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命也没说要肉偿啊！》云照君

3、02

　　槐棠一时摸不清现在的情况，但好在来人是裴敏，叫他心下暗松一口气。

　　裴敏性情粗放旷达，在以文气见著于世的裴氏一门之中，算是异类，也是裴家日后唯一一位可以领兵的将才，槐棠与其接触过几次，大概明了他的习性。

　　他掩唇轻咳一声：“抱歉……我有些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不知尊驾是哪家公子？”

　　从数九寒天雪地里被救起来，他烧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这很合理。
　　若是十多年后哪个粗中有细的裴文襄，或许会多问几句，但现在还是个少年的裴敏，多半不会起什么疑心。

　　果然裴敏听他这么说，先是面露忧色，然后又大惊失色。
　　“先生，你躺着别动，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说罢一阵风一样又掀帘出去了。

　　槐棠有点懵，低头看了看，这才明白裴敏为什么那样反应——

　　他方才不过是假咳，但谁知此刻衣领前襟上已经被一团殷红血迹晕开。

　　槐棠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指间黏腻，他放下手，张开五指一看，淅淅沥沥的血还在从指缝间往下渗。
　　这是……他刚才吐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槐棠也讶然片刻，但还没等他惊讶完，裴敏已风风火火又带着一个老大夫冲进门来。

　　对方在他床前坐下，很细心的用棉布擦干净他指尖的血迹，然后才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替他看诊。

　　这位大夫白发苍苍，身量瘦小，面上无须，槐棠注意到对方围着很高的领巾，恰好掩盖住脖颈。

　　相传山阴裴氏祖上以医术传家，如今虽已经不再悬壶济世多年，但毕竟有家学渊源在，族中仍有擅专此道中人。

　　半晌，那大夫撤手道：“脉象悬弱，本里有伤，要卧床静息，用药慢调将养，否则再这么下去，三年五载，只怕也就不久于人世。”

　　“这……这么严重？”

　　这话说得太直白，裴敏吓得不轻不说，槐棠自己也怔怔地看着那双失了血色的苍白的手——

　　轮回十多世，他的确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一世比一世差，刚开始还能习武、从军，后来渐渐不行了，刚开始他只是将此当做每次轮回际遇不同发生的变化，如今看来，身体变弱这个趋势似乎是固定的。

　　而这第十八次，是最差的一次，若他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被大夫断言将要不久于人世。

　　以双手骨相判断，他如今顶多刚及弱冠，三年五载之后……那就是说，不必提永宁三年了，只怕他都熬不到永宁初年。

　　那下一世呢？下下世呢？
　　如果轮回越来越短，他的机会是不是越来越小，甚至……再也没机会从这诡异的轮回里挣扎出去？

　　“如果好生调养……”槐棠哑声问，“大夫，我还能有多长寿数？”

　　“少则十载十五载，多的话……”那老大夫沉吟片刻，“二三十吧。”

　　“……”

　　裴敏将那老大夫送出去，两人似乎在门口说了什么，片刻后他才回来，打量了一下槐棠神色，挤出一个笑来：“槐先生，我家这位长辈医术高超，就是说话吓人些，你也不必太忧心，用了他的方子，你定能调养好的。”

　　槐棠笑笑，最终还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接受了这稍微有点在意料之外的第十八次轮回。

　　“多谢公子，还未问过尊名，答谢相救之恩。”

　　裴敏在他床前拱手揖道：“在下山阴裴家子，裴敏，先生长我三岁，若不弃，可唤某一声文襄。”

　　槐棠自然半点不意外，但还是适时做出讶然又敬重的神色：“原来是裴家的公子，失敬。”

　　听裴敏所言，似乎对此世他的身份十分了解，甚至还知道自己长他三岁，槐棠有心引他多说，因此只答了这么一句，就闭口不言，只等裴敏自己继续吐露。

　　果然裴敏半点憋不出话茬，见他不言，便竹筒倒豆子般主动道：“我此行来动身前，便早听闻，留春城有一位高人，为太守所器重，连献鬼策奇谋，那太守尹流，不过庸常俗流，留春又非险要足可踞守之地，多亏得先生相助，他才能在此苟延残喘数年之久。”

　　“裴敏听闻先生之名，一直有心结交，只是苦于家中管束甚严，不许我离开本家，如今有缘，恰逢先生落难，还好叫某撞见，否则以先生高才，就此折损于乱贼手中，岂不可惜至极！”

　　槐棠一字未问，裴敏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老底交了个透。

　　他从裴敏言语中，已将这一世自己投来前的际遇拼凑了大概，倒也不甚意外，这些事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他牵唇笑笑，继续套裴敏的话道：“原来如此，还要多谢二公子相救。”

　　裴敏似乎正要说什么，听他这话微微一愣，讶然到：“咦，先生怎知我在家中行二？”

　　槐棠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倒也没太怕被裴敏看出什么端倪，眼也不眨就胡诌道：“曾经有所耳闻，听说裴公膝下有一对麒麟儿，一文一武，公甚爱之，方才二公子提起名讳，槐某观尊驾性情，便在心中猜了个大概，看公子神色，想是不曾猜错。”

　　裴敏听闻，喜道：“先生果然机敏，这就猜出我是谁。”
　　又羞赧道：“我大哥的确声名在外，厉害的很，只是我不过粗通一点微末拳脚，远不及大哥的学问精深，原来竟有传闻在外，将我和大哥相提并论么？那我是远远比不得他的，先生实是谬赞了。”

　　这话倒是不假，裴敏并未谦词，因为即便是从前槐棠轮回过的那一十六世，裴家这一对兄弟，在少年时便才名远播天下的，的确只有大公子裴致。

　　槐棠当然不会为自己刚编的瞎话心虚，眼也不眨继续道：“既然公子现在才离开山阴，想是刚刚成年，离家游学？”

　　裴敏道：“不错，父亲替我联系了汝南的苍鹜书院，要我去读书。”

　　槐棠的重点当然不在裴敏要上哪读书，心下暗道，裴敏十六，那他自己就是十九——

　　所以，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的萧怀衿，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听上去似乎还是个孩子，但在乱世之中，十二岁的男子，即便是放在裴宋这样的世家大族，也已经是半大少年——

　　更何况是身世坎坷的萧怀衿。

　　如果槐棠记得不错，就在萧怀衿十二到十三这一年，他的人生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

　　如果现在让槐棠总结上一世的失败经验，他觉得萧怀衿对他的戒备提防和疏远始终居高不下，错过了这件事，起码要在他的失败原因里占一半重量。

　　裴敏不知他心里所思所想早已飘到千里之外，仍在喋喋不休念叨：“……哎，说实在的，我真不是读书的材料，照我看，别说苍鹜书院，就是东殷的青霞洞书院起死回生，送我去读，我也念不出个什么名堂，还白白占用人家一个入学席位，白瞎那么多的束脩，而且方今乱世，读再多书，也是无用，终不如习武，倒还聊可自护，呃……我不是说我大哥读书不好的意思……”

　　槐棠听他说个没完，不得不打断道：“二公子，不知太守大人现何在？”

　　裴敏毕竟尚且年少，又要去读书，距离这片土地爆发彻底不可调和的大战，应该少说还有三五年，他要找人，裴敏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听裴敏所言，自己现在投效于那太守尹流门下，只能先找到他，才好计划将来。

　　裴敏面色有些诡异，似乎欲言又止。

　　槐棠问：“怎么了？”

　　“哎，槐先生，你既主动问起这个，我就不再瞒你了。”裴敏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你听了别太伤心，留春……陷落于乱兵手中，尹太守也已被那些贼子枭首示众了。”

　　槐棠倏然变色。
　　“你说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没忍住痛苦的闭目闷咳一声，一手倚在床边，唇角再度溢出血迹来。

　　“先生！”

　　裴敏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去扶他。
　　从他与这位声名在外的槐先生结交，对方虽然病弱又带伤，也一直风度翩翩，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意味。
　　如此风致高雅，又生得那样一张脸，饶是裴敏并非以貌取人的人，都忍不住起疑心，传闻所说这位槐先生出身贫贱，究竟是真是假？
　　直到此刻，才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失态。

　　那太守尹流他曾经听父亲提过，是个见利忘义又愚蠢鄙薄之人，凭靠妻族裙带助力，才被表为留春太守，裴敏本以为槐先生肯效力于他，恐怕是迫于生计，没想到此刻槐棠听了尹流死讯竟然如此情真意切伤怀。

　　裴敏实在想不到如此风流人物忠心效力于尹流究竟是为什么，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裴敏禁不住叹道：“先生，真乃忠义之士啊！”

　　槐棠顾不得去琢磨这位二公子小脑袋瓜里究竟在琢磨什么，只问道：“公子放才说，留春……现已陷于乱兵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