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一生如飘萍 ...

  •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岳公子带着吴大、春君出了小院,一路无话。
      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
      春君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吴大走在岳公子侧后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转过两道弯,便到了岳公子的院子。
      这院子与别处不同。门口立着两盏琉璃灯,灯罩里的蜡烛是加了蜜蜡的,烧起来没有烟,火光透出来,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亮堂堂的。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嵌着大理石,石纹天然形成山水云雾的模样,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漏下来,照在那石屏上,那些云雾便像是真的在缓缓流动。
      绕过屏风,便是正屋。
      吴大推开房门,侧身让岳公子进去,自己往后面去了。春君在门槛外停下,垂手立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岳公子跨进门槛,站在屋子中央。
      烛火已经点上了。不是寻常的蜡烛,是加了沉香的蜜蜡,烧起来有淡淡的香气,火光也比寻常蜡烛明亮,却柔和得多,不刺眼。
      屋里一共点了八枝,四角各一,桌案上两枝,床头两枝,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却又温温润润的,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光雾。
      他张开双臂。
      吴大端着铜盆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替他更衣。
      外吴大抬手,轻轻褪下那外衫,搭在黄花梨缠枝莲的衣架上,上头还搭着他白日里换下的几件衣裳,都是缭绫的料子,在烛光下层层叠叠的,像是把天上的云霞摘下来挂在这儿了。
      中衣也是缭绫的,月白色的,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吴大替他褪下,搭在另一处。
      岳公子赤着上身站在那儿,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吴大又伺候他换上丝绸做的寝衣,岳公子才走到床边,坐下。
      那床是紫檀木的,床头雕着繁复的卷草纹,纹路深处嵌着螺钿,床上挂着帐幔,是越州的缭绫,薄如蝉翼,烛光透进去,便化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那缭绫上织着暗纹,是缠枝宝相花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叠,枝叶蜿蜒缠绕,烛光一照,那些花纹便浮出来了,像是活了一样,在帐幔上缓缓流淌。
      岳公子想起李袭明他们之前发出的疑问,黑风寨的钱去哪里了呢?不由得发笑。
      吴大蹲下身,把铜盆端过来。
      盆是黄铜的,錾着缠枝花纹,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绞了帕子,递过去。帕子是细麻的,可边上绣着银线,绣的是鹤衔灵芝的图样。
      岳公子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擦完了,他把帕子递还给吴大。
      吴大接过帕子,端着盆站起来。
      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捧着盆,看着岳公子,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张开。
      “公子,”他压着嗓子,声音有些发干,“老奴多嘴问一句。”
      他顿住,像是在斟酌词句。
      “您真的要跟李姑娘她们一起,反了寨子吗?”
      烛火跳了跳,照在岳公子脸上。他坐在床沿,身后是那一层一层的缭绫帐幔,身下是那铺着蜀锦的被褥,烛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柔和的光晕里。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正看着吴大。
      他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进那两团深沉的墨色里去。
      他坐在那儿,一身绫罗,一身锦绣,满屋的奢华把他衬得像画里的人。
      可那双眼睛看着吴大,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看着这个佝偻着脊背、捧着铜盆站在烛光里的老人。
      他忽然开口,在这满室沉香里轻轻回荡,“吴大,你觉得黑风寨怎么样?”
      吴大愣住了。
      黑风寨怎么样?
      他活了这些年,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捧着铜盆,站在那儿,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满屋的绫罗锦绣上。
      他看着岳公子,那张脸在烛光里那么好看,那么干净,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冷,什么叫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不叫吴大,叫吴铁牛。
      家里排行最小,爹娘疼,哥哥姐姐也让着。
      家里穷,一年到头吃麦饭,掺着糠皮,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子刮过。
      可偶尔能有一口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爹娘攒了很久的鸡蛋换的,也可能是哪个姐姐从婆家偷偷带回来的。
      娘会悄悄把肉塞到他碗里,拿筷子压着,凑到他耳边说:“快吃,别让你哥哥们看见。”
      他就低着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都不敢嚼,囫囵吞下去。
      烫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心里是暖的。
      三个姐姐早早嫁了人。
      换来的彩礼,给三个哥哥娶了媳妇。
      他也娶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村里人都说是最水灵的。
      媳妇嫁过来那天,穿着红袄,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也不敢看她,只知道她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豆腐。
      后来生了个大胖小子,哭声震天响,娘抱着不撒手,笑得眼睛都没了,说:“铁牛有后了,铁牛有后了。”
      那时候他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想,日子就是这样了吧。
      种地,收粮,养孩子,送走爹娘,看着儿子娶媳妇,再抱孙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苦是苦点,可谁不苦呢?
      可是后来,后来税越来越重。
      先是预征。交了未来三年的粮。
      一亩三分地,交了税,粮袋空了,一粒都不剩。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空空的粮袋,怎么都想不明白。
      地还是那块地,种还是那么种,怎么就不够吃了呢?
      然后是旱。
      那年夏天一滴雨都没下。
      地裂开一指宽的缝,庄稼枯在地里,叶子焦黄焦黄的,一碰就碎成末。
      他跪在地头,用手捧着那些碎末,凑到嘴边,又撒了。不能吃。
      然后是蝗虫。
      蝗虫飞过来那天,天都黑了。
      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它们嚼粮食,嚼草,嚼树皮,什么都嚼。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蝗虫把最后一点绿色啃干净,一动不能动。
      他先典当了棉衣。
      冬天冷,可冷能忍,饿不能忍。
      再典当了地。
      那是爹娘传下来的地,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泥土,泥土干得发硬,硌得生疼。
      他咬着牙按了手印,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差点栽倒。
      后来实在吃不上饭了。
      啃树皮。剥下来,煮一煮,刺嗓子,刺得喉咙出血,血是甜的,腥的,咽下去的时候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挖草根。苦的,涩的,嚼着嚼着就吐了,可吐完又得嚼,因为不吃就饿。
      嚼观音土。吃了胀肚子,拉不出来,可好歹能骗骗胃,让它别叫那么响。
      爹娘那时候已经没了。
      病了,没药,也吃不上饭,熬了几个月,先后走了。
      他拿草席卷了,扛到后山,挖了两个坑埋了。连块碑都立不起,只能在心里记着,这棵歪脖子树旁边是爹,那块大石头后头是娘。
      哥哥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一个人,蹲在那间破屋里,屋里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没有。
      他想,就这么饿死算了。
      可有人劝他,去借点粮吧,撑过去就好了。
      他去了。
      借了高利贷。
      一厘的利息,他不懂,只知道能换粮。
      他捧着那点粮回去,心想,熬过今年就好了,明年收成了就能还上。
      可是明年没收成。后年也没有。
      利滚利,越滚越大。
      他还不上。
      那些人来了。他不记得有多少人,只记得他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什么都没翻出来。
      后来他们看见他媳妇,看见他儿子。
      他们抢走了他的媳妇,抢走了他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人的腿,哭着喊,我还,我还。
      那人一脚踹开他,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流下来糊住眼睛。
      他模模糊糊看见他媳妇被拽出门,他儿子被夹在胳肢窝下,两只小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他追出去。
      跑了几条街,追不上。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追,又摔了。
      最后趴在地上,脸贴着土路,土是干的,热的,硌得脸生疼。他看着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喊,喊不出声。嗓子早就哑了。
      他就那么趴着,太阳晒着后背,晒得发烫。
      后来太阳落山了,冷了。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再也没见过她们。
      吴大站在烛光里,捧着铜盆,一动不动。
      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的手指泡在水里,冻得发白。
      他看着岳公子,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那年趴在地上的时候,太阳晒着后背的烫。想起爬起来再追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的疼。想起最后趴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土路,心里什么都没有的空。
      黑风寨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二当家那年救了他,给他饭吃,让他活下来。只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岳公子的时候,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傲气,跪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他想起自己那个被抢走的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只记得他替岳公子挡过鞭子,替他找过家乡的吃食,替他打探过消息,陪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着岳公子,看着那张在烛光里明艳得不像真人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只是捧着那盆凉水,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怎么答。
      黑风寨让他活下来了。可那些让他活不下去的,又是谁呢?
      他想不明白。
      他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无论黑风寨怎么样,老奴永远跟着公子。”
      屋里静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上。
      岳公子坐在帐幔深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得雪白。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盯着伏在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好。”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大又伏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端起铜盆,一步一步退出去。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岳公子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久之后,他往后一靠,隐入了帐幔深深的阴影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