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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   宋霭不解:“为何,殿下对你如此倚重,难道不是好事?”

      槐棠摇了摇头,只是不言。

      “那……相国之位,你也不受?”
      “自然不受。”
      “我已上呈殿下,欲辞相位,为留春牧。此言既出,驷马难追,眼下此事已无周旋余地,只在殿下准与不准之间。”

      “你……竟不是玩笑。”宋霭闻言,眉宇微蹙,“我不明白,重荫,你是王佐之才,殿下能有今日,离不得你臂助,殿下虽喜怒无常了些……可对你还是倚重的,为人臣者,能得明君,多少人求而不得?你又可知多少人对你如今的地位歆羡妒恨,你不珍之重之,为何反要辞官?”

      “即便没有我,殿下也会是殿下。”槐棠出神片刻,目光再转回与宋霭相视时,已是神色淡淡,“何况殿下身边人才济济,你、文望、文襄,哪个不是王佐之才,就算没了我,新朝难道还能无人可用?”

      “至于殿下究竟是否是明君。”他垂眸轻笑一声,“令明,你一贯闲云野鹤,久不在朝堂,但我心里自有杆秤。”

      宋霭眉头拧的更紧。
      “所以,你是早已生出去意?”

      “是。”槐棠长长吐了口气,抬起眼眸笑了笑,“你我相交一场,也算推心置腹,若我有幸,得以去国还乡,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之缘……今日这些话,请令明为我守口如瓶。”

      “自然。”

      *

      俨华宫。

      “他果然是这么说的?”

      宋霭垂首:“是,重荫的确是这么说的。”

      整座宫室寂静无声,只有阶陛上的男子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可闻。

      半晌,萧怀衿才冷笑了一声,语气与其说是发怒,倒更多三分讥讽。

      “好啊。”
      “孤倚重他,连你和裴致也不能及,不想原来他心中对孤是如此评价,什么去国还乡,既然不以为孤是明君,那想必是早寻得明君,这才急着效力去了。”

      “殿下还请息怒。”宋霭跪下叩首道,“臣与槐相结识多年,了解他的性情,槐相绝非朝秦暮楚之人,何况留春距离澧京不过一射之遥,就在殿下覆掌之间,他并未打算脱离殿下的控制,又何谈再侍二君?”

      萧怀衿沉默半晌,语气淡淡,宋霭听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相父的确会做人,你现在还敢替他求情,既然如此,为何不劝他?”

      “……”宋霭无言以对,“臣愿再试一次。”

      “不必了。”萧怀衿冷冷道,“既然他去意已决,让他去。”

      *

      夜色深深,风雨如晦,天穹一声闷响,落下一道紫雷。

      车马颠簸的行进在偏僻狭窄的山道上,马儿被雷声惊得仰起四蹄,嘶鸣一声,再不肯走。

      车夫催缰数次不成,无奈之下,只得在雨幕中眯着眼睛努力清晰视线,转头问:“明公,这雨下得太大,马不肯走,咱们不若还是在树下避一避吧,等雨歇了再走,您看可好?”

      槐棠坐在马车里,仍自出神,脑子里还在想萧怀衿给自己的答复,半晌才被车夫一再呼唤叫回神智。

      “好……好,那就先在此处避雨。”

      献玺的事搞砸了,马屁拍在马腿上,他不知道萧怀衿在他归京前已经有心封他为相国,请辞的时机更是糟糕——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萧怀衿要在这风口浪尖送他一个招眼的相国名头是何用意,已无意义,开弓没有回头箭,尤其是在萧怀衿面前。

      槐棠本来已经做好势头不对就星夜兼程跑路的打算,尽管他知道如果萧怀衿想弄死自己,要跑掉难如登天,但总要试一试。

      哪怕已经是第十七次了,也总要试一试。

      结果大出意外。
      萧怀衿竟然允了他辞官的请求,虽然态度不好,只命黄门给他传了一句话,意思是以后不想在澧京再看见他一眼。

      槐棠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一世他的诸多努力也不是完全没用,萧怀衿已经对他起了忌惮之心,还肯放他离开,在以前这是绝不可能的。

      萧怀衿不想再看见他,槐棠也不敢再多留在澧京一天招他的眼,立刻星夜兼程动身离开澧京。

      这一路上颇有如坠梦中的感觉。
      脑海里走马灯一般电光石火,那些遥远悠久、被他刻意淡忘的回忆一幕幕重现,宋霭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时离开,槐棠也无法对他解释。

      他已在这滚滚红尘中煎过整整一十七次,权也好,势也好,名也罢,利也罢……
      他已经尽数尝过,槐棠觉得自己似乎已该一无所求,可他却从未走出过这个乱世。

      永宁四年的朝日晨曦,他从未见过。

      可这一次,他似乎终于可以从这梦寐一般的轮回里走出去了——

      “雨停了,明公,咱们走吧。”
      “好。”槐棠拉开车马缝帘,看了看外头夜色,唇畔露出笑意,“那就走吧。”

      然而就在这一刻——
      槐棠话音刚落,忽听“噗嗤”一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愣了愣,低下头时,那根已经没入他前襟碧色罩衫的箭矢尖端还闪着银光。

      箭上有毒。

      “明公!”车夫又惊又急,立刻去看来箭的方向,低声斥道,“有刺客,你们是干什么的,还不快去追!”

      两侧深林中闪出十数道暗影,朝着那方向飞驰而去。

      但这一切与槐棠已再无关系,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感知渐渐抽离这具身体。

      这滋味很熟悉,槐棠一点也不陌生。

      他先是感觉到错愕,错愕之后,竟然又有一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
      槐棠想笑,可灵魂已经离体,这一世,他又一次再也笑不出来了。

      *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是圣人说的话,如果槐棠没有重回此世整整十七次,他或许本应该对圣人言奉为圭臬——

      毕竟领受圣人训诲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在槐棠第一世还是个小乞丐时,就很向往读书求学,识字看书是世家大族的特权,庶民走卒若无奇缘造化,一生都只会为人驱役,不会有机会碰到那些价比万金的书籍纸张一个手指头。

      所以槐棠后来每一世都读书。

      尽管每一世他的开头都不一样——
      有时是身份不一样,有时是处境不一样,第一、七、十四世,他是那个被人易子而食的“子”,第二、三、八、十三世,虽然比前者好些,但也没好到哪去,不过是不用面对立刻要被吃掉的危局,只是在荒郊野岭衣衫褴褛、捧雪果腹而已。
      至于更好一点,最好,也不过是被留春城一对瞎了眼的老夫妻收养,但也好景不长,他们总会在乱世之中各种意外下早早离世,哪怕槐棠有心留住他们,也总是猝不及防。

      这是第十八次了。

      意识渐渐回到身体,槐棠还未睁开眼睛,已经试图开始判断这次又是从哪里开始的——

      周身一片冰寒湿冷,他似乎陷在雪里。

      有人焦急的把他从雪里挖出来,口中唤道:“先生,槐先生……”

      先生?
      这个时候……是谁,怎么会有人这样叫他?
      他如今多大了?

      脑海里充斥着这些问题,等到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温暖的床褥之中。
      房中燃一豆灯火,虽有光线却仍然显得昏暗。

      槐棠缓缓抬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一双属于青年人的、五指修挺、骨节纤长的手。

      从前的每一世都是自孩童时起,甚至早到仍在襁褓之中,槐棠怔了怔,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第十八次。
      轮回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

      忽一阵冷风随着门帘被掀开扑入房中,灯火急急跳动了几下,有人掀帘入门,见到他醒来,喜道:“槐先生,你醒了!”

      来人身穿一件枣褐小袄,外罩貂裘,青带掐腰,长身玉面,圆脸厚眉,眼如朗星,唇红齿白,赫然稚气未脱少年模样,说话时满面喜色,白雾从他齿间扑出。
      槐棠看清此人面貌,微微怔愣一瞬,险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来人竟然是他十数世轮回之中,一位颇为相熟的故人——

      裴敏,字文襄,山阴裴氏的二公子,他的旧友裴致的弟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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