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88、泪崩

　　羡云目光呆呆地看着赵暮，等着他的回答，她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赵暮看得出羡云和她这个“朋友”感情真挚，尽管心里不太爽快，但他还是十分尽心地帮忙救治，并且给出相应的对策。

　　赵暮收回了把脉的手，看上去神色不太好，他压低声音说道：“小师妹，你这位朋友这半条命算是没了。他用极端方法提升修为，已经超过了身体承受，今日又这般不要命地输出，他……小师妹你也不用太过沮丧，你这朋友很聪明，提前准备了半条命，你看开些……”

　　“真的没救了吗？”羡云再次开口时，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流。

　　赵暮遗憾摇头：“没办法了。”

　　筱岚的爱很明亮，很坦诚，像阳光一样，洒得人全身都是。不敢想象，要是没遭遇变故，他将是多么骄傲，多么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羡云她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好了。在梅溪川的时候，是他们唯一一次并肩作战，筱岚把他的破晓给她护身；后来，筱岚把最珍贵的悬径山宝玉当成了送给她的礼物，和它一起的还有那支绝对是自己雕的不太平滑的木簪；筱岚不厌其烦地陪她练剑，教她剑法；要走之前，他留给她一张巨额的三金阁兑换符纸……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悲剧，给她留了最实在、最必要、最不可或缺的灵石，以及她总是感慨自己缺乏的运气。

　　最最重要的，他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懂她的人，他能在她悲伤落寞的时候读懂她的情绪，并且给出最能对症的解药。

　　同频共振的人是上天的礼物。

　　她爬到了自己的最高点，站到了和他筱岚最门当户对的位置，他却……

　　她在山上，他却在下山，他们俩的故事就像上山之人和下山之人在一刹那碰撞出来的火花，注定会相遇，也注定会分离。

　　羡云是个胆小的人，尤其情爱方面。说起来惭愧，她这般多疑是家里的原因。她家有三人，她、她娘、她阿婆，只有三位女子，羡云从小到大听的、见的全是不好的事情，变心、背叛、欺骗等等。她从小到大，一直把警惕二字挂在脑门上，让自己一定不要被恶男拐走。

　　她有多疑症，始终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与其说找人，不如说她想找一颗惺惺相惜的心，为此她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检验，因为她一旦付出，定然会真心相待，容不得丝毫背叛。

　　现在这种情况，自私一点来说，痛苦和麻木相比，她更希望他麻木。

　　羡云知道筱岚的习惯，她把地面清洗得一尘不染，才让他躺在上面。羡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筱岚的头枕在她的怀里。她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一旁的赵暮心里也难受，他建议说道：“既然小师妹能自由出入，我建议我们马上离开，这样对你朋友的疗伤也有帮助。我的医术平庸，但四宗之内定有很多高手，可以去请那些长老。”

　　他话音刚落，羡云一口回绝：“不行。”

　　破晓一出，筱岚身份藏不住了，现在仙山外面全是眼睛，她敢赌吗？留在仙山，他们不能进来，况且这里灵力充裕，对疗伤很有帮助。

　　现在进入困局，这棋到底该怎么下……

　　羡云六神无主地坐了很久，她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对着赵暮说道：“对不起师兄，我瞒了你，其实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我早就打算和他过一辈子了，只是，我们彼此的长辈都不知道，师兄……这事很说不出口，师兄定要帮我保密。”

　　赵暮是个怎样的人她不了解，但是羡云敢这样开口，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就算他不值得信任，这么表达他也绝对会帮她保密。于私，他今天也在场，他还是抓着自己才进来的，他敢提吗？于公，以她现在身份，要是被小人造谣，将会引起轩然大波。

　　原本她最讨厌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但她今日不得不如此，这件事情容不得任何一丝意外。

　　赵暮神色很复杂地答应了羡云的请求，他说：“小师妹信任我，我真的很高兴。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你尽管提，师兄定竭尽所能。”

　　羡云红着眼对着他，哽咽说道：“师兄帮我对外面说，我受伤了，暂时不能回来。还有就是，这次任务我们肩头责任重大，还请师兄快些回去，不要耽搁。要是海兽任务凶险，师兄定要传讯于我，我定会出来助你；要是不需要的话，我就先守在这儿。切记，一定要说我是小伤，别让他们担心。”

　　“好，定不负师妹所托。”

　　赵暮走后，整个仙山只剩下了他们。羡云喂了筱岚丹药，又给他渡了很多灵力，他的身体慢慢暖了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她一剑挖了条直通地底的通道，一手托住他的颈后，一手兜住他的膝盖后侧，把他抱到了地底，让这灵气最浓郁的悬径山宝玉滋养着他。

　　羡云闭目，垂着头，灵力渡得太多，让她犯起了困。

　　在听到筱岚的声音后，她醒了过来。

　　筱岚用他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又说了一遍：“羡云，你别哭……”

　　“乱说，我没哭。”

　　“好吧，好吧，是我哭了……”

　　“你今日为何这般拼命？用自己的命对抗仙山结界，值吗？”

　　“我以为你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羡云扯着筱岚的衣角，胡乱擦了两下自己的眼泪，她内心平静，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着。她故作平静地说道：“筱岚，你能不能答应我，千万保护好自己，行吗？我真的特别怕告别，我不想你和我阿婆一样……我一想到在这冗长岁月再难见你，泪啊，止不住地流……”

　　筱岚翻过身，背对着她答道：“其实，我之前本是不想活的，我很讨厌这个世界，直至那天见到了你，我定会珍惜和你有关的一切。”

　　羡云想求个心理安慰，她移到另一侧，凝神注视着他：“能不能答应我，陪我到很久很久以后？答应我，说你不会和我分开！”

　　筱岚无法避开她的目光，他主动迎上，刚要开口，羡云又说：“一场注定会分离的感情？哦，不对，我也会死，应该说我们注定会相逢。”

　　羡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抬手在空中写下了四个字——烟岚云岫，一边解释说：“给你的岚凑个字，给我的云也凑个字，这个词还挺符合我们的。”

　　筱岚撑着坐了起来：“‘烟岚’是山间缭绕的雾气，‘云岫’是雾气氤氲的山峰，我是雾，你是山，别有意境。”

　　“我可没你那么才华横溢，我说的意思是，你得时时刻刻在我身旁，知道吗？”羡云坚定地说道。

　　“你尽管往上爬，我这云雾定然缠缠绵绵，朝暮相依。”

　　“哪有，我得拼尽全力爬到山顶，才配得上和你这云雾在一起。”

　　除此之外，羡云还藏了段话在心里：懂我山月，知我闲云。云岫之态，若隐若现，烟岚满谷，仙气飘渺，正如他们相逢在天清宗的那天。她是静立青山，他是漫山云雾，青山不离，云雾不弃。

　　悬径山外的情况和羡云猜得一样，破晓一出，逼人的剑气让远在紫阳宗的小雅仙子心头一震。小雅仙子是江海的继室，也是当初靠法宝之力杀死筱岚之人。

　　紫阳宗大殿那位衣饰华彩，珠翠缀身的妇人竟爆了粗口：“我就知道那个小贱人还没死！我的右眼皮这几日一直在跳，果然如此……早知当时应该仔细检查，把他捏成渣子。”大殿内侍奉的丫鬟大气不敢出，自从小雅仙子成为宗主夫人，一直维持着她端庄大气的风度，下人从未见过她今日这般模样。

　　小雅仙子身旁伺候的妈妈给她行了一礼后，那位脸上全是褶子，个子矮矮的，长得穷凶极恶的坏婆子给她出了个主意：“夫人，放心好了。您大可不必出手，自有人会治他。他杀了四宗数名弟子，就算我们宗主偏心，坐视不管，其他那三个宗门会轻易揭过吗？”

　　小雅仙子仰头大笑，看上去狰狞极了，等她笑够了，她才问那婆子：“齐妈妈，那贼人最终逃到哪里去了？”

　　“这……老奴尚且不知。有名弟子说，他看见贼人进了仙岛，但那仙岛固若金汤，根本没人能进去，想必贼人定然趁乱逃走了。”

　　“什么仙岛？”小雅仙子坐了起来，精神十足。

　　“回夫人，是悬径山。老奴当时听到也震惊极了，也不知是怎么乱的，这早已沉入海底的仙山竟又出现了，想必是天意吧……”

　　小雅仙子听完，难掩激动：“确实是天意。”她站了起来，来到镜台前，抽出一个首饰盒子。盒子用暗红色的木料雕刻而成，还用金丝雕了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只是一打开，那盒子竟是空的。

　　小雅仙子谩骂着：“谁都有悬径山宝玉，唯独我没有。江海宁愿把那只玉镯送去给那人陪葬，也不愿意给我。听闻这宝玉里面有大道气运，难道本尊不配吗？”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段后，小雅仙子一声令下，叫来了位蒙面手下，叮嘱道：“想办法把这仙山给本尊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