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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胜利 ...

  •   裴闻喜利落地将最后一捆浸了油脂的狼粪系在羊角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才直起身。
      她拍了拍沾满黑灰的双手,嘱咐道:“都查仔细些,每只角上的引火包务必捆牢,羊嘴上的绑绳再紧三分,绝不能让它们叫出声来。”
      谢青鸾正俯身给一只健壮的黑羊系上青铜小铃,闻言抬头笑道,“将军放心,待会儿这些家伙跑起来,蹄声混着这乱铃,保管让吐蕃人以为我们有千军万马。”
      众人闻言,都一阵哈哈大笑。
      待准备完毕后,众人围着那堆渐弱的篝火,默默分食了所剩无几的干硬糗粮,便依着命令,各自寻了背风的断墙残垣,和衣抱械,闭目假寐。
      废墟陷入一种绷紧的寂静,只余几名值夜士兵极轻微的呼吸和巡弋的脚步声。
      裴闻喜怀抱长剑,背倚着冰冷粗粝的夯土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李袭明的身影。
      李袭明依旧眉头微皱,手指飞动在掐算着什么。夜风已渐渐转了方向,带来更深重的寒意与潮湿的气息。
      裴闻喜低唤一声,“娘子,歇片刻吧。子时将至,还需你为我们指路。”
      李袭明闻声,微微侧首。朦胧夜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唇边绽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回道:“将军安心,此战必胜。”
      子时方交,负责瞭望的哨兵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台,低声汇报道“将军,远处似乎有一队人马靠近。”
      裴闻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声,那蹄声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沉重而富有压迫感,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直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凝神细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绝非小队游骑的声响,听这动静,怕有近百骑!远超她最坏的预估!
      恐惧如毒蛇般倏然窜上脊背,她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一阵风猛然从东方灌入谷地,风声呜咽,卷动着地面升腾起的、乳白色的夜雾。
      不过片刻,白雾便如潮水般漫过荒原,迅速模糊了远近的景物。
      虽然马蹄声越来越近,然而咫尺之外,已难辨人马。
      就是现在!
      裴闻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低声音,吩咐道“点火!放羊!”
      “咻——!”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沉闷的空气。
      埋伏在三个不同方向的士兵同时行动,火折子亮起,迅速点燃系在羊角上浸透油脂的布包。
      火光骤然在浓雾中腾起,受惊的羊群发出沉闷的鼻息,因嘴被缚住,只从喉间挤出痛苦的“嗬嗬”声,在恐惧下没命地向着浓雾深处狂奔而去!
      无数跳跃闪烁的火点在翻滚的白雾中疾速穿梭、明灭,羊蹄的声音在四壁残垣间回荡、叠加,竟真如战马奔腾,卷起千军万马之势;羊群颈间铜铃发出急促的“叮当哐啷”巨响,乍听之下,宛如甲胄摩擦之声,似乎大军正在激烈调动、合围!
      裴闻喜长剑出鞘,高和道:“众将士,随我冲杀!”
      她身先士卒,跃上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雾中。
      几乎同时,侧翼一声清叱,谢青鸾单骑突出,朝着敌军奔驰而去。手中的红缨长枪如同有苍龙出海之势,当先几个吐蕃骑士甚至未看清来物,便觉巨力撞来,惨叫着跌下马背!
      浓雾、诡异的火光、四面八方骇人的军队行进声、加上侧翼突如其来的悍勇袭杀,让这本想突袭的吐蕃小队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与恐慌。
      他们看不清周围究竟有多少敌人,只觉得已被彻底包围。有人用吐蕃语惊惶大叫:“埋伏!是圈套!”“到处都是南人军队!”
      当裴闻喜率主力从正面如尖刀般楔入敌阵时,吐蕃人早已心胆俱裂,阵型大乱。
      她在雾中挥剑,剑光凛冽,每一次劈刺都带起沉闷的撞击声。血花在浓雾中飞溅,温热腥甜的气息与冰冷的雾气混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金铁交鸣之声渐渐稀疏、零落,最终归于沉寂。
      天光终于艰难地渗过浓雾,呈现一种朦胧的、青灰色的亮。
      裴闻喜还剑入鞘,身下的战马□□。汗血交融,顺着马腿滴落,在染满血污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暗色花朵。
      她翻身下马,朝着前方走去。
      谢青鸾正带着几名士兵将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反剪双手捆绑起来。
      那人虽然身中数刀、铠甲破碎、满脸血污,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只有一种桀骜。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一串急促而含混的吐蕃语,目光如受伤的狼,死死盯住走来的谢青鸾。
      谢青鸾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俘虏押下去,严加看管,留待送至前方城镇交予军府处置。
      做完这些,她才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喘息着平复剧烈的心跳。一转头,却和李袭明对视上了。
      李袭明不知何时已来到战场,她静静地立在稍远一些的的空地上。
      晨光穿透渐散的薄雾,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她的衣袂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恍如鹤羽。
      她的身后是亮起来的天穹,地平线在她脚下渐渐消失。
      她就那样望着这片血腥之地,望着血污满身、喘息未定的裴闻喜,脸上无悲无喜,眼神清澈而遥远,仿佛一位静观尘世纷争的神祇。
      裴闻喜抿紧了唇。她抬脚,踏过凝结的血洼与散乱的箭矢,朝李袭明走去。
      她在李袭明面前一步处站定,沾染血污的手下意识在腰侧擦了一下,才伸出去握住了李袭明微凉的手腕,说道“走吧,明娘。一切都结束了。”
      李袭明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她任由裴闻喜牵着手腕,一同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战场,走向那渐次明亮的天光里。

      行至环阳城,裴闻喜一行将那名吐蕃将领并几名俘虏,押解至当地军府交割。
      他们巧借天时地利,以少胜多击退近百吐蕃的事迹,早已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在这边塞要地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裴闻喜声望一时更炽。
      李袭明与谢青鸾却向裴闻喜提出了辞行。
      李袭明言道,尚有杜家交代的要事需要南下,路途迥异,不便再同行。语气平和,理由也看似充分。
      裴闻喜听了后沉默片刻,也并未多加挽留,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转头便吩咐副官,从自己的私蓄里拨出银钱,备下一份厚厚的盘缠,不仅考虑了沿途车马食宿,连可能打点关节的冗余都算了进去。
      李袭明与谢青鸾自然推拒。裴闻喜却不给她们多言的机会,只将沉甸甸的布囊塞进李袭明手中,语气是惯常的干脆:“边地路险,多备些,总无错处。勿再推辞。”
      她的力道极大,李袭明动弹不得。只得和谢青鸾对视一眼,终是承了这份情。
      临别前夜,众人在城中颇负盛名的“归云楼”二楼雅间设宴饯行。
      随行将士多是血性汉子,这些日同生共死,骤然分别,酒兴便格外浓烈。
      大碗的烧刀子斟了又满,猜拳行令的呼喝声几乎掀翻屋顶。
      谢青鸾的枪法早已折服众人,已经与这群军汉打成一片。
      她此时兴冲冲的摇骰斗酒,一个劲给对面的汉子灌酒,几轮下来别人喝了极多,自己也喝得不少,面上飞了一片红霞。
      李袭明被谢青鸾的笑声感染,也浅浅啜了几口杯中酒。不多时便觉一股暖意混着微微眩晕升上颅顶,周遭蒸腾的人声酒气让她有些气闷。
      她悄然起身,推开通往侧边露台的门扉,走了出去。
      寒气霎时包裹上来,驱散了室内的燠热。露台开阔,正对西边。此时夕阳将坠未坠,漫天霞光如熔金泼洒,又渐次晕染成绮丽的绛紫与鸦青。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辉煌的余晖中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剪影,仿佛一幅正在收笔的泼墨山水,静默地沉入渐浓的暮色里。寒风掠过城头旗杆,带来远处市井收摊的零星吆喝。
      倚着冰凉的木栏,望着这浩渺的暮景,连日奔波的紧张都似乎被这苍茫的天地之气涤荡开去。
      李袭明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她心神稍稍松懈之际,楼下长街传来一阵车轮辘辘之音,她下意识垂眸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楼前。
      车身以深色楠木制成,纹理润泽,车窗帘幕用的是厚重的暗花锦缎,边角以银线勾勒出繁复的纹样,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步伐矫健,就连驭手的衣着都透着一丝不苟的整洁。
      李袭明的目光定在那马车帘幕一角隐约可见的徽章上,便辨认出是崔氏的马车。
      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再看马车第二眼,倏然转身,重新回到了那片喧嚷蒸腾、酒气弥漫的暖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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