猾的陷阱在狩猎过程中同样重要，倘若真有人能凭借某些手段使自己射出的箭百发百中，那当然也算他的能耐——”
　　“砰！”

　　他话还没说完，高台之上突然炸起一声惊雷，那“雷声”震的人两耳发闷，把集会上喧闹的音乐都压了下去。周围观众身体皆是一抖，还未等他们震惊地往台上瞧，就听又是“砰砰”两声传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声精灵的尖叫——
　　“快停下！你这肮脏的侏儒！你在做什么？！”

　　橡木高台中央此刻躺着几只残缺的“猎物”，上局获胜的那位意气风发的精灵此刻脸涨得通红、与台上的几位裁判一起又惊又怒地瞪着新来的参赛者——那是一个矮人，他戴着副木框眼镜，手中拿着个奇怪的金属物件：这物件前头伸着个长长的管子，后方连着一个把手，乍看像是个小型火炮，却又比火炮轻便了许多。那“炮管”这时还在向外冒着白烟。

　　面对一众精灵的敌视，矮人只是扶了下眼镜：“啊哈哈，我在测试我的新发明……哦，好吧，按你们说的，我在和你们比试‘狩猎’。”
　　与他同台的精灵气得发抖，她怒骂道：“放下你那恶心的该扔进‘死地’里腐烂的玩意！这东西是对自然的亵渎！”

　　“真是奇怪的说法，我的发明与你们的弓箭同样取材于自然，怎么就是对自然的亵渎了呢？难道就因为它比你们的弓更厉害？”矮人撇了撇嘴，“何况是你们自己规定的可以自带弓箭嘛，这就是我的‘弓’、只不过样子奇怪了一点——我原以为高贵的精灵会如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般信守承诺呢。你到底还比不比？”
　　“我们的力量皆由卡巴拉母亲赐予，你这根本就不是……！你……！”精灵不及矮人能言善辩，她喘着粗气，又被对方口中那句“信守承诺”狠狠一刺，顿时梗着脖子说：“比就比！怕你不成？来！”

　　然而弓箭怎么可能快得过枪呢？

　　那“小火炮”一样的东西不光响声如雷、威力也如炮一般，一发下去能把草扎的“猎物”直接轰碎，并且据米迦勒观察，这东西居然还不怎么需要频繁更换弹药。另一边的精灵显然也技艺不凡，四箭连发能做到箭箭不空，但比起矮人手中的“小火炮”还是差一大截，越到后期她越焦躁、失误也越多。待计时结束的锣声响起，那精灵颓然又不可置信地放下手臂，在她身前，两枚悬浮的魔法水晶已将本场赛果毫无悬念地公布出来。

　　一轮赛毕，台下鸦雀无声。裁判犹豫了片刻，仍是咬牙切齿地敲了一声锣：“……还有谁要来挑战？”

　　无人应答。过了一会儿，裁判缓缓敲响了第二声锣，矮人得意地擦着手中的“小火炮”，又说：“再打一轮我可就要走了。我的数据收集够了，导师还等着我交论文呢。”
　　裁判愕然：“不行！按照规则，你得留在台上接受挑战，若是没人挑战你了、我们就把本届集会的‘赫温之环’奖给你——”
　　矮人嫌弃道：“就那软不唧唧的小花朵？得了吧，我才不当你们精灵的赫温呢！”
　　周遭的精灵顿时发出愤愤不平的呐喊，那裁判更是勃然大怒：“该死的侏儒！你那亵渎自然的诅咒之物本就不该摆到阳光下来，高尚的精灵不与你计较、你不要不识好歹！”矮人一听，也跳着叫了起来：“那高尚的精灵在下场比试里赢过‘该死的侏儒’不就好了？！”

　　众精灵一时语塞。台下站在规则牌前的精灵心有不忿地取下背后的弓，可想起那神奇“小火炮”的本事，又不由迟疑片刻，这时却见他身旁一红发的精灵举起了手：“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