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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黑风寨 ...

  •   还没等两人多说几句,房门哐当一声被开,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李袭明眯了眯眼。
      两个西北汉子走进来,一身风尘气,也不言语,只利落地将她和崔文璟的双手反捆住,推搡着出了这低矮的牢笼。
      外头天光晃亮,风卷着粗糙的沙粒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目之所及,一片浑浊的黄蒙蒙,远处几株胡杨刚冒出点稀拉的绿意,也给沙尘盖得灰头土脸。
      一路羊肠小道过来,路上三三两两蹲着些人,围作一团对着个陶罐似的东西吞云吐雾。
      那股子甜腻又焦煳的怪味,混在风沙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袭明瞥见离得近的一个人,瘦得颧骨凸起,头发枯黄打结,一双眼浑浊地瞪着,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渍。
      似乎瞥见李袭明在看自己,目光浑浊的看着她,咧开嘴笑,露出黑乎乎的牙床,但牙已没剩几颗了。
      崔文璟走在她侧前方半步,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没走多远,眼前出现一座用粗砺石块垒成的院子。
      带路的两个汉子将两人径直推进去正堂。
      堂内喧哗声戛然而止。
      几张方桌旁,几条精壮的汉子正端着酒碗,此刻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两人身上。
      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虽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身上穿的料子却是细绸,腰间佩着玉饰,手指上套着硕大的金铁指环,与外面那些枯槁烟鬼判若云泥。
      上首一个穿着绢布长衫、做文士打扮的汉子放下酒碗,呵呵一笑,声如洪钟:“这里是黑风寨,鄙人刘魁。底下人没长眼,惊扰了贵人。刘某在这里给二位赔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抱歉,身子却稳坐如山。“眼下嘛,送二位回去颇费周章,只好委屈贵人在寨中小住些时日了。”
      崔文璟手上绑着绳索,仍向前略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在下汴京崔文璟,此行本是前往弋阳访旧。既巧遇寨主,感激不尽。日后家中必有重谢。”
      听到汴京崔氏,刘魁眼中精光一闪,脊梁骨都麻了半截——不是怕,是馋的。
      早年闯荡江湖时也听人提过,崔家那宅子占着汴河半条岸,夜里点的都不是油灯,是小孩拳头大的夜明珠。
      他家祠堂里供的先人牌位,紫檀木镶金边都算俭省了,听说还有前朝皇帝御笔亲题的匾。
      刘魁面上堆起热情笑意,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笑容顿时真切几分,假意呵斥旁边人:“混账!怎还绑着贵客?快松绑!”
      随即,便有人给崔文璟和李袭明松了绳索。
      崔文璟扶了一把李袭明,让她微微靠在自己身上。
      李刘魁目光顺着落到李袭明身上,见她虽然病容苍白,但依旧气度不凡,问道:“这位便是崔公子的未婚夫人吧?果然气度不凡。底下人粗鄙,竟将二位安置在那破柴房,实在该死。“
      他转向身旁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冷的汉子,“二弟,还不赶快带贵客去西头那排屋子,挑间干净敞亮的安顿。”
      那白脸二当家应了一声,也不等崔文璟回答,面无表情地朝外一摆手:“请吧。”
      两人又被随从监视着出了院子,径直朝着外面而去。
      后面是一片稀疏的田地,风卷起黄土,掠过刚冒出青苗的麦田。
      地里几个农人瘦得皮包骨头,扶着锄头直勾勾地望过来,眼神空茫。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石屋,模样粗糙,每间仅有一门一窗。
      几个孩童在屋前空地上追逐,见到生人,立刻躲到墙角,只露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白脸汉子在一间石屋前停住,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草木灰烬腐败气和隐约粪臭的味道涌了出来。
      “就这儿。”他简短地说,指了指屋里,又对身后一个年轻随从道,“六子,你留下照应。”
      名叫六子的随从点点头,杵在门边,像根木桩。
      屋内极其简陋: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榻,一张旧桌并两条长凳,一个歪斜的立柜,再无他物。
      李袭明头疼欲裂,脚下虚浮,崔文璟忙扶她在凳上坐下,触手只觉她手臂愈发冰凉。
      再探手一摸额头,虽然肌肤温润,却滚烫一片。
      崔文璟转向门边的六子,语气温和,“这位小兄弟,内子风寒未愈,可否劳烦寻个懂医的来瞧瞧?”
      六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寨子里没大夫。”
      崔文璟神色不变,伸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
      那玉在昏暗室内仍泛着温润光泽,雕工精巧。
      他将玉佩递过去,低声说道,“此乃昆仑和田玉,稀世难得。我等在此,还需小兄弟多关照。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六子眼神落在玉佩上,喉结动了动,一把抓过,在手里掂了掂,迅速塞进怀里。
      他脸色稍缓,冲着远处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孩子粗声吼道:“狗娃!土根!过来给老子看好这门,里头的人要是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吼完,他对崔文璟抬了抬下巴:“等着,我找找看谁懂点草药。”说罢转身,身影没入黄土飞扬的小道。

      门外两个瘦猴似的孩子被六子吼得一哆嗦,磨蹭了半天,才挨着门框挪过来。
      他们不敢进门,只扒着掉了漆的木门边,眼珠子黏在屋里两个神仙样的人身上,满脸都是新奇。
      日头偏西时,一个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的妇人挎着草篮来了。
      她低头把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搁在掉漆的木桌上:几个蒸得裂了皮的芋头,两盘炒得发黑的菘菜,不见半点油星。
      李袭明被崔文璟半抱着靠在他身上,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瞥了一眼饭菜,胃里便是一阵翻搅,轻轻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
      崔文璟见她如此,拿起一个芋头,指尖感受着那点微温,却也无心下咽,只默默放下。
      “咕噜——”,门口却传来很响的咽口水声。
      李袭明微微偏过头,看见那两个孩子正死死盯着桌上的芋头,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喉头不住滚动。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怜悯,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气若游丝的说道:“小朋友,过来吃吧。”
      两个孩子相互看了一眼。
      大的那个先怯生生挪进来,抓起一个芋头,烫手似的捧着,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两人起初只敢吃芋头,见无人斥责,才伸出黑瘦的手指,去拈那碟里的菜叶。
      他们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吞下,不一会儿,盘碗便见了底,连一点汁水都没剩下。
      远处传来沙石被踩动的脚步声。
      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兽,猛地将手里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飞快地缩回门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角。
      六子领着个干瘦的老头进来。
      大夫在崔文璟警惕的目光下,搭上李袭明纤细的手腕。
      李袭明闭着眼,细密的冷汗沁湿了额发,大夫诊了许久,才慢悠悠道:“娘子是劳碌过度,邪风侵体,静养便可。”
      说完掏出两个粗瓷药瓶,叮嘱每日服用。
      崔文璟从指间褪下一枚青玉扳指,递过去:“有劳先生。”
      大夫接住,对着光眯眼一瞧,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连声道谢,匆匆走了。
      六子扫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盘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古怪的笑。
      他走到门口,弯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两个孩子鼻尖:“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里头的人要是没了,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满意地拍了拍怀里的玉佩,晃晃悠悠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许是吃饱了东西,两个孩子脸上竟透出些不寻常的光彩,眼神也活泛了许多。
      大的那个跑到屋角破缸边,费力舀了半碗水,小心翼翼捧到李袭明面前,碗沿被他的小手抠得紧紧的。
      李袭明想抬手去接,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
      崔文璟连忙接过,凑到她唇边。她就着崔文璟的手,勉强抿了一小口,温水润过干痛的喉咙,她缓了口气,对那孩子露出了一个微笑:“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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