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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解药 ...

  •   在羡云走后,阿葵杵着泥地爬了起来,待她缓缓抬眼,那一双曾经对世间之人皆抱有希望的眼眸变了,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温度。

      她自知自己是一个平庸之人,总是抱有虚假的幻想,她知道他坏,但她还是自己骗自己,自己糊了自己的眼,想再试试相信人心,总觉得只要对他好,他会改的,会明白的,于是就对他一忍再忍。

      她还是个懦弱的人,因为她完全看不清希望。希望,虚无缥缈罢了……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足矣。她选择糊涂着过,当瞎子,当聋子,天塌了总有个高的顶,她没本事,为何还要心烦于此?

      她和羡云,截然不同,却又莫名互补。她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羡云是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不同的性子和眼界得出不一样的态度和观点,她选择相信别人,相信善良;而羡云却嫉恶如仇,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阿葵的眼里满是冷漠,目光也是飘飘的,没有恨,没有怨,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她抬手一挥,在外面那处饲养牲畜的棚子后面挖了个大坑,与此同时,灵力托起屋中床榻之人,一瞬间的功夫,就把她曾经对着说过“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曾经发誓厮守终生之人扔进了土坑里,丝毫没在意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把自己灵力往肚子处输送,等到肚子里的小人儿终于安稳了,她才放心地慢慢往前挪。

      之前羡云责怪她,更多是觉得她自私,不管不顾。当时一时气愤,很多话都憋在心里没说出来。她承认,她确实自私,可以说她更爱自己而不是孩子,她做不到为后辈铺垫牺牲自己,但她也绝不是恶人,怎会舍得不管他!

      她来到土坑前。今日早晨下过雨,把大地浇得湿答答的,他头朝下地摔了进去,身体一大半都陷在了泥里。

      阿葵鼻翼骤缩,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责怪这地方的恶臭。她用灵力把那人翻了过来,等到翻过来时,她不自觉地“咦”了一声,更是嫌弃。

      她问了一声:“还活着吗?”那人完全没力气回答。阿葵瞧见他右手手指的微微弯曲,内心了然。

      在和羡云吵架的过程中,脑中忽然有了头绪。她想要幸福的三口之家有那么难吗?为何要因为肚中的孩儿把自己强行束在他身上?等孩儿生下来,再给他找个爹不就好了?心念陡生,人也清明了,她仰头大笑,好像在感慨自己的又一次勇敢,又好像在嘲笑自己终是变成了恶人。

      一个从小到大从未迟到,从未欺骗,从未说谎的人;一个循规蹈矩长大,成为所有人眼中乖乖女的人;一个别人求助之时从来不会拒绝,还会因为办不到、办不好内心谴责的人,终有一日,她竟然萌生出了以前最唾弃的想法,并且她已迫不及待打算着手准备。

      阿葵不断往坑里送土,一点一点的,慢慢的,让他窒息而死。

      堵在她胸口的郁气被一把撕开,那些所谓的善恶准则瞬间变得苍白,只觉得通体舒泰,好像当个“坏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结束了一切,羡云却独自一人坐在山头上怅然若失。

      羡云靠在雪团背后,似曾相识的场景,如出一辙的心境。

      她本以为修仙之人是最自由的,有翻云覆雨之能,心念所至,身即往之。她站得比山还高,她的眼里是整个世界。她能一日之内南下至蛮荒深林,看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可驻足于连绵山脉,看红樱盛放,云霞尽染;亦可北上至极寒之地,看冰封万里,雪覆千峰。这些早已超越身体所能,凡人毕生不能企及。

      修仙者体魄强健,百邪不侵,无沉疴宿疾之苦,无寒暑阴晴之忧,他们寿元绵长,远超百年之限。本以为能像老庄书里说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摆脱一切桎梏,当个山中避世高人。

      结果,现在一看,全是身不由己。

      修士也有自己的苦,动辄生死离别,魂飞魄散。说修仙就是解脱,尽是骗人的鬼话。凡人有凡人的矛盾,修士有修士的对立,照样腥风血雨,有要斩的关,有要破的难。修炼了照样是人,不是墙上挂着的没感情的神,仍困于七情六欲,难逃悲欢离合,难破爱恨嗔痴。

      她手心攥着传讯符,意念合一,把自己想说的刻在了上面。

      解愁还得筱岚啊……

      羡云顾不上考虑筱岚此刻在哪,在干什么,好不好脱身这一系列的问题,就这么事出突然地给他传讯,等着他过来。

      筱岚来得快极了,他贴了瞬移的符纸赶来,匆匆来到之时,满脸都是疲惫之色。

      羡云迎了上去:“抱歉,临时把你叫来。心中郁闷,总会第一时间想起你,你是那唯一管用的解药。”

      不夸张的说,筱岚在接到她传讯符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她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可以的话,来找我”,让他感到极大不安,心里总怕她遭遇危险,有性命之忧。

      见她安稳,筱岚也稍稍宽心些,大步朝她走去之时,她还在絮絮念叨:“要是你很忙的话,你可以和我说一声,不用这么着急赶来,我只是一时憋闷,找不到诉说之人,我就想起你之前不是带我去玩,我还挺开心的……”

      冬日的山头,万物枯寂,一切都是光秃秃的,四处乱刮的风把羡云的说话声吹得七零八落的。

      羡云还未说完,他已走到她身前,不等她反应,直接将她揽进怀里。他比她高,微微低头就能将她完全护在怀中,他手臂的力道极大,裹得死死的。

      羡云下意识想挣扎,但慢慢地选择了放弃。

      他一手扣在她的后背,一手按在她的后脑上,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头依偎在他胸口处的位置,她能感受到他的灼热,能闻到他衣裳上的松香味道。他的心跳声仿佛和她撞在了一起,一声又一声,分开又重合,重合又分开,又快,又乱,紧接着奇迹地同步。

      好吧,可以说,她心里的惶然与不安被彻底敲碎。她终究是把身侧无处安放的手抬了起来,环上了他的腰。

      那一瞬间,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撞进了她的脑海——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和三年前不一样,和天清宗的拥抱也不一样。此时此刻,她心中升起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一时之间,那漫山遍野的枯草碎屑瞧上去都顺眼多了。

      分开了,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谁都没先开口。

      冬天快来了,怎么还这么热?

      “你来得真快啊。”羡云率先说出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嗯……其实也还好。”

      “你离开宗门这段时间还顺利吗?”

      “顺利的。你呢?”

      “我也顺利的。”

      两人一问一答,问得很快,回答也很快,不到一会儿,山顶又没了说话声,只有风还在不识趣地狂啸着。

      筱岚想出了个主意。他抬手一挥,脚下的土地就有了动静,长出了绿芽,绿芽肉眼可见地抽条、长叶,紧跟着便开出细密的花穗。不过数息之间,整个山头已被粉黛子草铺满,密密匝匝,层层叠叠。

      粉白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挨挨挤挤地簇成一团。他们站在其中,草秆没过脚踝,花穗拂过腰侧,眼前分出了三层,最上一层是万里无云的天,中间夹着粉色的海,最下面是铺满山头的翠绿。

      羡云面色红晕,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花穗。身处这粉色的海浪中,内心好像也跟着一起激动澎湃。

      “一起躺下吧!”

      她听到筱岚的声音,没敢转头望他,“哦”了一声后就躺在了他的旁边,她的眼睛盯着天,余光还藏着个黑色的人影。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筱岚问。

      羡云心不在焉地答:“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时间有点儿难受罢了。”停顿片刻后,她又继续说着,“其实,是,是因为我阿婆走了……我心里头难受……就有点绷不住了……”后半段的时候,她声音发颤,话被哽咽断成一截一截的。

      “你别说话!让我自己缓一缓。”羡云边哭边说。

      她仰面躺在粉黛子草里。又来了一阵风,硬生生让粉黛子折下了腰,花穗上的细绒蹭过脸颊,痒痒的,偏过头,那花穗便蹭上了耳朵。

      羡云突然问筱岚:“能不能讲个笑话给我听听?”

      一旁的筱岚如临大敌,突然严肃起来,努力板着语调,想好后谨慎说出:“前几日,我碰到一个孩童,孩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了他。”

      羡云转过身看着他,脸颊泪痕未干。

      没等羡云开口,筱岚继续一本正经地往后讲:“那孩童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他夹起了声音,模仿那孩童的腔调,“瞧着你也是个正经的大男人,怎么取这么一个名字……还‘小蓝’呢,怎么不叫‘小绿’?”

      他说完后,耳根羞得通红,但依旧是那认真的模样。

      “噗——”

      话音刚落,羡云一口气没忍住,当场笑喷了。

      “我和你说实话,你这个字,我家乡话念第一声,所以我才一直这么称呼你,根本没取笑过你好吧。”

      “再来。”

      “你知道为什么天上没云吗?”

      羡云藏着笑:“我猜到你想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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