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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怜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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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宗门的路上,羡云匆忙收到阿葵的传讯符,她只好即刻调转方向。
阿葵给了她个位置,就在塘子村之上不远处,赶过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阿葵和他在这里搭了间屋子,建了自己的家。阿葵这次急匆匆找她,说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异样,羡云一听,不敢丝毫耽搁。
羡云在半空御剑之时就看到了守在门口苦等的阿葵,她面色苍白,身体抱恙,连站着都费劲,右手扶着一根桩子,半弯着腰,左手按在腹部位置。
不好,想必是她的孩子出现了问题!
剑还没停稳,羡云就跳了下去。跳下之时,脚步踉跄地往前崴了崴,瞬息之间,她又调整恢复,没有伤到脚踝。她在阿葵背后站立,双手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灵力。修士生子是一大难关,从怀孕到生产,关关难过,腹中胎儿是个无底洞,需要不停断地补充灵力,要是没了,他就会从母体处汲取,对母亲伤害十分严重。
她现在这种情况就是灵力欠缺所致,归其根本,这个孩子对于阿葵来说还是太难了。
阿葵呼吸慢慢变缓,瞧着状态,应是好了很多。
羡云没压住脾气,语气生硬,责怪问她:“我不是给了你灵石,你为什么不用?攒着,然后伤害自己身体?”
阿葵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别担心,我是因为在外面太长时间,忽略了。”
她站直身体之时,羡云发现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明明才几日不见,竟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生育一事,羡云属实不知,她懂的也只是闲暇之时谢婉婷和她抱怨的皮毛罢了,她也没好多问。
阿葵慢慢挪动她笨拙的身子,正正地对着羡云,在羡云没反应过来之时,她突地跪下,双手紧紧拽住羡云的衣摆。
羡云吓坏了,惊声说道:“你这是干嘛?有什么困难你和我说就是。”边说边试图扶起阿葵。阿葵耳根子很软,她一劝,她就会改了主意,但有时候又死倔,尤其是涉及情爱一事。
阿葵脊背微微佝偻,声音哆嗦:“羡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我真的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了,我想让你帮帮我……求你了……”越往后她的声音越是呜咽,话语中还夹杂着抽泣声。
羡云平日最讨厌磕头求人这一套,在她心中,磕头一事相当于间接胁迫,用折损尊严换别人的不忍不弃,还把他人架到了道德至高位置,属实是有些不地道,尤其是朋友之间。友情最珍贵的莫过于“信任”二字,在某些特殊时候,友情甚至比亲情、爱情更加可贵。
有什么直说便是,为何一见面就要下跪乞求?但又想到和阿葵的关系,可能因为这长时间的间隔,她觉得和自己之间的情谊淡漠了,心中万分恐惧才会出此下策。
见她这般模样,羡云只觉心酸,满是同情,“你起来说。”羡云边说边尝试扶起阿葵,但阿葵还是不肯动,羡云只好蹲在她面前,内心无比忐忑地听她往后道来。
“我想求你救救他。我知道,你和他没任何关系,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我实在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我只好来求你,求你救救他……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帮帮忙,救救他,救救我……”阿葵说完泣不成声。
“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羡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心跳声也慢慢变缓,瞧刚才的架势,她真以为是件很为难、很难办的事情,“就算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有困难,我也会伸出援手。”
羡云都答应了,但阿葵还是恐惧不已,羡云只好说道:“人命关天,越早越好,你与其在这里耽搁,不如赶紧带我进去看看。”阿葵听了她的劝,起了身,朝前走了两步,想给她在前面带路。
羡云眸光微动,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阿葵走路姿势很奇怪,她也下跪过,就算跪麻了也不是这样子。她的步子极碎,双脚尖齐齐朝内扣着,落地之时不敢用劲,只能用足跟着地,一颠一颠地往前蹭。
“阿葵你等等,你腿怎么了?”
阿葵语速忽然加快:“没什么啊,怀娃就是会身体笨,腿还会变肿,走路会有些吃力。”她回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羡云没听她打马虎眼,她蹲下身来,本想直接帮她检查,只是这最后关头,手至半空,终是收了回去。她心里藏着顾忌,疏亲有度,还是小心为好,她只好耐下性子询问:“还是让我帮你看看?”
“不,不用了。”阿葵未假思索,一口回绝,这让羡云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是不是他打你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摔的。”
“你刚才还说这是变肿的,现在又改口说是摔的……你是有灵力的修士,怎么摔能把你摔成这个样子!”羡云站了起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怒火。
见阿葵又哭了,她更是气恼,牙关紧咬,吼出的话带着颤音:“你能不能醒醒!阿葵,你能不能醒醒!我真的搞不懂,到底是什么男子值得你这般付出,你为他生儿育女,为他下跪求人,他还打你!他,他打你,你还为他藏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羡云现在就困于这矛盾的情绪中。
阿葵又羞又恼:“羡云,你能不能别说了,万一被别人听到了不好……”
羡云更怒了:“你还藏着!这种只会打人的畜牲有什么好藏的!你是有多贱啊?为了这种人渣你这么付出?”她的部分话语声都变得沙哑。
阿葵拉住她的手:“这事我们等会儿再说行吗?你等会儿再骂我成不成!你说的,‘人命关天,不容耽搁’,他快不行了,你现在快跟我进去救救他。等会儿你要怎么骂我都成,我跪在地上让你骂行吗?”阿葵强忍住泪水,声音没有一丝卡顿,终于硬气起来。
羡云猛地甩开阿葵的手,怒吼了一声:“阿葵!”
这力道带得阿葵往后退了半步,她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眼里满是怒意和委屈,她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又冲又哑:“我就是贱!我就是贱行了吧!你以为我不想吗?为什么连你也逼我?为什么……”
吼完后,她像疯子一样随地一坐,丝毫不在意地上那滩被雨水泡过的烂泥。她的声音破碎又尖锐,尖锐中又全是冷嘲热讽:“羡云,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你那么有本事,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成为剑尊的徒弟。我们本就不同,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生,为何你要用你的人生来谴责我?”
羡云双手叉腰,试图让自己冷静,她闭目回答:“我从未这般想过,我是担心你,怕你受委屈才这般生气,指责你也并非我本意。”
阿葵头发散乱着披在肩头,状若疯魔,她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挥着手:“女子本就没家,娘家不是家,婆家也不是家。好不容易找了个喜欢我的,家里还没有公婆约束的,我以为生活会是我向往的小日子……我从来没妄想过大富大贵,我只想要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宗门赚钱多,我就去了宗门,想要多攒些钱。他们说夫妇没有孩子是不稳定的,我就想着再苦再难我都得怀上孩子。等我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就变成这个鬼样子,原形毕露咯……他到处惹事,昨日就被仇家寻上门来,捅了个半死。”
羡云蹲在阿葵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阿葵,别怕,别管他,我们能重新开始的,你信我。”
阿葵闭着眼睛,声音细细地说着:“羡云你别管我了,你走吧。我想通了,我不救他了,你给我点时间,我缓一缓。”
现在这种情况,一切都位于崩溃的边缘,说什么都是白搭。给彼此一点时间,相互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在阿葵没进去这段时间,羡云分了一个分身,想来看看到底是哪个畜牲。
屋中床榻上躺着位男子,他胸口处插着把短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要不是有丹药吊着,他早死了。
羡云眯着眼,总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想起来了!他是九色湖来找她的那位杂役弟子,刚一照面就被欧阳疏桐的刁蛮小丫鬟给推开的那人。
阿葵是紫阳宗的外门弟子,他是杂役弟子,羡云越想越讽刺……
他嘴唇成了惨白色,已经没力气说话,甚至连哼唧声都发不出来。
不用他解释,羡云一看见人渣就心生厌恶,恶心得想吐。她把他心口处的短刀拔起又捅下,拔起又捅下,重复了好几次……
没把他杀死,留着他最后一口气,等着让阿葵认清现状后自己动手。
亲人的死亡是个漫长的阵痛反应,刚离世的时候,人是浑浑噩噩的,忙起来的时候,也会察觉不到,当所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难受会想起,快乐也会想起,无助不解之时,怨恨气愤之时都会想起……
阿婆,为什么人会活得这么难啊?
是不是不应该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