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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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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年味渐浓,马上就快到丁未年了。丁未干支,丁火为烛,未土属燥,火生土而土旺,土助火而火炽,火土过旺则五行失序,气机壅滞而阴阳乖戾,人道易随势扰乱,有大乱之兆。
近日,宗门之内,秘语流言暗涌,有传言明年边境结界崩塌,邪祟大幅入侵,进攻宗门;有说这是四宗刻意为之,说宗门长老高层早已被邪祟之力把控;还有甚者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覆灭计划,要彻底消灭人修,进入历史轮回的妖魔众生时代……为了压制,执法堂费了不少功夫。
巷陌间,稚童传唱的童谣渐起,“玄门高,民心遥。施恩少,怨声嚣。”言辞简单,闻者皆心头一凛,没想到竟有人能将这改朝换代的征兆用在宗门之上,背后之人确实别有用心。
“亲而离之,乱而取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好计谋。
昨日天清宗罕降暴雪,一夜之间,山上景象尽被银装裹覆,地势低洼之处,积雪甚至厚可及膝,这场暴雪带来的严寒反而让人内心躁动。
大雪一落,第九峰的山径皆隐没于皓白之中,更多了几分隐世之态。
天光澄澈,竹枝低垂,竹叶上承着厚雪,枝桠被压得弯折。林中风声寂寂,偶尔能听到雪粒自叶尖滑落的声响。
突的,接连的剑气袭来。竹叶震颤,其上积雪纷纷下落,簌簌作响。剑招再变,横劈、竖斩、旋身刺出,雪沫飞溅,竹林受难,虽说剑气刻意避让,但也难保毫发无伤。
一个黑影在竹中穿梭,雪花纷扬中,她的动作毫无滞涩,凌厉的剑风带起的气流掀动竹枝,雪落得更急了。日光透过竹隙,纷纷而落的雪粒子更是明亮耀眼,光影交错间,让人沉浸于这唯美、肃杀的氛围中。
羡云收势,走到竹子身旁,看着那根伤痕累累的竹子长叹了一口气。师父教导过,真正厉害的剑招应是“利刃所向,恶者尽诛,善者无伤。”她在练剑中也在刻意练习避让之法。要是被师父见到,又得被骂一顿,今日太过霸道,伤了好些无辜的竹子。
羡云今日穿着黑色劲装,干净利落中带着飒爽英气,在白茫茫的山林间格外显眼。
来了人。
恰在此刻,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来到林中,她看上去年龄和羡云差不多,因个子小小的,看上去很是可人。她趋步上前,动作略显急促,明亮的眼睛看着羡云,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装乖卖巧地行了一礼:“羡云师姐,这般苦大仇深啊?您闭关结束,金丹期最厉害的白沙师兄都已不是您的对手。大家都说,您可是天清宗新一代的天之骄子,这修炼速度,那曾经的四宗魁首江岚都比不过呢……”
羡云收起了剑,朝她走去:“小嘉禾,和你说了多少次,叫我羡云就行。你这一声师姐,总让我觉得我已经老了。”
小嘉禾收起软糯糯的嗓音:“这不是装装样子嘛,我可不想再被执法堂责怪。”小嘉禾边说边踮起脚尖,把手搭在了羡云的肩膀上。
半月前,内门弟子小嘉禾成功通过执法堂考核,成为其中一员。苏酥雪考虑到她和羡云熟知,又恰巧羡云这位首席弟子缺少一位副手,就把小嘉禾分配去对接第九峰事宜。
羡云揉了揉小嘉禾的脸颊,询问说:“今日又有什么事?”
“四宗弟子交流,苏师姐让你一定要参加。”
“那我不去了。”
“这能行吗?”
“放心,没事,我都逃了好几回了。这种交流大会最让我害怕,去了也是坐着吃东西,我是不会说话的。”
她半年闭关修炼刚刚结束,苏酥雪就迫不及待给她安排任务。这几天一会儿让她去监督弟子考核,一会儿让她去跟着学习执法堂事务,一会儿又让她去当个宗门吉祥物,坐在大殿中听长老训话……
羡云信奉“以实胜虚,以力胜口”,事务性的她都会去参加,至于这些应酬,甭管苏师姐怎么威胁,她都是能逃就逃。
羡云又想到一事,神色严肃了不少:“之前的事情执法堂统计出来了吗?”
“有结果了。叛逃宗门的弟子不少,部分是害怕流言,部分是因得知宗门要严惩吃过神灵丹的弟子。其他宗门和我们天清宗情况大差不差。”小嘉禾边说边给羡云递去一本书册,里面有具体的数字。
羡云愁云满面,边翻阅边问:“执法堂那边怎么说?”
“执法堂长老和弟子分成了两派,吵得厉害,一边说要杀鸡儆猴,把涉事弟子斩了;一边又说要小心为上,担心闹出乱子。你要查什么我都会帮你查清楚,让你心里有个底,但千万别干涉,现在局势未明,不如以不动应万变。”
“我明白,放心。阿婷呢?他们谢家人没闹事吧?”
“没。你让我把那劳什子的神灵丹给她看看,东西我给了,但她一直没给我答复,估计是还没研究明白。”
羡云随便“嗯”了两声,心中对现在情况有了个大概的规划。
谢婉婷被谢家囚禁,本说炼好丹药就让她离开,谁知当丹药炼制完成后,那些刁蛮亲戚又想出各种理由,说什么还魂丹疗效又不是永久的,她走了之后,她的兄弟姊妹该怎么办?家中亲戚关系好了可以亲密无间,但也能让人闻声作呕,比仇人还厌恶。
幸亏筱岚在谢家获得一定的势力,帮助他们潜逃出来也不算难事。
谢婉婷的弟弟谢炜伤势不轻,好在他们第五峰有的是丹药,调理后有很大恢复的可能。
谢婉婷一直没和他们说这件事,她回到宗门后,彼此也仅见过一次,她不说,他们就当不知道,不想让她尴尬为难。涂长老炼制的丹药在整个天河数一数二,谢婉婷又是涂长老的亲传弟子,谢家就算有翻云雨覆之能也不敢轻易得罪。
羡云也没把他们谢家的情况抖出去,就像小嘉禾说的,现在局势未明,还是得明哲保身。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风雨欲来,大家都安然无恙。
过年了,羡云打算回家一趟。大年三十这天回去,剩下的时间留在第九峰陪师父一起过。
凡间乡下最有年味,村里的总角孩童都穿上了新买的大红色袄子,成群结队地跑闹着。刚进村子没多久,在一个视野盲区的拐角处,羡云就和一位小童撞个满怀。
小童手里的烤红薯只剩一半,其余的,部分粘在了他俩的衣裳上,部分掉落在地上。他眼中的泪水一转一转,积蓄着崩溃爆发的力量。
“别哭别哭,阿姐请你吃烧鸡好不好?”羡云边说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这烧鸡是她之前攒的,怕自己嘴馋。
小童瞬间喜笑颜开,刚会走路的年纪,却能奋力抬起一整只烧鸡。
他问羡云:“阿姐你是外乡人吧?我从未见过你。”
羡云苦苦一笑,保持了沉默。
小童心明眼亮,还安慰她说:“阿姐请我吃鸡,我邀请你来我家做客。”说完后,他抬头往一个方向指了指,“烟最高的就是我家。”羡云顺着那方向一看,路旁紧挨着的那户人家,屋脊处的烟囱正突突冒烟,烟气成团成缕地向上涌,让人瞬间就能联想到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
还没到门口,羡云远远就瞧见自家那棵探出墙头的柿子树。今年冬天冷得厉害,有些推迟了,这个季节枝头还挂着几个火红的柿子。院门紧闭,门口还有几个砸落地上稀巴烂的柿子。
她进入院中,隐去了身影,不想让左右邻居看见。
他会来吗?
在宗门告别那天晚上,她提过一嘴,让他过年没地方去的话可以来找她,虚无缥缈的一句话,竟莫名让她有了期待,可以说,她是特地为此回来的。
只是他会来吗?他还记得吗?
她甚至忘了,自己压根没有告诉过她家在哪……
筱岚离开苍岷山脉,朝着手上符纸的位置赶去。这位置是黑小兵帮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根据一个很模糊的线索——她曾经说过,她阿娘在门前种了比脸还大的向日葵,这一条筛选了很多人家,又根据她不久前说过她阿婆离世这一条,终于确定了位置。
挨晚之时,他隐去身影,想来看一看,要是她孤单一人,他就和她一起;要是她家有很多人,他们看不见他,也不会太冒昧。
可惜,两个假设都不符合。她家房门紧闭,完全没有人气。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天黑之时,还是没有人,他心里无奈叹了一声气。
羡云站在院中,内心惆怅又感慨。
他不会来了,不如回第九峰吧……
门内门外,不过咫尺之隔,门内看不见门外的人,门外也看不见门内的人,咫尺之隔,却似天涯。
羡云走了。
御剑飞到半空,她下意识低下头,往家的方向望了望。村里很热闹,家家户户灯火亮堂,隔些时候还有烟花腾起,唯独她家不见半点亮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门口等候的筱岚看见没人,也就没再继续隐身。
等等!好像有人!
她停住了剑。
月光清辉遍洒,地上浮起一层薄白。她家的门口处站着一个人,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着黑衣,身形笔直,似等了很久。他两手提满了年货,东西用红纸包着,包好后用麻绳捆着,他提了好多,边角都是鼓鼓囊囊的,里面定塞了不少。
是他!
羡云仰了仰头,想把情绪往下压,等到看向他时,鼻尖泛着明显的红。
阿婆,原来成家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