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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黑风寨见闻一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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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一听,咧嘴也露出一个笑。
李袭明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异样的精神头让她心头微沉。
她勉强提起精神,问道:“好孩子,你爹爹呢?”
大孩子见她语气温和,胆子稍大了些,回答道“下地了。爹爹天不亮就去下地,要干足九个时辰,夜里,夜里还要去货栈帮忙。
李袭明微微蹙眉,轻声问,“这般辛苦?是寨子里非要如此么?”
小孩子抢着回答,眼神里有一种懵懂的认真,“不是的!爹娘自己愿意的!多干活,才能多换些吃的。”
李袭明又问:“你娘亲也不在家么?”
大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尖:“娘也去做工了……家里没粮了。”
李袭明与崔文璟对视一眼。
崔文璟见她气息不稳,于是接口问道:“你爹娘如此勤勉,家中又无甚花费,为何还是艰难?“
大孩子犹豫片刻,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孩子脱口而出说道:“因为他爹欠了赌债!”
“赌债?”
崔文璟心下皱眉,面上不显的问道,“你爹爹常去赌钱?”
大孩子点点头:“早上出门前,才从赌桌上下来。”
“不能不赌么?”
两个孩子一齐摇头。大的声音低下去:“寨主,就是开赌档的。在这里,人人都要赌的。”
李袭明听着,胸口愈发闷得慌。她以手抵唇,低低咳了几声,才缓过气,声音更弱了:“你爹爹在此地多久了?”
孩子掰着黑瘦的手指算了一会,回答道,“爹爹说他十五岁就来了,种了十年地。一来就学会了赌。”
崔文璟问道:“没想过离开这里?”
“爹爹说,跑不掉的,”小孩子眼里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恐惧,“跑了,会没命。”
崔文璟沉默了一会,问道“这里人人都赌?”
大孩子很肯定的点点头,“都赌,没见过不赌的。”
崔文璟声音更缓:“赌……能赢钱么?”
小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能赢!爹说,赢一百个钱,能自己留下五个呢!不过,也有人输光了,袄子都抵掉,还得把婆娘娃娃押出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门外远处的小破屋说道,“二丫姐姐就是被她爹输掉,领走的。”
李袭明呼吸一滞,眼前闪过路上所见那些形容枯槁的妇人身影。
她感到一阵眩晕,闭目定了定神,声音干涩的问道“你娘亲,去何处做工?”
大孩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游移开:“就,就在路边。”
旁边那小的却带着羡慕的口气道:“他娘很厉害!一次能挣一百钱!我娘只能挣二十。”
被羡慕的孩子下意识挺了挺单薄的胸脯,随即又缩了回去。
李袭明看着他们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那盘不见油星却让孩子们瞬间精神起来的菜叶,一个冰冷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撑着虚软的身体,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蛊惑:“告诉姐姐,刚才那菜里,是不是放了别的东西?”
大孩子咬着下唇,纠结半晌,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放了‘神仙粉’。吃了这神仙粉,人就舒坦有劲,吃了还想吃。吃的多了,就离不开了。”
李袭明追问道,“哪里来的?”
大孩子嗫嚅着,“寨主给的。爹娘吃了好些年了,比我们岁数还大。我们生下来就瘦,爹说,是胎里带了瘾。”
崔文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今年几岁?”
“我十四。”大孩子说。
“我十三。”小的跟着说。
崔文璟心中震动,看着眼前这两个自称十三四岁、却羸弱如八九岁孩童的孩子,一时无言。
李袭明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柔声问:“就没想过有朝一日,离开这儿,去外头看看么?”
大孩子茫然地摇摇头,复述着听惯的话:“爹爹说,外头和这儿也差不多。在这儿,寨主好歹给地种,给东西吃,赌赢了还能见着几个铜板。走不了的。
暮色从破窗棂漫进来,黑夜笼罩住大地。
崔文璟望着窗外渐浓的昏暗,两人久久沉默。
门又被推开。
这回是个陌生的汉子,粗声道:“寨主有请,二位随我来。”
李袭明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眼底倦意浓重。
崔文璟先起身,伸手搀扶。她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脚步虚浮,短短几步路便有些轻喘。
那汉子也不催促,只在前面领路,一路沉默。
暮色已浓,风里夹着沙砾,打在脸上细微地疼。沿途那些石屋黑洞洞的窗口,似有无数眼睛窥视。走了许久,才又看见那石院大堂透出的昏黄灯火。
迈进堂内,酒气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是那几张面孔,只是多了两个生人。
其中一位身着宝蓝锦缎圆领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人,一见崔文璟进门,立刻起身,趋前几步,躬身长揖:“四公子!老奴可算见着您了!”
崔文璟随颔首,抬手将他扶起,面上仍是惯有的温雅:“吴管事,劳你奔波。”
吴管事直起身,面上一脸惶恐“公子折煞老奴了!”
他目光快速在崔文璟身上扫过,见他虽风尘仆仆却仪容未失,又瞥见他身侧面色苍白、弱不胜衣的李袭明,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神色。
继续躬身道:“三公子惦记四公子,却又要事无法脱身,只能让老奴前来探望。公子放心,家中必定尽快迎公子回府。”
崔文璟神色自如的点了点头。
上座的刘魁听到这话,却是暗地里神色一变。
吴管事转向主座上的刘魁,拱手笑道:“刘寨主,我家三公子听闻四弟在此,忧心如焚,此刻正在筹措,定教寨主满意。今日见四公子一切安好,老奴总算能回去交差,让三公子稍安。”
刘魁哈哈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好说,好说。崔四公子是贵客,刘某自当好生款待。”
崔文璟说道:“有劳三哥记挂,也辛苦吴管事。”
“不敢,不敢。”吴管事再施一礼,不再多言,带着另一名随从向刘魁等人告辞,转身离去,步伐稳而疾。
刘魁等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挥挥手:“送崔公子和夫人回去歇着吧。”
一人闻声而出,却是个生面孔。
这人身量颇高,肩背挺拔,立在灯笼昏暗的光里,面部轮廓深邃,眉眼在粗布衣衫下竟显出几分不同于周遭匪类的清朗。
他默默上前引路,动作不卑不亢。
回去的路似乎更暗了些。李袭明几乎将半身重量倚在崔文璟臂上,才能勉强行走,呼吸细碎。
崔文璟忽然开口,平淡的问道:“之前那位六子兄弟,为何如今不见?”
高个男子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清晰:“二当家查实他伺候公子不用心,已罚入刑堂了。”
崔文璟不再问。
李袭明垂着眼,只看着脚下坑洼的土路。
到了石屋前,男子竟跟着进了屋。
屋内未点灯,一片昏暗。
他反手掩上门,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在桌旁那条旧凳上坐下,却也不说话,细细大量着眼前立着的一对璧人。
似乎终是看够了,他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却焦急的呼唤:“岳公子!二当家正四处寻您,像是急事,请您即刻过去!”
坐在凳上的男子,闻声却并未立刻起身。
他在昏暗中对崔文璟与李袭明的方向略一颔首,声音依旧平稳:“二位早些安置。”说罢,才不慌不忙地推门出去。
门外换了另一个持刀的汉子守着,沉默地矗立在渐浓的夜色里。
岳公子离去后不久,门板便被轻轻叩响。
一个妇人端着木盘进来,搁下一小截点燃的蜡烛和一只冒着热气的陶壶,又无声退了出去。
烛火昏黄,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崔文璟提起陶壶,将热水注入粗碗,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试了试水温,才端到李袭明面前。“喝点热水。”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脸上露出一抹担忧,“或是用些那大夫给的药?”
李袭明微微摇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温水。温热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她轻舒了口气,声音低弱:“不必用药,只是乏得很。”
崔文璟扶她侧身,让她能更舒服地枕在自己膝上。
他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缓,替她按揉着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烛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晃动,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嗓音,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方才来的吴管事是我三哥崔文瑾的心腹。”
李袭明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睫羽微动,没有睁眼,只静静听着。
崔文璟的声音压得更低,揉按的动作却未停,“我与他素来不睦。他此番遣人来,话语周全,礼数周到,却只字未提何时、如何接应。依我看,他未必真想让我平安返家。”
李袭明缓缓睁开眼,望向跳动的烛火,眸中映着两点微弱的光。
她声音轻如叹息,“如此说来,指望家中来赎,怕是不稳了。”
崔文璟手指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涩意,“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因为我之故,你何至于陷在此等险地……”
李袭明静静的听他说完,语气依旧温和,“但是要不是公子您搭救,我此时可能已经埋在尘土之中。公子不必自责,当务之急是如何想办法先出去。”
崔文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被带来时,我暗中记过路径。此寨依半山而建,东南侧临浅壑,守备似乎略疏。待夜深人静,我可潜出探查。若寻得缝隙,或有一线生机。”
烛光下,李袭明洁白的脸和优美的面部轮廓,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归去天宫的缥缈侍女,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她发间停顿,恍惚似乎已经如此做过千遍万遍。
李袭明轻声嘱咐道,“需得小心。我在此处为你留意。”
两人目光在昏黄烛光中相接,无需多言,已明了彼此心意。
崔文璟最终点了点头,手下动作复又变得轻缓,直至她呼吸渐沉,才轻轻将她安置在铺着茅草的榻上,拉过那床单薄的旧褥为她盖好。
夜渐深,寨中喧嚣远去,唯余风声穿过石隙,如泣如诉。
崔文璟吹熄了将尽的蜡烛,守在门边阴影里,静听着外间守卫渐渐绵长的呼吸。待到万籁俱寂,他方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