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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失踪 ...

  •   三日后,李袭明和谢青鸾在一个小镇歇脚。
      谢青鸾新购置的马车已准备停当。她地将车辕、轮轴、轭套反复查验了三四遍,每个榫卯、每段皮带都细细摸过,又从铺子里抱来两床新弹的棉花被褥,回到车边,俯身钻进车厢。
      车厢内,她将被褥一层层铺开,将边角抻得平平展展。做完这些,她才转身,朝一直静立在旁的李袭明伸出手,说道,“明娘,上车吧。”
      自离开环阳,李袭明身上那股劲儿似乎骤然消失,一下就病了。
      她的病来的蹊跷,高烧时起时伏,咳嗽日夜不休,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此时已经5月,春天来到了西北大地,然而李袭明却如同秋叶一样衰败下去。
      谢青鸾伸手稳稳托住李袭明的后腰,助她登车。
      掌心隔着层层衣衫,都能觉出那脊骨的伶仃与身躯的轻飘,比三日前更甚。
      谢青鸾眉头微皱,说道:“底下垫了三层褥子,若还觉得颠簸,我便再去寻些更软和的丝絮。”
      李袭明借力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缓缓坐定。她刚想开口说“不必麻烦”,喉间却猝然涌上一阵奇痒,忍不住偏过头去,以袖掩口,闷闷地咳嗽起来。
      待这阵咳喘稍平,她才放下衣袖。
      眼尾因用力而泛着潮湿的红痕,却已努力弯起唇角,看向车外的谢青鸾:“有劳青鸾了,准备得如此周全,多谢。”
      谢青鸾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眼中忧色更浓。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放下厚重的车帘。
      她转到车前握起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弋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不甚平整的路面,带来细微却持续的颠簸。谢青鸾不时回头,透过帘隙观察车内动静。
      窗棂透入的微光映着李袭明苍白的侧脸,她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这几日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李袭明的病情却不见丝毫起色。
      夜里那压抑的、断续的低咳,每每听得谢青鸾心惊肉跳。
      她不知这病从何而来,只是担忧为何一直好不了。
      忍耐了许久,她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带着商量的语气问道:“明娘,我们到弋阳后,不如多停留几日?等你身上好些,再启程回风陵渡,可好?”
      车内,李袭明闻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望向帘外谢青鸾隐约的背影,摇了摇头,声音虽虚浮却坚定:“行程要紧,不必为我耽搁。”
      谢青鸾胸口一窒,一股焦灼混合着无力感直冲上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这怎能叫耽搁?你如今病得这样重,脸色都差成这样了,再不静养如何撑得住长途跋涉?”
      “我无碍。”李袭明轻声打断她,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任凭谢青鸾再如何劝说,只是抿唇不语。
      车厢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滞起来。
      谢青鸾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闷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却又无处发泄。
      她的担忧与愤怒在数日后爆发了。
      天色刚蒙蒙亮,谢青鸾端着煎好的药返回马车旁,无意间瞥见李袭明正匆忙将一方素白手帕藏入袖中。
      可谢青鸾的眼神极好,惊鸿一瞥间已看到那帕子上沾着血,如同雪中红梅,刺眼极了。
      她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
      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用抢的,将那方染血的手帕从李袭明手中夺了过来,狠狠摔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丝帕与硬木相撞,发出轻微闷响。
      “你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血都咳出来了,还想着到处跑?!”谢青鸾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后怕而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李袭明骤然失色的脸,“你到底想做什么?明娘?!你到底要把自己折腾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李袭明似乎被她的激烈反应惊住了,怔怔地看着矮几上那团刺眼的污迹,又抬眼望向谢青鸾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染上一丝茫然与无措。
      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虚弱安抚道:“青鸾,莫要动气,有话我们好好说。”
      这话之后便没有了后文,脑袋像是糊满了浆糊,视线也在模糊。
      李袭明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解释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茫然地望着。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谢青鸾压抑多日的怒火与恐惧。
      她猛地站起身,车厢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
      “我看等你真把自己作死了,还能救得了谁!还能顾得上你那些秘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掀开车前厚重的帘布,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昏暗的车厢。
      她没有再看李袭明一眼,纵身跳下马车,背影决绝,将满车厢令人窒息的沉默、药味,以及李袭明那张苍白的脸,统统甩在了身后。

      谢青鸾也没看路,朝着一个方向疾走而去。
      她的心中有一股无名的火在燃烧,将她的神魂都烧的无法安宁。直到被一条清浅的溪流拦住去路,她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岸边一株老柳大口喘息。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的躁郁。
      潺潺的流水波光粼粼,如同浮光跃金一般。
      谢青鸾的怒火渐熄,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感。
      她气李袭明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更恼她事事都藏在心里,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戳不破的纱,让她看不透,触不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方才那些话虽是气急之语,又何尝不是憋闷了许久的真心话?
      思绪纷乱间,她不由得想起离开鸣沙镇前,李袭明特意嘱咐她备好的那罐特制酥油。
      想到烽燧之夜,李袭明让她将酥油悄悄置于上风口,让众将士闻到气味以为吐蕃人去而复返。
      与其说是李袭明当真神机妙算、观星知敌,谢青鸾心中却隐隐觉得,她或许早已知晓吐蕃游骑会去而复返。
      甚至连裴闻喜那一行人会途经烽燧,都可能在她的预料之中。此番执意与裴闻喜同行,恐怕根本不是顺路,而是专程为了在那一夜,救下裴闻喜及其部众的性命。
      既然她能算到这一步,既然她有此等本事……
      谢青鸾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既然能救裴闻喜,为何……
      为何不挽救回乐城,不挽救那上万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任凭他们埋骨黄沙,无一生还?!
      为何她当时什么都不做?!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四野寂静,只有对岸的牛羊偶尔发出惬意的哞叫,流水潺潺,清风过耳,无人能回答她的诘问。
      日头渐渐升高,将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
      谢青鸾望着溪水中破碎又聚合的光影,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与悲愤,终于慢慢烧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终究还是背起了倚在柳树旁的枪匣,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无论有多少疑问和怨气,她不能真的抛下李袭明不管。
      然而走到半途,她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官道上原本无一车辙,此时却赫然多出了许多凌乱而深的马蹄印与车辙印,纵横交错,显见曾有一大队人马疾驰而过,必然会经过她们停放马车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冰冷从脚底直窜头顶。
      再顾不得其他,谢青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停留的方向冲去。
      可是,当她终于气喘吁吁赶到原地时,眼前只有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
      马车不见了。
      李袭明也踪影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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