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86、告白

　　羡云面朝下伏在沙中，双臂微屈，掌心按在沙面，指尖半埋，一动不动，像一尊死了的女尸。

　　沙层里时不时就会钻出几只小沙蟹，它们顶着青灰色的壳甲，移动速度快极了，一会儿从沙子里钻出来，一会儿又打洞钻进去。

　　这时，沙层微动，大约半个巴掌大的小沙蟹爬到了羡云的右手上。它抬起蟹钳，突的一下直夹目标。

　　“啊——”

　　羡云浑身一震，猛地转醒。她全身被砸得僵硬，微微扭动脖子，调整位置，想抬起头来，口鼻却被沙粒堵满，呼吸不得。

　　她弓起身子，勉强站了起来：“这糟心的，谁都想吃我一口，我还没死呢！”

　　她一边掐诀清理，一边抬头环视四周。看样子她来到这悬径山了。

　　海岛上立着一座孤山，石多树少，山上零星长着几棵模样佝偻的松树，树冠也是稀稀疏疏的。山脚下是沙滩，沙滩上有很多粉紫色的贝壳。现在潮水退了，岸边的潮纹清晰可辨。

　　一进悬径山，里面的灵气确实比外头浓了数倍。

　　羡云无意看到了自己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玉镯，这手镯是刚认识筱岚的时候他送的，原本是奶白的色泽，长时间没注意，它竟添了层淡淡的墨绿色，绿色和白色掺在一起，云里雾里间竟合成了特殊纹样，好看极了。

　　悬径山产宝玉，莫非……？

　　只是这悬径山的玉有市无价，据她所知，谢婉婷他们谢家也仅存一块。悬径山的玉最为传奇的莫过于这玉上附着大运，大运可遇不可求，全看各自命数，这玉玄之又玄，佩戴之人也可渐渐添上些运道。

　　她从未见过悬径山宝玉，自然一直没有辨别出佩戴已久的手镯。要不是以为这手镯是普通材质的，她当年也不可能欣然接受。

　　她把手镯高高举起，透着太阳光看了看，心里添了一股暖流，着急想见他，有很多话想和他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干脆和他见一面吧。

　　海水澄澈透亮，水面是寂静的蓝色。水层极浅处，能看见海底，波光落于水面上，亮而不晃眼。

　　她独自一人绕着沙滩走走晃晃，一时之间心里没了主意。她用灵力探过，这山里没有想象中整条整条的灵石矿脉，没有价值昂贵的灵植灵草，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灵兽可驯服。

　　整个岛屿灵气来源全是靠悬径山的宝玉支撑着，灵力穿过石层，能清晰探到成片成片还未开发过的玉石，那些玉石体积宏大，想必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皆是被冲落的残缺部分。

　　走着走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个人！赵暮？他是不是也进来了？对，他拉着自己进来的。

　　羡云呼喊他，但迟迟未收到回应。当她把灵力散开探查时，发现赵暮掉落在了海里。那片海和外面的海不同，虽说那里没有凶猛的海兽，但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赵暮手心被刺穿了，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洞眼，毒素进了身体，让他昏迷不醒。

　　在他周围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的海蛇，有的缠上了他的身体，有的在远处巡视打探，单看画面都让人毛骨悚然。

　　修士有灵力护身，下水不会有任何影响，她也没有任何犹豫就跳下水去捞人。

　　等到一刻钟后，从海里捞起来的赵暮悠悠醒来，手心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痛哼，他也渐渐回忆起来。拽进仙山的一瞬间，他被灵力砸晕，掉入海里后，他醒过来了一次，但很快的，眼皮又再次阖上，原因无他，他意外被海蛇咬伤。

　　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体的毒解了，衣裳也烘干了，洞里还专门升了一堆灵火，温暖又舒适。

　　“师妹？”他喊完后，远处传来阵阵回声，“师兄……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赵暮站在洞口，翘首以盼羡云归来。可是，这一等竟等了很久很久……

　　羡云在照顾好赵暮后就离开了山洞，她打算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出去的时候，竟发现外面早已厮杀得火热，越靠近悬径山，海水的红色越深，海水腥味越重，海面上漂浮着不少海兽尸体，还有部分修士的衣裳，独独不见遇害的修士。

　　修士被杀后，刚一掉落海里，闻着味赶来的海兽瞬间把他分了干净。这些想悄悄发财的修士，眼睛杀红了，反正出不去，不如拼个你死我活。

　　甚至，四宗修士还内讧起来，不想着一起合力对抗海兽，杀出一条生路，反而相互掐架，图一时泄愤。

　　仔细观察，偷偷跑来的修士都是修为低，胆子大的，他们想冒险，但又没有冒险的底气，最终沦为了冲锋陷阵的亡命之徒。

　　东侧聚了很多修士，他们共同围剿中间之人，在他们下面还有守株待兔的海兽，海兽学聪明了，也不攻击了，就这样嗷嗷待哺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一道紫电陡然闪现，显然，它是由中间那人引起的。

　　紫电粗壮，自天穹直劈而下，底端没入深海，将天与海硬生生连在一起。那一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炸开，声响铺天盖地。

　　海中的海兽被雷电击中，数息之间，身体变硬，翻肚浮于水面，气息全无。而漂浮在半空中试图击杀他的修士也难逃浩劫，尚未及反应，便被散出的紫电波及，身躯自高空直直坠落。海里的浪花卷成数丈高，浪头接连叠在一起，海面迟迟无法平静。

　　羡云面色铁青，心道不好，这是破晓……

　　破晓是筱岚的本命剑，在筱岚走后，那剑就彻底消失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简直是疯了！

　　半空中的他们遥遥相对。

　　筱岚身上挂满了伤，在他抬头之时，视线和羡云撞个正着。这引雷术几乎抽空了他的灵力，他面色惨白，毫无生机。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字字清晰地说道：“不打紧。这些，都是小事。我没受伤。你还好吗？”

　　话落，他收起剑，慢慢朝羡云走来。他身子微微摇晃，目光却始终盯在羡云身上，眼角那抹笑迟迟未散。

　　他走到羡云面前站定，想抬起左手扶上羡云的肩膀，但因有所顾忌，他最终还是没有扶上。他声音低哑地说着：“见笑了，我不得已才……”话还没说完，他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倒向羡云怀中，方才那双强撑着笑的眼睛彻底阖上。

　　羡云又带了一个男子回到山洞。那山洞是匆忙找的，当时就想着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就好，根本没想那么多。早知如此，不如直接搭个洞府，也好过现在这般野人做派。

　　回来之时，赵暮出去了，她也没着急寻找，她帮筱岚收起破晓，又给他喂了几颗丹药。

　　做完这些后，羡云接过了筱岚的手，把其搭在自己的腿上。筱岚长得标致，手也是出奇的好看，指节修长，肤色皓白，腕骨线条干净利落，只是这手实在是太冰了。

　　羡云把指尖按在他的脉搏处，一缕灵力缓缓渡入他的身体。灵力所过之处，身体情况一一显现在她的感知中。她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指尖也不自觉地收紧。

　　正在这个节骨眼里，筱岚醒了，他急忙抽开了手，重复了两遍“我没事的”，底气不足得厉害。

　　羡云嘴角轻轻漾开一点弧度：“不用你说，我知道你定会没事的。”她捋了捋衣裳，重新找了块舒适的石头，她坐下后开始询问道，“你怎么来了？你那剑……”说着说着，她也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我听说你被吸进了悬径山，我就来了。就是这仙山结界太过顽固，我怎么劈都没能劈开，后来我一着急就稀里糊涂地召唤来破晓剑，这剑实力强劲，定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没想到的是，破晓一来，他们就开始围攻我，妄图杀人夺宝。”

　　“你确实糊涂了！现在四宗都聚在这儿，你公然使用破晓剑，你……我……你现在要怎么办？这一切不就瞒不住了……”

　　筱岚来到羡云身旁，蹲了下去：“你别担心，不会出事的，该来的总会来，我也等很久了，是该有结果了。”

　　羡云眼里藏着生气：“行行行！”说完后，等气消得差不多了，她解下了自己颈间佩戴之物。东西解下后，绳子消失不见，手心里只剩一颗褐色的小球。

　　她攥紧那颗望天种子，看着筱岚的眼睛，十分慎重地说道：“筱岚，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今天告诉你，我的心意和你是一样的。”说着说着，她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声音越发颤抖，她打开手心，把望天种子递了过去，“要是你还喜欢我的话，你就戴上这颗种子。”

　　说完后，她喘气声音加重，耳边只剩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筱岚愣住了，呆了很久，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笨蛋，拿着啊。”羡云又往他那边递了递，“这是我从小戴大的，算是送你的礼物。”说完后她对着筱岚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手镯，“你送我的，我一直都戴着呢。”

　　买玉镯的时候，阿翁就和他说，“要是姑娘喜欢你，长时间戴着，玉镯就会变色，到时候你就知道咯。”

　　筱岚慢慢回归的理智冲散了幻想，他突的站了起来，声音像要破碎一般：“抱歉，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