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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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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次日,阿娘就来宗门寻她,说阿婆要走了。
羡云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视线定住不动,连眨眼都忘了。阿婆年纪大了,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这一天真来临的时候,还是承受不住,快崩溃的边缘,她的理智带着阿娘用准备已久的符纸不到片刻时间就回到了家。
阿婆吊着最后一口气躺在床上,强撑着等着她的孙女。
她瞧见羡云来了,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但已经没了坐起来的力气。她对着羡云招了招手,这一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她大半力气,说话更喘了:“羡云,来阿婆旁边坐,离得太远听不清。”
阿婆瞧着她难受得紧,眼也湿了,心也慌了:“臭丫头,别哭了,还记得阿婆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吗?”
羡云眼泪停了,呼吸却乱得不成样子,身体一抽一抽的,完全控制不住,她断断续续说着:“我记得……记得……阿婆寿终正寝……现在要走了……这叫喜丧……喜丧是不能哭的。”
羡云把阿婆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阿婆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颜色是黑褐色的,像一张皱皱巴巴的老树皮,完全失去了弹性,皮肤之下的血管很清晰,它们浅浅地浮在松皮之下。在她的记忆中,阿婆的手不长这个样子,她真的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阿婆就皱了……
阿婆以前的眼睛也是大大的,现在却变成了小小一双,看不明了,浊了,婆娑了。要交代女儿的已经说清楚了,现在就差对孙女的嘱咐,而且她最不放心的也是羡云。
阿婆试着睁大眼睛,试着在最后时刻记住她的模样,在尝试过程中,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滚了下来。阿婆一哭,羡云又绷不住了,她也哭了,只是这次没有声音,眼角的泪水像春日的细雨,絮絮的,绵绵的。彼此都在压抑情绪,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再哭下去就没时间说话了。
阿婆问羡云:“阿婆给你的望天种子还在吗?”
羡云忙不迭地点头:“在呢。”
阿婆以前生活的地方种着望天树,它是整个林子里最高的树,它不屑与别的树在一起挣扎纠缠,它拼命往上长,长到了其他树望尘莫及的高度,在物竞天择的密林中成功活了下来。阿婆给她这种子,应该是想让她像望天树一样,不断往上爬。
阿婆欣慰一笑:“那就好……那就好……”只是阿婆后来说的话,和她自己认为的截然不同,“阿婆以前总说让你努力向上爬,不能懈怠,你也做到了,阿婆真的很欣慰,很骄傲。阿婆自己没做到,你娘也没做到。女子在这世间向来艰辛,只有爬到最顶端,你才能不受约束,不用被迫为了争夺阳光改变形状。”
阿婆又耐心地往后解释:“能力不够之前,任何人都没有做自己的资格。人会被世道改变,最喜静的人干了最喧嚣的差事;最舒朗的人反倒守了最幽寂的营生;一心慕着自由的,终究困在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樊笼里。当你有了能力后,你才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因为这时候再没人会对你指指点点,甚至还会有人把你不一样的选择奉为圭臬。”
“好……好……阿婆我记住了……”
阿婆眨了眨眼睛,唤了她两声“小宝”。这是她的乳名,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羡云抓紧阿婆的双手:“阿婆,阿婆,小宝在呢。”
阿婆长叹一口气后说道:“阿婆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比你娘还固执。阿婆以前总催着你成婚,是怕我们离开后你没有家了,女孩子没有家,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看着都可怜。阿婆是等不到了,你记得,要是以后找到合适的人了,你就把种子核给他,安个家吧……”
“好……一定……到时候一定会告诉阿婆。”
阿婆听到答复后,笑着阖上了眼。
阿婆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早就把自己的棺材、坟地都给准备好了。
村子里的唢呐声三日不绝,各种仪式加上请客吃席,总共忙活了七日。当来的客人对着羡云说,“你阿婆真有福气”,“我们来沾沾福气”这类话时,她都是强颜欢笑地回应。她知道这是注定的结局,也给自己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这一天匆匆来到时,还是难以接受。
穷人家的孩子总在“去”和“留”之间反复跳动,“留”——没出息,“去”——注定分离。塘子村的同龄人也都是如此,差不多到了年纪,该修炼的修炼,不能修炼的也要出去外面找一个赚钱多的活计。
在没长大之前,和家人有最多的陪伴,长大后,一年才能见几次面,次次还都只有很短的时间。每次离别之时,被强行扯离,带着一身伤离开,总是念叨着,等有本事了,再也不走了。只是,阿婆终是没等到她可以自由决定的那一天。
不舍啊……是真的舍不得……
羡云由两个人塑造而成,一是阿婆,二是阿娘。阿婆是秋日缀满枝头的柿子,是冬日暖洋洋的火炉;阿娘和她恰恰相反,阿娘更像是春日唤醒大地后一溜不见的风,夏日匆匆而来把人全身淋湿的暴雨。可以说,她身上带着一半阿婆的沉稳,一半阿娘的野性。
阿娘是个很少见的女子,骨子里藏着山野般的自由。
有一回,谢婉婷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家姓羡啊?感觉好少见。”羡云一副“果然又有人中计”的表情回答,“没有。我家三个姓氏,拼凑在一起的。我们村子很多逃难跑来的,没人管,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小时候阿娘和阿婆叫她“小宝”,一直没给她取名字。她问阿娘,阿娘是这样回答的,“小辈的名字往往寄托着长辈们希望他成为的模样,你娘我不喜欢束缚,自然也不想束缚你,留着等你自己取吧。”
羡云还记得,当时的她又哭又闹,像个无赖一样缠着阿娘,偏偏阿娘不为所动。
因此,在她识字前一直叫的都是“小宝”这个名字。
羡云想了很久,终于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她乐呵呵地跑到娘跟前,指着天上的大棉花团子说,“阿娘,我想成为天上的云。”阿娘思忖片刻,就给她确定了“羡云”这个名字。
母女俩跪在阿婆坟前烧着纸,阿娘失魂一般对羡云念着:“等以后你娘死了,要是找不到就算了,找到的话,你千万别把我放进这棺材板里,看着都喘不通气。你就用你那灵火把我焚了,找一个最高的山头,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里,把我的灰扬了就行。那些吹拉弹唱的更是别花钱,吵得耳朵疼。”
这确实像阿娘会说出来的话。
羡云答应后问她:“那你之后要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想去哪去哪,我不想再困在这小村子里了。你之后回宗门了,家里也没人了,我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你娘我还想去试试,说不准我也能和你一样,成个家。”阿娘说完后,晃了晃手里的望天种子,她的和羡云一样,小瓣都用干净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核。
“要是有事就来宗门寻我,或者找个会灵力的,给我发传讯符。”羡云交代完后,又给阿婆烧了一沓纸钱,“你灵石够了吗?是用腿走吗?用不用我给你买头代步的毛驴?”
“土不土啊,谁骑毛驴。你别管了,我早就买好马了。”
“行,你以前就走南闯北,这点我倒是不担心。灵石够了吗?”
“足够了,你别给我了,我都快愁死了,要是我死之前还没花完,岂不是很憋屈……”
年轻的时候,阿娘嫁错了人。在生她、养她、等她长大这段时间里,阿娘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当着农家女。虽然她家没有多少钱,但她们竭尽所能地养着她,没让她在家里吃一丁点儿的苦。就算农忙时节,她们也不会主动要求她去帮忙。她去宗门的时候,她们把全家的灵石都给了她,就怕她被别人欺负。
现在羡云长大了,阿娘也终于可以做自己了。没有谁是谁的全部,也没有谁是谁的一辈子。
要走之前,阿娘又想起一件事,“你抽空去姜大舅家看看,他家情况不太好,听说在他们在四处求丹药。之前他不是照顾过你,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
“他家怎么了?”
“好像是姜大舅误食了邪祟之物,发病呢……他家有位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辈,叫姜琳,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记得以前她挺出众的,他们家亲戚有一回还专门跑来和我们显摆,怎么混着混着,越发不成了……”
羡云停顿了会儿才回答:“好,我等会儿就去看看,顺道把米还了。”
羡云和阿娘同时离开了家门,一人骑马,一人御剑。门一锁,她们都是自由的,只是,好像感觉家也没了……
羡云来到姜家才知道,姜琳阿爷的身体确实被邪祟入侵了,这一身体全靠之前姜琳从宗门带来的丹药续着。姜琳走后,丹药就断了,家里小辈只能偶尔带回来几颗不抵用的,他的身体就越发差了。对于普通人的疾病,丹药和灵力都不管用,就像阿婆的死亡,就算她把大罗金仙唤来都于事无补,但姜大舅不一样,他的病能管。
羡云和他们没有太多交集,也不好直接给他们丹药,让他们把她当作救命恩人一般供着。她悄悄把丹药的灵力化在了米里,也算是了了和他家的一段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