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89、旧怨

　　“外面来人了，很多高阶修士，他们想要进入悬径山。”筱岚自己都苟延残喘，还有精力观察外面的情况。

　　羡云握着他的手，笃定说出：“你都进不来，他们肯定也进不来，不用管。”

　　筱岚挣开了被她握着的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不行，你得出去，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里面，肯定会连累你。你别管我，你快走。”

　　羡云故作生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屁话！你是病人，没有做主的权力。”说完后，她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我早有对策了，等你恢复力气，我把你塞到我的芥子空间，我带你出去。我可是剑尊唯一的徒弟，他们就算猜到，也定不敢搜我的身。”

　　筱岚简单回答了句：“听你的。”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决断，他对羡云说，“羡云，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再筹划下一步要做什么。”

　　羡云深以为然，对他叮嘱了句：“行，我陪你，但是不能出结界。”听到筱岚答应了，他们才来到悬径山最外面。

　　外面看不到悬径山的情况，里面却能一览无余。仙山外面聚集了很多四宗弟子，弟子中还掺杂着几位实力强悍的蒙面黑衣人，他们想出各种办法来攻击结界，四宗高层隔岸观火，没有一宗率先出面表态。

　　不提别的，单单这悬径山宝玉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眼红，宝玉里面含有气运，往往这种跟运道挂钩的都不能随意开采，说不准会扰了因果，遭到反噬。那些围观之人都在等着这些蠢人攻入、哄抢，到时候直接捡现成的就好，反正他们都在外面，谁都逃不走。

　　羡云对着偏北方向指了指，问道：“那位衣着艳俗的夫人是不是杀你的小雅仙子？”从筱岚一看向那个方向开始，他牵着羡云的那只手莫名加重了力道，甚至还颤抖了几下。羡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位夫人坐在正中央，身边站了很多穿着紫袍的紫阳宗弟子。

　　能有这么大架势除了她还能有谁？

　　筱岚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阖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一边回答：“没错。”

　　筱岚变故的前因后果他都和羡云交过底，也把他调查了很久的真相告知于她。大众猜测不错，筱岚和她的母亲芬芳夫人都是被小雅仙子杀害的。小雅仙子是北域极有权势的陈家嫡女，名叫陈花，因她不喜这个名字，世人皆称她——小雅仙子。

　　在江海没认识芬芳夫人之前，他早和小雅仙子约定终身，两人郎情妾意，如胶似漆。起初陈家根本不同意这婚事，但后来，陈家老爷子在利诱之下终究松了口。

　　江海和陈家有约定，陈家助他当上宗主，江海许诺事情办成后为陈家提供极大的便利。不仅能让陈家小辈进入紫阳宗成为亲传弟子，还许诺陈家做紫阳宗的灵石矿脉生意。

　　在灵石矿脉上，除了天清宗是由有“寻宝鼠”之称的玄尊负责，其余宗门皆是和世家大族合作。天河大陆有明确规定，灵石矿脉只能归属四大宗门，世家不得私藏。但要是合作开采就没有踩到红线，世家出人出力，完事后宗门给世家分成作为报酬。

　　以前负责紫阳宗这项生意足足有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家族，在江海上任后，依旧有那些家族的名字，只不过这占比大幅度减少。陈家在之前就是占比最高的，占两成，现在翻了两倍，提高到了四成。

　　开采灵石矿脉本就不难，紫阳宗、赤霞宗、云漠宗把此等好事分配出去，为的就是维系世家之间的关系，几乎一大半的宗门翘楚都是世家大族出身，谁又不想为自己家族谋取些福利。

　　为了维护各家与各家之间和谐的关系，这一分配非常公平，根据家族地位、家族势力划分了严谨的占比。

　　按理来说，各家在得知陈家野心后，定会联手打抱不平，谁知这事竟从未闹出动静，甚至还被隐藏起来，真不知陈家和江海当初是使了什么手段。

　　小雅仙子对江海爱慕非常，在整件事上，起到了最大的推动作用，江海也答应，功成名之时上门提亲。

　　紫阳宗宗主之位是血脉继承，一直都是江家人坐了这位置。这难度比凡间九子夺嫡还高，因为继位之人只要有江家血脉即可，旁系支脉照样有争夺的资本。江海和陈家的交易，算得上“两不相负”。

　　等江海继位稳定后，江海竟单方面违背诺言，娶了让他一见钟情的芬芳夫人。陈家本就不愿意把小雅仙子嫁给江海，江海虽然欺骗他们陈家，但陈家也得到了利益，还顺便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他们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因此，江海和小雅仙子的关系就被彻底掩盖。

　　筱岚和芬芳夫人都是小雅仙子杀害的，整件事和江海有关系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是敢肯定的是，至少他默认了这件事，尤其针对芬芳夫人。当时的江岚天赋卓绝，早早就被默认为下一任宗主，江海又是其父，他没有理由杀害他。

　　最大可能就是，江岚的死只和小雅仙子有关，江海是不知情的。

　　筱岚得知真相后，越想越荒谬，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他们都是自己至亲之人，他又该如何？报仇……？他成了提线木偶，当他想站在为母报仇的角度杀了江海，他又会想到江海对他的疼爱；当他不管不顾，内心仍被谴责，他娘没有错，为何要丧命！为何视人命如草芥，视家人为功名利禄牺牲品之人仍能逍遥法外！

　　好在，接连发生的邪祟一事让他不能分心，报仇一事说到底是家事，家事自然得排在其后。

　　现在，小雅仙子来了，这人根本不值得犹豫，他必杀之。

　　羡云看出了筱岚的心思，她转过身子，目光直视筱岚，询问说：“想必你心里定有了主意。你说，要我怎么帮你？”

　　筱岚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内心的动容。人活一世，能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我想让你帮我开个口子，我想让她进来。”

　　“容易。问题是，她会独自一人过来吗？”

　　“一定会的。她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只要她想得到的，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她安排的这些人都不行的时候，她自会一试。”

　　“好，我帮你带她进来就是。”

　　筱岚抱住羡云的双手：“她进来后，你最快速度离开。躲去刚才我休息的那个地方，它下面全是宝玉，灵气充足，定然不会受到波及。”

　　羡云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声音温柔、坚定：“你觉得我会听吗？”

　　筱岚脱口而出：“你不会。”

　　“明知我不会留你独自对抗小雅仙子，你还说了作甚！”

　　筱岚眼眶红红的，假装笑着说：“我能独自应对，请你相信我。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卷入其中。你先躲在里面，要是我实在不济，你再来帮忙如何？”

　　“行，我答应你。”羡云说完，眼泪再次决堤，她弱弱地问了句，“这是最后的告别吗？你这半条命的。”

　　之前赵暮话里话外总对她说这是小问题，有希望的，让她别放弃，说实话，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安慰话罢了。筱岚这半条命能活，少则几日，要是日日待在这灵气浓郁的地方，多撑几年也没问题。

　　但修士的几年根本不够，一次闭关，一次任务，就是数载光阴。要是他们一同去凡间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显然不现实，他不会，她也不愿。

　　因此，他打算用这最后的生命和仇人同归于尽。

　　羡云心里劝说自己，别难过，往好了想，这时机真的很难得，是值得的，但她仍旧心痛得紧。在筱岚保持沉默期间，她再次询问：“能做到神魂俱灭吗？”没等筱岚回答，羡云掏出储物袋，刨了半天，往外掏出两个锦盒，“这是断魂花，你拿着，实在不行用这个，歹毒是歹毒，管用就行，定要永绝后患。”

　　断魂花下，尸骨无存。她还留了几株，想为了筱岚试一试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衍命丹。

　　筱岚收起断魂花，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羡云亦然。

　　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最后的告别，怎么舍得分开？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没有言语，耳畔只听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接触在一起的身体晕开了暖意，让人迷恋又不舍，心里珍视极了。

　　沙滩上钻出一只小沙蟹，它举着钳子雄赳赳地朝他们爬来，突然间又急忙在沙子上打了个洞，一头闷了进去。

　　“活过来后给我传讯，我要第一时间见你，地点，我家。”

　　“好。”

　　筱岚抬起一只手，托住羡云的脑后。羡云把脸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彼此之间尽是温和的气息。

　　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没有多余的话语，不需要劝阻什么，纠结什么，后悔什么，她会如同他一般，站在他背后，支持他的决定，抱一抱就够了，都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