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81、明示

　　“筱岚，你说友谊是不是间断性的？有的朋友是不是走着走着注定就走散了？”羡云问筱岚阿葵的事，这木头竟误以为说的是自己，一时间，他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回答。

　　羡云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下，迎着风，看着蓝天，晒着阳光。她眼帘半阖，睫毛垂着，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筱岚深思熟虑后说：“我赞同你的观点，友谊就是间断性的，有时候确实不应该对朋友抱有一辈子的期待，但以前相处之时的片段是最珍贵的，值得一辈子回忆。”

　　羡云慵懒地应和说：“没错，注重过程，抱有最好的希望，也得接受最差的结果。”说完后，她对着筱岚摆了摆手，哈欠连天，“你玩会儿，我先睡会儿，等到醒过来，告诉你个秘密。”

　　修炼之人很少睡觉，夜晚时间基本用来打坐，明明寿命延长了，但却是更加珍惜时间，总想往前赶一赶。也正因此，羡云没有规律作息习惯，累了就躺会儿，不累就接着干。最近接二连三的事让她很是疲惫，时常被一种无力感笼罩着，当放放心心停下来的时候，不过片刻，已进入睡熟。

　　羡云仰躺着，四肢大张着。她睡着睡着，左腿无意识地抬起，小腿随意搭在身侧筱岚的腿上，这个姿势让她很是舒服。

　　筱岚原本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地上，脑袋放空，视线落在远处的天上。腿上一沉，让他全身瞬间僵住，他腿部肌肉紧绷着，心里觉得这距离有些不太合适，但又担心影响到她，不敢动弹。

　　好在没过一会儿，她又变换了姿势。她收回了腿，斜躺睡着，两腿屈膝弯着，一条在上，一条在下，姿势散漫又自在。

　　这一睡，她换了很多个姿势，每个动作都稀奇古怪的。躺着的身子歪歪斜斜，手部和腿部的动作大张大合，一会儿不同程度地弯曲，一会儿伸直，一会儿又有节奏地蹭着草杆子，头发胡乱地糊在脸上，身下的草也被压得东倒西歪。

　　筱岚从小在紫阳宗长大，行走坐卧方方面面都被严格约束着，小时候芬芳夫人还专门叮嘱过他卧睡的姿势。他瞧见羡云这般睡姿，心里头感到很是新奇，从未见过这么不羁的模样，亦从未见过睡着样子的她。

　　他缓缓侧过身，面向她，手杵在地上托着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着看着嘴角竟慢慢向上扬起，连眉峰都柔和了很多。

　　他心里含着笑，她一个女子竟对自己这般放心……

　　他心念一动，目光扫过身侧的粉黛子草，抬起手，轻轻摘下花穗的一小段，插在了她的头发上。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好，双目轻阖，开始打坐休息，面上还留着些未散的笑意。

　　寒星点点，夜色漫上来了，羡云睫毛颤了颤，人也悠悠然转醒。她视线滞了滞，发现身旁没了人，心跳停了一拍，她焦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撑着草地坐起身，收起了筱岚盖在她身上的大狐袄子，抬头之时，发现他已来到自己身边，而那插在头上的花穗滑落下来，挂在了发丝上。

　　筱岚自夜色里走来，左手高提着一盏灯笼，烛火在笼内燃着，灯火很亮，光色暖黄。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笼子，笼子很是别致，笼内泛着五彩斑斓的灵力光茫，光影跳闪着，明灭不定，格外惹眼。

　　“你去哪了？”

　　“抓蝴蝶。”

　　“蝴蝶？”

　　筱岚提起笼子，对着她指了指。

　　“这黑漆漆的夜太过单调，我瞧见有蝴蝶路过，就随便抓了几只。”他自信满满地解释说。

　　羡云眼里藏着笑，但又不忍戳破他的好意。初冬，晚上，路过的蝴蝶？把这些联想到一块儿，就觉得这个一本正经的人好生有趣，甚至还有点儿小小的可爱。

　　筱岚见羡云出了神，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手按着笼子口，不知该不该打开。

　　羡云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笼子，询问道：“你是想放出来吗？”她视线落在他身上，笑意从嘴角漫开，眼角跟着弯了起来。

　　“嗯……嗯。”

　　羡云拇指抵着笼门的卡扣，轻轻一推，笼子就开了。漫天的蝴蝶争先恐后地涌出，那一瞬间像是逃出了一束五颜六色的光柱，等到空间大了，光柱散开了，星星点点散落在天上，散落在草坪间。

　　他们同时仰头，看着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们飞行的轨迹散作了漫天细碎的光点，迟迟不散。

　　“筱岚，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听完后觉得我是可以信赖的话，我希望你说出你的苦衷。这世间没有孤勇将军，靠一人之力很难抵过敌人的千军万马。你要相信，我们这边有很多人能够一同携手作战，多个人多份力，胜算不是更大？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你沉默即可。”

　　筱岚听后，轻声回应：“好，你说便是。”

　　羡云和筱岚迎风坐在了山头，一人双手反撑着地面，伸直了腿；一人盘腿而坐，脊背挺直。

　　“你是紫阳宗的江岚对吧？我们三年前见过是不是？”羡云明知故问。

　　其实在天清宗第一次见面之时，羡云一眼就认出了他。当时叫他“小师弟”无非是因为心里憋着火，她把他视为必须战胜的对手，又因短时间修为不济，就想在称呼上占占便宜。天清宗以修为论辈分，也算是战胜了不是？

　　以前对他实在是太过了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往夸张一点说，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羡云最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是对手，那不得全面认识。卷毛小白狗，全天下也只有那位曾经的天骄会养。最枭雄的长相配上毫无攻击力的萌犬，再取一个半像半不像的奶呼呼名字，除了他还能有谁？

　　要不是这次去紫阳宗遇见欧阳疏桐，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点破这件事。

　　为了不让两人都尴尬，羡云没有停顿，继续往后说：“你这么长时间没行动，想必定是有所发现。我不久前去了紫阳宗一趟，得到不少有用的线索。大事当前，要是你对我信任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共商共策。三年前，我们一起经历过梅溪川一事，我知道你的为人，我也相信你。要是你怕我泄露身份的话，我可以发问心誓言。”

　　羡云话音刚落，筱岚脱口而出：“不用发誓，我信你。”

　　羡云自顾自地玩着蝴蝶，给了他消化思考的时间。

　　她这般直白地道破让筱岚心头一震，脑中的思绪尽数溃散，只剩一片空白。

　　他素来自诩精明干练，向来只有他算计旁人的份。人情世故、世情百态，他皆能洞若观火。他曾经有过怀疑，她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因为她有些话语、行为太过亲密，完全不像对待刚认识的朋友。

　　只是，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羡云本就是大大咧咧的女孩，对所有朋友都是坦诚相待，牵个手算什么，她还背过李星辰呢，她在那一方面就是根木头……他承认，自己矛盾极了，贪心极了，既想和她有进一步的关系，又怕把她牵扯进来。他纠结过一段时间，那段相处时间恰好满足了他的贪恋，他才铁定心离开。

　　本说不和她有交集了，不想联系她了，没想到她竟会突然找自己，他自己也着急忙慌赶来，他每次都打破了规划。

　　他先入为主，自然对她没了算计。

　　他咳了两声后说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江岚。我来天清宗是为了藏身，没有坏心思。”

　　羡云握着拳头，指尖在掌心里搓了搓，动作有些滞涩，没想到一向杀伐果断的筱岚说话竟有了颤音，是不是应该循序渐进些？她抱着谈事的心态，单刀直入，但凡有话便直接说破，不喜欢虚与委蛇，啰哩啰嗦。

　　羡云抢先一步问道：“你是不是对紫阳宗也有所怀疑？是否和邪修有关联？我心中有个预感，梅溪川之事并非巧合，感觉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还有你的事，你无端被害，我属实是想不通，这件事逻辑不通啊。更多的我没猜到，但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些关联，不然以你的性格，修为足够了，早该一刀斩了仇人。”

　　筱岚目光锐利，面色严肃，和羡云一起探讨了很久。

　　说完要事后，他心里还藏着些别的私心，但他没有羡云的勇气，只好不断试探接近：“你还想说其他秘密吗？”说话之时，“秘密”二字特意着重强调。

　　羡云看着他，微微歪了头，眼睛眨了眨，唇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抿出一点软乎乎的弧度，不解中带着几分憨态。她是实打实地疑惑，一字一句都慢了半拍：“你……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有其他秘密？”她边问边笑。

　　她对着筱岚摆了摆手：“才没有呢。我羡云老实巴交、本本分分的，哪有那么多坏心思……还能瞒你什么啊……”话刚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她压着嘴角，不让自己再笑出，视线也开始飘忽。

　　没信任之前，所有事情都是瞒着的，还有很多试探情况，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件？罢了罢了，就算被抓包，她也是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