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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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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谢青鸾负气离去后,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袭明独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矮几上那方刺目的染血手帕,又望向犹自晃动的车帘。
帘外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野地的声音。
谢青鸾那句“死了还能救得了谁”的怒吼,仿佛还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的冰碴,扎在她的心口。
这句话像一把拧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刹那间,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的记忆洪流冲破堤坝,汹涌倒灌入脑海。
整整十年。
她在卜筮阁中,不甘心的一次次占卜,看铜钱的花纹被磨平,棱角变得光滑。
她翻遍过大庸皇宫内的每一个户籍名册,指尖摩挲过无数的名字,直到纸张起毛,字迹晕染。
她询问过南方十二州的每一个官员,迎着他们恐惧、闪躲、茫然的眼神,将同样的问题问了千百遍。
她走过无数个荒冢,在无名无姓的土堆前长久驻足,却始终无法确认哪一抔黄土之下,掩埋着她的至亲。
她穷尽了人世间所能想到的一切力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苦苦追寻,却始终听不到回答。
连在梦境里,她都未曾再见过任何一人,天地间再没有人记得有过他们。
刺痛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却只觉得胸腔窒闷,喉头像被无数绵密的针反复穿刺。
正因尝过这般失去的回味,才更清楚地知道,留下的人要承受什么。
这念头如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沉溺的悲雾。
她不能死在这里。
青鸾是担心她,气她隐瞒,恼她不惜命。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缘由,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上。她不愿意让谢青鸾知道,不想给她徒增负担。只是没想到竟然她如此生气。
或许,她应该去找青鸾,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担心”,或是“我有我的道理”。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再难按下。
李袭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去找她。
她艰难地动了动。扶着车厢壁,一寸寸挪到车门前,艰难的掀开帘子。
初春午后的阳光并不烈,落在她眼里却是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
她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稍作卜算,知道了谢青鸾离去的方向。
李袭明摸索着抓住车辕,缓缓的下了马车。
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喘息着,在原地定了定神,等到那阵剧烈的眩晕稍缓,才松开手,试着朝那小径迈出一步。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土,杂草蔓生。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沉重的躯体和灼热的肺叶。咳嗽被死死压抑在喉底,化作一阵阵闷痛。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远处的树木、近处的草丛,都晃动着叠成重影。
她走得很慢,很吃力。
风吹过旷野,卷起她单薄的衣袍,带来凉意。
四周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咳嗽,再无人声。
天地茫茫,前路空空,只有她一个病骨支离的身影,在荒草间蹒跚。
她试着唤了一声青鸾,声音却细弱沙哑,刚出口便消散在风里。
头晕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脑髓。脚下的土地仿佛在起伏、旋转。
她不得不停下来,扶住旁边一株半枯的矮树,闭上眼,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冷汗浸湿了内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更添寒意。
不能倒在这里,得找青鸾,向她道歉。
李袭明重新睁开眼,强迫自己辨认方向,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又往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晕眩袭来。
她的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景物、声音、光线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被彻底抽空。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也来不及再扶住什么。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软软地倾颓下去。
青布袍角扫过枯黄的草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随即,便是沉闷的、□□撞击地面的钝响。
她倒在一片荒草之中,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最后的意识里,是鼻端萦绕的土腥气,和视野边缘急速收窄、最终彻底沉入黑暗的天光。
旷野的风依旧吹着,拂过她散落的发丝,掠过她失去知觉的身躯。
远处溪水潺潺,近处草叶簌簌,无一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