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53、智者

　　米迦勒被这突然的一棍击得懵了一秒：“为什么？”

　　神座顶端的天平已恢复了平衡，然而创世神的脸色瞧着却并没有比先前好看多少，祂的目光从高处扫落至米迦勒身上，“‘为什么’？”耶和华捏着嗓子阴森森地重复了一遍这词，“早在伊甸园我便警告过你不要再与路西菲尔接触，结果你一声不吭地成了他的荣耀骑士、随后更是恨不得直接拖门带户搬进金星天里住——你能不能先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
　　米迦勒：“……”

　　他很想回复对方“那是因为我从不知道你不让我与路西菲尔接触的理由是什么”，但此话一出双方的交流将完全陷入“为什么”的循环，听上去也太愚蠢了，于是米迦勒直接跳过这个问题，他不可思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在您眼中阻止我和路西菲尔同行比追查大魔的下落更重要吗？”

　　“我已任拉斐尔为生命之树的守护者，与路西菲尔一同前往黑森林，他可远比你要令人省心得多。”耶和华冷冷说，同时祂仿佛一瞬间便洞悉了米迦勒的想法般：“无知者该对自己尚没有能力理解的东西心怀敬畏难道不是个常识？审判火湖自至高天分割而出，天生就有辖制至高天的权力，至高天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将审判火湖重新吞入其中——路西菲尔权势地位远高于你，你除了身为火湖权柄的所有者外也就剩爱惹祸这方面远超旁人了，他吃饱了撑得对你关爱有加？”

　　……原来天国副君言辞上的刻薄与他伟大的天父竟是一脉相承。米迦勒边想着，边忍不住从嘴边推出个假惺惺的笑：“父神教训的是，依您的旨意，眼下我该赶紧造个笼子把自己藏起来才对，省得一不小心让副君殿下发现我、再将我捉去生吞活剥了！”
　　“藏起来？你想得倒美。”听了米迦勒略带讥讽的抗议，耶和华眼皮都未抖一下：“混沌撞碎地狱之门，深渊黑暗元素愈发活跃，已有不少魔物爬过了地狱的边境。如今地狱驻军被撤裁，仅靠各地驻军无法威慑深渊众魔，急需派遣一位本领高强的天使长带军前往地狱镇压此刻正躁动不安的魔物……”

　　米迦勒听着便有种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就见耶和华抬起祂那至高无上的手遥遥点了点他：“——而你，最近威名远扬的审判天使长：扫荡深渊、讨伐地狱群魔的重任我便交到你头上了。”

　　刚才不还嫌他除了拥有火湖权柄和惹祸之外一无是处吗，怎么现在又这么相信他的能力了？

　　然而不论米迦勒如何咬牙切齿，他的反抗在创世神面前一概无效，刚刚大胜而归的审判天使长紧接着又要被“流放”至偏远的地狱里去，“第七天”的大门再度闭合，一神一天使自两周前的朝拜典后匆匆吵了几句嘴，随即再度因“路西菲尔”这个名字不欢而散。

　　这并非米迦勒踏入神殿的本意，他从小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耶和华就如他真正的父亲一般，他也知道对方的决定必有其道理，亦曾因此反省过自身：自己总纠结于上帝不回答他的问题，这要求是不是过于无理取闹了？毕竟每位天使都被学院的祭司教育过：耶和华神口中的词句绝对正确，上帝忠诚的信徒本就不该对神的旨意生出任何怀疑的念头。

　　可路西法同样没有苛待过他，哪怕是他与天国副君初入永无城的时期，路西法不知他的身份、却也并未因两人曾经的龃龉陷他于不利，反而数次从混沌手中保他性命——难道仅因智慧的天父一句语焉不详的警示，他就能将天国副君所做的一切当做未发生过、然后再顶着“审判火湖与至高天生来对立”的名头理所当然地质疑对方居心叵测吗？

　　米迦勒此刻站在斯代拉广场新建起的塔楼顶为即将启程赶往幽暗峡谷的路西法殿下送行，想起这档破事，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福音院派出的使团挤满了长街，号角声一波接着一波从队伍前方漫过来，天国的大门缓缓向外推开，米迦勒才将目光恹恹地从那银亮色的身影上收回来，便听见一阵“哗啦啦”的羽毛扇动声，许久未见的加百列已收起翅膀降落在他身边。

　　这位“神之左手”落地后也不看他，一双眼睛仍直直对着大门的方向，只是从嘴里没头没尾蹦出一句：“听说这回你在地狱受了伤？”
　　“难得啊，奇迹天使长总算想起来关心我了？”米迦勒调侃他说，“我还以为你整颗心已经全系在水星天里了呢。”

　　话音落，两天使同时沉默几秒，某种微妙的尴尬氛围开始在榙楼顶蔓延。米迦勒罕见地产生了想给自己嘴上来一巴掌的念头，还没等他快速转动脑筋找出个缓解气氛的词句，加百列突然伸出手对着他的后脑狠狠一拍——替米迦勒率先将他的构想实现了。

　　“哎……！”
　　“雷米勒说你比过去成熟了不少，他真该好好养一养自己的眼睛。”加百列将手收回，“还有心思关注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受伤也不严重——别往底下瞧了，再怎么瞧你如今也贴不到副君殿下的身上。”

　　“……”米迦勒捂着后脑勺转头看加百列，“你……”他不确定道：“你不会又是来给我讲那些审判火湖和至高天的故事吧？”
　　“你又不听我的，我何必白费这口舌。”加百列冷哼着说：“我是听闻米迦勒大人即将再征地狱的消息，特意赶来嘲笑你的。”
　　米迦勒：“……”
　　他不由换了个关怀的语气：“加百列大人，是不是最近天国城防的形势太严峻，让你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加百列没搭理这句贫嘴，他安静了一会儿，忽地又开口：“无论是至高天还是审判火湖，父神早已洞悉这二者未来的命运……你执意要对抗天父的意志，有想过这会导致什么后果么？”

　　米迦勒才刚略微弯起的嘴角又渐渐放平了，不过想起创世神殿里的前车之鉴，他还是尽力心平气和道：“不瞒您说，我的确想过。但我认为我不可能预料到一件超出我认知范围的事。”城门处这时响起队伍准备出发的随行圣歌，他等那圣歌颂唱声降低了，才接着道：“除去我们全知全能的天父外，谁能完全确定自己的行为将造成哪些后果？至少凭我目前浅薄的见识，我尚没有发现自己做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选择。”

　　“……你现在讲话怎么和路西菲尔一个腔调？”却见加百列皱起眉，“身为天父忠诚的卫士却执意与天父作对，我没因此揍你就不错了，难道还不允许我多问一句？”

　　“……”米迦勒一时语塞，他眼珠一转，恰好瞥见下方此刻经过搭楼的某位束着长辫的圣洁天使长，他立刻便朝对方高声道：“拉斐尔大人！”

　　加百列瞪大眼，楼下的拉斐尔闻声回过头，他瞬间生出想扑过去把米迦勒的嘴捂住的冲动、又因对自己形象的影响问题犹豫了片刻，就这几秒钟的功夫，米迦勒已端出个彬彬有礼的正经表情同那拉斐尔说：“加百列大人有件要紧事需告知您，不知您眼下是否方便来塔楼一叙？”
　　“等——米迦勒！！”

　　拉斐尔不觉有异，张开翅膀就要往塔楼上飞，米迦勒避开从加百列僵硬的面部射出的两道恨不得将他直接扎死的刀光、匆匆飞离现场。远处的天国副君听见动静，侧过头瞧他们一眼，半空中的米迦勒视线与他对上，嘴边顿时下意识咧开个笑容，路西法停了一瞬，随即便见那水藻般的黑发轻晃了晃，他又将头转回去了。

　　没过多久使团开始向着城外进发，天国副君的背影被扬起的十字圣旗遮盖，米迦勒趁加百列找他算账之前已迅速离开了斯代拉广场。他掠过蜿蜒的基逊河，云雾擦着他背后的羽翼，在天堂城上空划出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痕，那细痕弯弯绕绕，最终指向了天堂城南域的方向。

　　天堂城南域是整个天国最具知识气氛的地方，那些热衷研读经文的虔诚学者们大多居住于此，大大小小的修院与学堂连接在一块、搭起无数条名为“智慧”的围廊，大名鼎鼎的圣斯弗凯瑞学院便坐落于这些围廊正中央，它的对面就是圣城南图书馆。

　　米迦勒缓缓降落至南图书馆的大门前。
　　天国的图书馆们几乎都冠有自己独特的名字，或是馆内存放的某本珍贵典籍、又或是该图书馆有位格外了不起的主人，但若单单提起“图书馆”一词，没有一个天使不会认为它指的是矗立于天堂城南域的那座——“南图书馆”的名号过于响亮，以至于它压根就不需要一个专属的名字。

　　图书馆门上刻着一巨大的六芒星浮雕，在这六芒星正中心镶着一只紧闭的眼，石雕眼皮表面有一个羽毛状的凹槽。米迦勒取下自己的一根羽毛放入那凹槽内，紧接着，羽毛迅速化作金光将凹槽填满了，六芒星浮雕“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巨眼蓦地睁开，随即又朝两边分裂，露出了门后一条幽长的甬道。

　　他踏入甬道，走了不过十几秒，前方便有浅金色的圣光泼洒下来，只见甬道外竟好似连通着另一座“城池”，“城”中的一切建筑都被高不见顶的书架替代，它们安静地错落排布在这片望不见边际的领域内，围成了一座古老肃穆的知识迷宫。

　　据说圣城南图书馆是与耶和华神的无限智慧相连之处，其内收藏的书籍无穷无尽，因此为避免求知的天使不幸迷失在此、或是一不小心瞧见了什么不该他知晓的知识，凡进入南图书馆的都需在大门前验证自己的身份，图书馆才会根据他的等阶地位对其仅开放某片固定的区域。

　　当然以米迦勒目前的等级几乎可以踏遍南图书馆的每个角落了，他拽了拽左手腕处的衣袖，张开翅膀顺着阶梯一路向上飞，周围的书架如有生命般不断移动变幻，最终，他在图书馆顶层紧闭的木门前停住。

　　南图书馆共有九层，其中属顶层最为特殊——该层仅收藏有一本书籍、同时也供着一位天国最神秘的六翼天使。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门连带着其后方的墙壁将整个第九层都封锁住，门上没有挂铃，米迦勒刚刚抬手，便听一声呼唤从他身后响起：“米迦勒大人。”
　　他转过头，浑身裹在白袍里的拉结尔就站在楼梯口。兜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出现得无声无息，简直像个幽灵，米迦勒瞧出眼前这天使只是拉结尔的分身，不知是不是屋内的“智者”预感到有客来访临时幻化出来的，他主动道：“打扰拉结尔大人了，我想向您借本书。”

　　听了这话，拉结尔不见有什么反应，他既没询问米迦勒想借什么书，也没准备招待对方进屋小坐，只是米迦勒明显感觉到有束视线从那兜帽下投出将他由上至下扫了一遍，他心里颇觉不自在，刚准备继续说点什么，便见对方张开了口：“您是为了2411年混沌入侵南图书馆一事而来的么？”
　　“……！”

　　米迦勒未料到拉结尔只一个照面就道出他的意图，毕竟这事他也才从沙利叶口中知晓、连是真是假都没确定呢——看来自从将月之魔法交予沙利叶后，“智者”始终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么说，混沌的确曾借月之魔法的力量渗入天国？”
　　拉结尔沉默几秒，随后道：“我并不知道混沌具体和沙利叶说了什么，不过您认为，混沌会对沙利叶讲实话么？”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似乎在否定米迦勒的问题、可他先前明明又承认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确有其事——以及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像个嘲讽，米迦勒又不能扯开拉结尔的兜帽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边想着“难道打仗的与搞学术的天生就注定互看不顺眼？”边说：“……依您的意思，混沌欺骗了沙利叶，但它的确进入了南图书馆……”他刻意停顿一瞬：“莫非混沌并不是被月之魔法偷渡进来的？可它既然要偷《拉结尔之书》，怎么最终却只将月之魔法带走……”

　　“混沌从来没有干扰《拉结尔之书》的能力，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月之魔法’。”大概是知识分子们自视甚高的天性作祟，拉结尔丝毫没发觉自己被米迦勒套了话，他继续解释：
　　“月之魔法为约束混沌而诞生，混沌试图将这魔法毁掉，只是未能得逞、最终仅匆匆带走了月之魔法的一页；随后它又盯上了月之魔法命中注定的主人沙利叶，妄想借这一页魔法诱使沙利叶堕落成为它的傀儡，所幸以上种种皆不出天父所料，混沌之力使得沙利叶迅速掌控了月之魔法，眼看着平衡混沌的六翼天使就要诞生，这伪神因此恐惧，舍弃了自己腐烂的化身强行令沙利叶长出六扇黑翼，从此造出了一种新的魔物——那愚蠢的月之魔法从头到尾都以为混沌真是好心要助它离开天国呢。”

　　不愧为常年讲经的“智者”，整套说辞立场鲜明、清晰简洁，瞬间串起了米迦勒先前关于“月之魔法”的各种疑惑，听着就比混沌口中的那段可靠多了，他作出恍然的模样，又问：“但若不是依靠月之魔法，混沌是如何潜入南图书馆的？”

　　拉结尔又不答话了，他那神奇的能穿透兜帽的目光像是带了点审视意味，米迦勒想着耶和华既然敢将创世神殿的钥匙交给拉结尔，这位若有问题天国怕是没一个清白的天使了，于是他压低声音肃容道：“您可知早在沙利叶——当初的萨拉现身之前，伊甸园禁地已出现了一名黑翼天使？何况斯代拉广场爆炸与火星天囚犯的突然变异至今未寻见始作俑者，我怀疑天国之内仍有与混沌勾结的叛徒……”
　　“我知道。”却不料拉结尔又给了他一惊，“伊甸园的黑翼天使来路不明，往后如何追查还需等待天父定夺。”
　　米迦勒皱了皱眉，“可斯代拉广场与巴比伦狱的——”
　　拉结尔再次打断他：“此事干系重大，天父未下旨意之前，我等不应妄作揣测。”
　　“……”

　　假如天使长们做什么事都需等着上帝亲自指示、那这六翼天使的活儿可也干得太轻松了。米迦勒无言地看着拉结尔，他心知这些借口不过是对方拖延时间或者终结话题的手段，拉结尔显然有所隐瞒，他最后只道：“……所以混沌其实从未接触过《拉结尔之书》？”
　　“不错。”拉结尔紧接着说：“《拉结尔之书》包罗世间奥秘，重量有如九座世界之合，除天父外无人可触动，绝不可能外借，若无其他事，米迦勒大人便请回吧。”

　　“嗯？”却见米迦勒状似惊讶地睁大眼：“谁说我要借《拉结尔之书》了？”
　　拉结尔的神态首次有了变化——他那兜帽微微往起一抬，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什么？”

　　米迦勒边笑边指着下方：“我想借《光明纪典》原本一用，特意来告知您。这书没什么不能出借的忌讳吧？”
　　《光明纪典》载有自耶和华创世以来至今的天国历史——当然，天国受上帝之命维护世界秩序，因此下界众国发生的某些足以影响世界的大事也会被记录其中。该纪典原本就摆放于南图书馆一层大厅中央，每隔三个礼拜会自动更新其内记载的事件——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天使与龙的战争也要光荣登榜了——许多学者基于各种研究及教学目的常常会申请短暂借阅此书一段时间，米迦勒年少时便从加百列的书房内瞟见这书不下五次了。

　　不过倘若一本书能被随意借阅、里面大概也不会记载什么保密的内容，诸如混沌入侵天国一类的秘事，《光明纪典》是必不可能予以记录的。

　　他借这本书做什么？
　　拉结尔瞧着米迦勒从展台上将那厚重的书籍取走、接着转身便准离开图书馆，他忽地叫住对方：“我听闻大人近日时常拜访金星天，只是路西菲尔殿下身份特殊、又正处多支命运交汇的核心，米迦勒大人今后还是与其保持些距离较好。”

　　米迦勒脚步微停，随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拉结尔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其逐渐消失在图书馆的长廊间，他这才放下智者的架子，持着自己那独特的从容语调自言自语道：
　　“……啧，情势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