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90、问罪

　　雷电声接连炸开，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等到雷击声停了，羡云从悬径山深处走了出来，整个天地又重归于寂静，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地面上的灼烧痕迹又在证明这里发生了一场生死搏杀。

　　羡云径直走了出去，未停留，未回头。

　　赵暮早早地候着，一瞧见她出来，立马迎了上去，在她耳边轻声叮嘱：“小师妹，目前我们负责的北海已然稳妥，海兽全部击杀，百姓安置妥当。现在红英长老和东境二宗继续周旋，他们说需要我们西境帮助建立更靠近海岸，专门用来阻隔海兽的结界，这事儿还有得闹腾的。”

　　羡云微微偏过头去：“所以你们都得留在这儿？”

　　“没错，红英长老正是如此安排。我们天清宗弟子留守于此，停留一两日，万一还需要出力，也好过来回折腾。”

　　羡云脸色微沉，略顿了两秒后轻声骂道：“我看他们东境就是折腾人！我们西境边界全是大山，镇守难度比这儿大多了。我还以为这海兽有多大能耐的，我瞧着还比不上我们西境的豺狼虎豹。什么都不想出，又什么都想要，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赵暮安静听完后，悠悠开口，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古话有云，‘有以折其谋，则为和也易；有以启其嫚，则为和也难。’四宗之间何尝不是如此，这次要不是东境说有重大危机，我们西境也不会前来支援。只有真到威胁整个天河存亡那天，四宗恐怕才会团结一致。”

　　语尽，赵暮又更靠近羡云些，整个人挡在羡云前面，耐心叮嘱这更为紧要的话：“红英长老听说小师妹受伤了，后面的事情不让你参与，让你先回宗门。”羡云面露疑色，刚准备开口之时，赵暮又接着说道，“小师妹，你回去赶紧和你师父认错，我们峰的人告诉我说，剑尊在第三峰发了怒，大抵就是因为你这件事。”

　　羡云点头“嗯”了两声，赵暮又接着说：“现在仙山外面全是四宗之人，你为何能进去这件事，天清宗已替你当面陈清，就说剑尊给过你破解的法宝，他们都不知道你的手镯……”赵暮指着远处停留的一艘飞舟，“宗门长老来接你，怕你在路上被人劫持。不要回头，你赶紧过去就是。”

　　“师兄，我们北海的阵法挺不错的，构造简单，操作方便，可以建议他们，算得上我们天清宗的一个筹码。”在最后关头，羡云急忙说出这个主意。

　　此时，她内心是极其忐忑不安的，宗门越是这般关心照顾，越是让她自责。自己身居高位未能助力，反倒添乱，实在愧疚。

　　事情叠在一起，彻底乱了她的心神，回去的路上，跟长老道谢后，她就一直站在飞舟的甲板上，吹着风，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风景，内心竟出奇的平静。她心头一片空明，无牵无挂，无半点杂念，就连回去到底该说些什么她都没有想。

　　直到飞回天清宗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被猛地揪紧，慌着琢磨该怎么开口才妥当，脑海里翻来覆去重复自己认错的说辞，手心都开始微微发热。

　　她路过锦鲤湖，停了好一会儿，不敢往前走。

　　她对师父敬爱交织，师父对她情深义重，她感念师父倾囊相授剑法，耳提面命教她立身行事，数次为她排忧解难。然师父素来秉节持重，原则性的事情容不得一丝僭越，她若是犯错，师父便会急言令色。羡云最怕师父生气，更怕让师父失望。

　　今日宗门有场小擂台比试，锦鲤湖边上站着很多新入宗门的弟子，他们在祈福着。有位眼尖的小弟子认出她来，他大喊一句：“那是羡云师姐！”

　　羡云本就惶惶不安，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一时之间像失忆一般，刚才正在想的一句话被他这么一打岔，彻底忘了干净。

　　那位弟子年龄很小，就跟个小萝卜头似的，他朝羡云跑过来后，跟他一起的其他几位年纪相仿的小萝卜头也跟着聚了过来。湖边另外几位年龄较大的弟子也转过身，想看看热闹。

　　那位最先跑来的小萝卜头昂着头，颇为骄傲的语气对她说：“羡云师姐，我可喜欢你了，你可是剑尊唯一的徒弟，我爹说了，若干年后，你肯定能天下第一，当世无敌。”瞧着他的穿着，这小萝卜绝非等闲之辈。

　　小萝卜说完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天河天骄录》，他很熟练地翻到了羡云的那一页，他指着上面的排名对羡云说：“羡云师姐在最新一册排名第十五。师姐排名靠后主要是因为还未参加过四宗大比，修为也才金丹初期。但我看好你，你虽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但你可是剑尊徒弟，日后必成大器。”

　　羡云不禁莞尔一笑，这小弟子年纪虽小，说话却是头头是道，口吻更像是对她抱有期望的长辈。

　　旁边有位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弟子和他截然不同，等他说完，她行了一礼，严肃开口：“弟子谷小安有一事想向师姐请教。宗门大比前，师姐默默无闻，所有人都不看好，为何最后却能一鸣惊人？还有就是为何师姐没有排名，还能被剑尊看中？”

　　这位名叫谷小安的女弟子问题很是犀利，好在有一位女弟子替她解了围：“师姐别误会，小安就是想问一下师姐的成功秘籍，最近我们要参加一场擂台比试，担心死了。”

　　羡云思忖片刻，嬉笑说道：“多学多练，抱着头往前冲就是了。”

　　羡云自知，自己虽非蠢笨，但也绝非天赋异禀。靠运气的成功是偶然的，靠毅力的成功却是必然的，只要有一颗持之以恒、求上进的心，总会有一样能成功。坚持听起来蠢笨，但如今又有几个人能不动摇？

　　那位男弟子吵吵嚷嚷来了句毫无关联的话：“师姐别怕，等我长大，我保护你。”一时间，羡云心里好像揣了一团大棉花，笑意中是内心真真切切的动容。

　　小弟子问完后，一起折回了湖边，他们边走边议论着。

　　“你说那天骄榜上第一还是江岚？”

　　“你不信我翻给你看。喏，瞧见没？他能排到第一主要归于两个因素，一是他的身份牌里记录了很多亮眼的战绩，二是他在紫阳宗当首席弟子之时为天河做了很多杰出贡献。”

　　“你们听说了吗？破晓现世了。那说明什么？说明这排名第一的江岚还没死。”

　　“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天骄榜上的江岚早死了，就算活过来又能怎样！”

　　“这不是担心有他在，你最看好的羡云师姐只能居于其后嘛……”

　　“切！你们根本不懂羡云师姐。羡云师姐这般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根本懒得计较，要不然她怎么不多参加些擂台，多亮亮相？我瞧着，剑尊肯收师姐为徒，其实是看中她这点，剑尊本就是位清逸淡然的人。”

　　……

　　羡云飘忽忽地来到了第九峰。不想面对还是要面对，逃不掉，那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一推开院子门，雪团一下子朝她扑了过来，也不知它是从哪钻出来的。

　　自从来了第九峰，雪团也有了活动空间，整天乐此不疲地在第九峰到处乱窜，羡云干脆就把它留在了第九峰。

　　第九峰设有阵法，她搬来后，师父又给他们住的小庭院设上一道。有了结界阻拦，雪团进不去，还是师父最先考虑到这件事。师父亲自拽着雪团的狼腿，按在结界上，重新调整了阵法，让结界记住雪团的气息。

　　她要外出的话，只管离开就是，雪团自有师父照料。师父的爱沉厚绵长，爱屋及乌，他对雪团也格外关照。他会专门吩咐弟子去御兽山买肉，那肉经过特殊加工，特别适合雪团。

　　才小半年时间，雪团跟充了气似的，越来越肥，越来越实，它蹲在地上和羡云一般高，体型、体重是她的数倍。要不是她有修为护身，绝对经不住它这一猛扑，摔断骨头都是轻的。

　　羡云伸手摸了摸雪团的头。雪团全身都是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揉。

　　羡云挨在雪团旁边，轻声细语问道：“师父呢？”

　　雪团是灵兽，虽不会说话，但简单的问题都能听得懂。只见雪团往屋子方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随后找了个能晒太阳的位置睡在了地上，就像一大团软绵绵的云朵化了一样。

　　羡云自知错处，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屈膝跪地，脊背挺直，态度恭谨。

　　一旁的雪团抬起了头，收起了嬉闹，慢慢走到她身边，稳稳蹲踞在地，双目平视前方，神色和羡云一般肃穆。

　　“雪团，去，玩你的去，不用守着我。”羡云摇摇头，小声说道。

　　第一次说话时，雪团不肯走，羡云又再说了一遍，雪团只好不大情愿地走出了院子，找了个离得不远不近又能晒到太阳的地儿，重新躺在了地上。

　　她独自跪着，等待师父愿意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