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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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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大当家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崔四公子丢了。
他和崔家的人里应外合,费了那么大劲把人绑来,还没等拿到赎金,人没了。寨子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茅房都掏过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崔家那边还没得到消息,可纸包不住火。要是崔家知道人是在他手里丢的。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冷笑。
崔家百年世家,根深叶茂,真要动怒,黑风寨扛不住。
可崔家会动怒吗?他想起崔家那些年在灵州的做派,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交易,想起那个和他接头的人说话时的神态。
崔家没那么干净。真要把事情捅破,谁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崔家不会声张。只会私下查,私下找。找到了,悄悄要回去,找不到,也只能认栽。
可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捏着把柄的感觉。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又放下。
外头传来脚步声,心腹推门进来,垂手站在门边。
“老三那边有消息吗?”
“回大当家,还没有。”
大当家皱起眉。
老三走了五天了,说是去收高利贷。他当然知道收账是假,出去吃喝嫖赌是真。
老三那个人,肚子里装不了三两油,有点事就往外倒,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本来想拘他几天,磨磨他那性子。可偏偏这时候岐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边在内斗,有人想拉黑风寨入伙。
岐王。
他想起那个刚过及冠就生了十个孩子的王爷,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
投胎是门手艺,岐王显然手艺不错。可投了好胎又怎样?内院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妾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他那点出息,全用在女人肚皮上了。
倒是岐王妃是个妙人。
他见过她一次。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她带着人路过灵州,在驿馆歇脚。
他远远看了一眼。
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素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她下嫁岐王的时候,多少人替她惋惜。现在呢?西北二州,她说了算。
那天驿馆外头站着的那些护卫,个个精壮,腰里别着的刀,刀柄上都有血迹。
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人,惹不得。
可老三不懂。
老三一听岐王那边来人,眼睛都亮了。皇室!王爷!攀上这条线,黑风寨还不得飞黄腾达?他
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连夜就带人走了。走之前还拍着胸脯说,大哥你放心,这事我办妥了。
大当家当时没说话。他看着老三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心里想的是,你那张嘴,能办成事?
老三那张嘴,喝几杯酒就什么都往外倒。老三那脑子,别人几句好话就能哄得找不着北。让他去跟岐王那边的人打交道?
他揉了揉眉心。
心腹又开口,“大当家。二当家那边派人来了,说得了些好东西,请您过去坐坐,赏玩赏玩。”
大当家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清亮亮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滩化开的墨。
老二。
这几年老二蹦跶得越来越欢实了。
他想起老二那张脸,看着忠厚,实则眼底全是算计。
老二管着寨子里的事,管着管着,手就伸得越来越长。一开始是些小事,后来是大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毕竟是自家兄弟,闹得太难看不好。
可老二不这么想。
尤其是得了那个姓岳的之后。
第一次见,是老二带他来拜山。那小子站在老二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白得扎眼的后颈。
后来他抬起头,他才看清那张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好看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他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老二有了他之后,明里暗里做了多少小动作?安插人手,拉拢老人,吞些小买卖。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一直没动。他想看看,老二到底想干什么。想看看那个姓岳的,到底能把老二带到哪一步。
现在老二请他去坐坐。
怕不是坐坐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人过中年,那张脸依然清瘦,棱角分明。他看着和气,见谁都是三分笑,可这会儿那笑里全是冷的。
冷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备轿。”他说。
备了轿,带了几个人,便往二当家的院子去了。
轿子穿过几道门,绕过两处回廊,在一座灯火通明的院门前落下。
门是朱红色,门环是黄铜铸的,錾着狴犴纹,擦得锃亮,烛光一照,晃得人眼疼。
门前立着两盏琉璃灯,灯罩薄如蝉翼,里头点着儿臂粗的蜜蜡,火光透出来,把门前三丈地照得亮如白昼。
二当家已经迎出来了。他弯着腰,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到跟前,伸手虚扶着。
“大哥来了,快请快请。”
大当家点点头,由着他引着往里走。
穿过厅堂,绕过一架紫檀木的屏风。
那屏风足有一丈宽,紫檀木上嵌着螺钿和象牙,拼成一幅百鸟朝凤图。
凤凰的羽毛是螺钿的,在烛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百鸟的眼睛是黑曜石的,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活的一样。
大当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屏风上停了一瞬。
二当家看在眼里,笑道:“前些日子得的小玩意儿,大哥若是喜欢,回头给大哥送过去。”
大当家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
二当家被他幽深的目光直直看得发虚,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幸好大当家的没有多说,只是继续往里走。
内室的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地龙烧到了极处的热气,夹杂着沉水香的清冽,脂粉、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屋里灯火通明。
四角立着连枝铜灯,每盏灯上托着九枝蜡烛,烛火跳跳跃跃的,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两张小几并排放着,一左一右,主位在东。几案是黄花梨的,案面嵌着整块的和田青玉,玉面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几上摆着错金银的酒壶,壶身錾着缠枝葡萄纹,酒杯是和田玉的,杯壁上雕着细密的莲纹,斟上酒,那莲花便像是浮在酒里。
二当家引着他往主位去。
坐垫是蜀锦的,厚厚一层,里头填的是鹅绒,一坐下去,整个人便陷进那软里,像是坐在云上。
他扫了一眼屋里。
两张几,两把椅子,再无旁人。
门边候着两个侍女。见他们坐定,便碎步走上前来。
那两个女子生得极艳,细细长长的眉,眼尾涂着胭脂,嘴唇也是红的,抹得饱满,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含着露水的花瓣。
身上穿着薄纱,烛光一照,底下的皮肤清清楚楚的。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着。
两个女子走到他身边,一个蹲下跪在他腿边,伸手替他捏腿;一个跪在他身侧替他按肩。
那手指冰凉凉的,触到他腿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们的身子也往他腿上贴,越贴越近,那薄纱底下软腻腻的皮肤贴着他的袍子,温热的,滑腻的,像是两块活玉。
大当家低头看了一眼。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往下窜,手指不受控制的动了动,想去摸一摸那滑腻腻的皮肤。
他咬了咬舌尖,终于克制住了自己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二当家,问道“老二,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二当家原本正低头斟酒,闻言忙站起来,拱手道:“大哥说笑了。大哥一心向佛,小弟怎敢拿这种庸脂俗粉来烦扰大哥?”
他顿了顿,陪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忐忑:“只是小弟近日确实得了些好东西,不敢自己昧下,特地请大哥过来一同赏玩。”
大当家看着他,没说话。
二当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却还挂着:“大哥稍安勿躁,小弟准备了些歌舞。待会儿,好东西才上。”
他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高喊一声:“上!”
那声音一落,门帘掀开,一阵香气先飘了进来。
紧接着,八个舞女们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桃红的上襦,上襦是缭绫的,薄得透光,底下那一抹鹅黄色的抹胸若隐若现。
下头是嫩绿的长裤,裤脚宽宽的,绣着金线的云纹,走起路来飘飘荡荡,像是踩在云上。
臂弯里搭着几缕丝带,丝带是五色的,红的黄的紫的,长长地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飘动。
最惹眼的是那一截腰。
上襦短,只到胸口,下头便是一截白生生的腰露在外头。
那腰细得盈盈一握,皮肤白得像是羊脂玉,烛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腰眼处有两个浅浅的涡,随着步子轻轻扭动,那两个涡便时隐时现,像是盛着两汪酒,让人想俯下身去尝一口。
旁边的侍从敲响了鼓。
鼓手赤着膊,露出精壮的肌肉,双手抡起鼓槌,咚咚咚敲起来。那鼓点急急的,密密的,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马蹄踏过青石板。
舞女们随着鼓点扭动腰肢,那截白腰便像蛇一样扭起来,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柔软得不像话。
丝带翻飞,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是雨后的彩虹,又像是天边的流霞。
汗珠从她们额上沁出来,亮晶晶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那截白腰上,一闪就不见了。
一曲舞罢,舞女们停下来,微微喘息着,朝大当家行了个礼,然后碎步退出去了。
大当家盯着那门帘,沉默的继续喝着酒。
二当家在另一张桌子上自顾自喝着闷酒,不敢抬头去看大当家。
岳公子随侍立在一旁,暗暗给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会意的点点头,然后退出去了。
不多时,一阵金戈之声响起。
那是剑器相击的声音,铿锵有力,和刚才的软绵绵的鼓点完全不同。
大当家脸色有了变化,也坐直了身体。
两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提着剑走进来,脸上戴着面具。那面具是青铜的,狰狞可怖,一个是夜叉相,龇牙咧嘴,眼珠子凸出来;一个是修罗相,青面獠牙,额上长着两只角。
烛光一照,那青铜面具闪着幽幽的光,越发显得可怖。
他们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胸膛上纹着青龙白虎,随着他们的动作,那些龙啊虎啊便像是在皮肉上游动。
下身穿着宽大的裤衩,裤脚扎在靴子里,靴子是鹿皮的,软软的,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他们往场中一站,剑锋交错,寒光闪闪。
那只见剑身狭长,剑刃薄得透明,烛光一照,能看见剑身上细细的纹路。
鼓声又响了。这回不是羯鼓,是建鼓。鼓声低沉,一下一下的,像是雷声滚过天际。
两个大汉动了。
他们舞起剑来,剑锋交错,寒光四射。
时而如蛟龙出水,剑尖直刺,快如闪电;时而如凤凰展翅,剑身横掠,带起一阵风声。
他们的脚步移动得极快,在烛光里几乎看不清,只看见两道影子晃来晃去。那青铜面具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夜叉在笑,修罗在怒,看得人心里发毛。
大当家脸色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