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87、说破

　　羡云没有因他的拒绝而沮丧，反而猜到他是因为有所顾虑，她含笑说道：“你别怕，我俩加在一起绝对天下无敌，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筱岚是她以前最渴望战胜的对手，现在却只想成为他的队友。

　　筱岚垂着眼，目光紧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像听不见一般：“不行……”说着拒绝的话，眼神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羡云握着种子的手微微往她的方向收回来一些，她把声音压得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何？你情我愿，没人阻止，怎么不行？你把你的顾虑说出来。”

　　等了片刻后，他没应声，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流出了怒意，语速也加快了：“你总得给我个原因吧。”

　　木头，浸了水的木头，根本点不着的！

　　羡云换了个角度发问：“难道你不喜欢我？哦，原来……我果然天真，瞎了眼，自作多情。”谴责中带着几分赌意，目光紧紧锁住了他。

　　筱岚着急辩驳：“不，怎么可能，我喜欢的。”

　　羡云嘴角上扬，有了坏心思：“没听见，再说一遍。”

　　筱岚喊出来，都破音了：“我喜欢你的——！”说完后，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脸颊彻底红透了。

　　羡云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把种子塞到了他的手里，不管他接受与否。

　　她讲究凡事随心，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要是喜欢了，也会大胆追求，只盼自己不会因为一时的犹豫、害怕而后悔。

　　她原本觉得自己这种骨子里冷透的人，这辈子是不会遇到真爱的。她曾经把情爱看成一种合作，觉得在如今这个物质至上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真情真爱，更多的只是利益的互换，相互的妥协，一时的怦然心动经不住柴米油盐的磋磨。

　　后来，她认识了李星辰和谢婉婷，他俩的朝夕相悦纯澈得让人羡慕，就算有小挫折、小争吵，他们彼此都始终记挂着对方，怎能说这世间没有真爱呢？

　　再后来，她认识了筱岚。

　　最让她震惊的莫过于她假意试探的那晚——拜山宴那天晚上，酒壮怂人胆，清醒又糊涂间做了件自己最想证明之事。

　　天清宗的祖师爷最是浪漫，人走了，却把他的浪漫永远留了下来。后山养着很多幻蝶，这幻蝶寻常是不会出现的，需要一方红鸾心动，有了男女相悦之意。

　　那段时间谢婉婷总对着她念，“那位来找你的紫阳宗小师兄绝对对你有意思，我敢打包票！”羡云始终觉得不可能，但是念着念着，心里又有了纠结，莫非真如谢婉婷所说？不会吧……

　　她就试了试。在她靠上筱岚不久后，成群的幻蝶出现了！

　　她那晚喝了酒，但是没憨，很傻，没糊涂，没失忆，全想起来了。也就是那天，她就明白了筱岚的心意。

　　但男欢女爱是两人的意思，他有情怎么了？对她的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喜欢是因为别人对她的喜欢。

　　可以说，他俩真的很像，一人会去问心问明自己的心意，一人会去找幻蝶证明对方的心意。换个角度来说，他们一人缺乏安全感，一人怕对方没有安全感。一个不相信自己会爱的人遇上一个不相信自己被爱的人，大概就是彼此间的相互成就吧……

　　终于有一天，羡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筱岚就是她想厮守终生之人。他文质彬彬又铁骨铮铮，和这朵云最为般配。

　　等羡云再次开口，她眼里汪着泪水，鼻尖也是红红的，她对着筱岚很慎重地说道：“穷极一生，钟情一人。”

　　筱岚心里很慌，闷得厉害，在这慌张无措间，他的眼底漫上了一层亮。安静了一会儿后，筱岚终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一字一顿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说完之后，他最先泪崩了。

　　他的眼泪似在责怪老天不公，又似在庆幸得偿所愿。他是开心的，非常的开心，但开心之余又藏着忐忑。现在物是人非，此时在一起，相当于把她绑在了必将沉落的船上，他好自私啊，怎么忍心！

　　羡云却说：“纠结个屁！不都说了，我俩加在一起定然天下无敌，胆小鬼别怕。”还没完，羡云又继续道出了更大的秘密，“我知道你的顾虑，你家的，包括你身体的问题，但这些都没关系，我胆大，愿意陪你一起冒险。”

　　以前的筱岚也是个感性的人，喜欢哭，喜欢在流泪时揉头发，今日的他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又哭又笑的，发髻也被他搞得乱糟糟的。

　　洞口传来脚步声，筱岚和羡云同时站了起来，同样的手足无措。

　　羡云心里暗道一声，糟了，又把师兄忘了，他还在这儿！！

　　羡云赶忙按住筱岚欲拔剑的手，简单道了句：“我师兄。”

　　赵暮朝羡云跑了过来，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羡云望着他眼眶周围干了又湿的泪痕，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他眉头拧着，声音发紧：“小师妹，你……没受伤吧？你才跟我说你怕蛇，下一秒你就为了救我钻了蛇窝，我真的……真的愧疚。”

　　羡云看着赵暮，眼神里满是疑惑，这是师兄吗？怎么感觉捞错人了？

　　筱岚插到他们中间，用力拍掉赵暮的手，又恢复了他那黑煞神模样，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剑，颇有几分要干死赵暮的架势，他冷冰冰地吐出：“你让她，为你，钻蛇窝？”

　　羡云拽了拽筱岚的衣袖下摆：“没事的。”

　　赵暮神色不悦，用充满威慑力的眼神盯死筱岚：“你，谁啊？你怎么能进来？”

　　羡云夹在他们中间，叹气解释：“他，筱岚，也是我们天清宗的弟子，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了，我带他进来的。”而后面向筱岚，指着赵暮说道，“他叫赵暮，玄尊的徒弟。”

　　他俩就这般相互对峙着，山洞里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羡云想问的话尽数哽噎在喉，过了一会儿，她炸了毛，吼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坐下，烦不烦啊！”

　　羡云向他们解释为何他们能进来的缘由，又亮出了左手戴着的手镯，强调这是筱岚送的。当羡云谈到悬径山宝玉的时候，赵暮和筱岚却默契达成了共识——这玉里面含有大道机缘，采不得。

　　正议论着，筱岚痛哼了一声，脸色骤然变白，他紧急用手按住心口处的位置，脊背不自觉地佝偻下去，整个身体都在发颤。羡云和赵暮吓傻了眼，羡云刚问：“是哪里不舒服？”话音刚落，筱岚干呕了两声，紧接着，一口鲜血猛地喷出，随后又咳了几下，地上落了很多血点。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眼神涣散，脸色比先前更白，还嘴硬地说道：“我没事，没事。”第二声“没事”刚离口，他又吐了几口血，再然后，他在他们一声声呼喊中，彻底没了意识。

　　羡云以前对医术只略懂部分，纯属是偶然间来了兴趣乱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是学了，会也会了，但是会的不多。在筱岚离开宗门那晚，仅凭她微薄的医道知识，她都能看出筱岚身体全是病症，全身都是堵的。

　　来到第九峰后，师父和羡云说，第九峰的阿翁会医术，要是感兴趣，可以找他了解了解。阿翁虽然没有灵力，但修士的治疗方法，修士的血脉经络和凡人无异，换汤不换药，虽说不会治疗，但却能诊断出病症。

　　她当时知道筱岚的情况，特意去找阿翁问了问，阿翁听完，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和她说了句，“劝你朋友好好玩，珍惜时间。”她那时候就意识到筱岚得了要了命的绝症。

　　羡云永远是羡云，在她眼里，这件事定是有办法，有希望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她认准的事，考虑清楚后果，她会前赴后继，誓死不悔。

　　自她打算和筱岚在一起，她早有了有朝一日他病了，甚至他死了的预期。但是当他这么毫无预兆地倒在自己面前，她还是好难过，好难接受，尤其这一天还是今日，他们刚刚明确表达一生一世一双人后。

　　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赵暮学过医术，他诊断的结果和她当时根据自己记忆找宗门长老询问的一致。筱岚使用了断魂术，他宁愿损害自己，宁愿折寿，也要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就为了让自己多一条命，多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现在就是半条命，被他藏起来了半条。断魂术永不可逆转，他这是不要命的玩法，也可以说是赌徒的玩法。寻常修士死后，有很多种续命的办法，再不济，可以喝了孟婆汤重新轮回。但是，他不行，在他这两条命结束后，他会彻底魂飞魄散。

　　虽然赌，但对他来说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羡云她真的好崩溃，好崩溃，和一个非常大可能会比她提前很久很久死亡的人约定相守终身，她何尝不是在赌……

　　用自己最好的青春，用心中唯一的位置，赌上苍在死亡界限上的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