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70、浮生

　　筱岚终是成功借到了法器，但是这一犹豫迟延却害得众多坚守的弟子被活活烧死，原本的三十余人现在只剩不到十人。内心最煎熬的当属筱岚，人是他带出去的，他却没能让他们平安归来。

　　跟在身后的羡云心中亦是伤感，她像幽灵鬼怪一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经历的是是非非。

　　等到筱岚带领众弟子处理遗骸之时，她的情绪猛地一下被提到最高点，心被攥得很紧，紧到连呼吸都困难。那些遇害弟子被救出来之时，就像焦炭一般，身体骨头皆烧得蓬松，轻轻一碰就化成黑灰簌簌掉落。

　　他们都是有父有母的，怎可随便埋葬于此……只是这搬运过程弟子们必须慎之又慎。

　　事情解决完后，他们也没和村中百姓提及，这件事被彻底掩埋。土地之上偶尔能瞧见些黑色的碳灰，他们好像还没走，似在守护，又似在预示着这个故事还没结束……

　　那名叫齐落的贼人又重新往北逃窜，他的手下在抓逃过程中全部遇难，他们只找到了几具不会说话的尸体。筱岚带着弟子继续往北搜查。

　　此时的他们完全变了个模样，无论是心情还是着装。先前来的时候，就算是知道这人罪大恶极，但没亲身经历，那种痛永远浮于表面，来做任务之时他们还能说上几句玩笑话，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带着仇恨的眼睛是藏不住的，眼神就能剜人。他们没和以前一样穿着紫袍，而是换上了黑色变装。紫色是高贵的颜色，也是快活的颜色，现在穿着不太合适。

　　继续往北，来到了一个让羡云颇为眼熟的地方——她之前去紫阳宗路上曾借宿过的寺庙。这时候思绪和记忆慢慢重合，事情的前后因果也顺了。那寺庙中遇到的被女僧人救治的人竟是这杀人如麻的贼子！

　　她之前就怀疑过他是否是歹人，今时今日得到答案，她没能觉得如释重负亦或是骄傲自己的认知感觉，反而心头发紧，背脊陡生寒意。

　　她的心口处也闷得厉害，尽管当时不知道前因后果，然而明明中却成了间接的帮凶。说到底自己还是有责任的，要是当时自己能再坚定一点是不是就会不一样？自己死死抓着筱岚的无礼举措，明知道要防那人，却没所行动，只有言没有行。

　　可惜往事已成历史，历史不容假设。

　　羡云深呼吸调整，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变得平静。她去到天清宗后也密切留意过这寺庙的动静，没听说杀人，也没听说有何异常。想必结果是好的，那齐落应是不治身亡。

　　这个画面到此结束，这转瞬的黑暗中她又来到了另一处五彩斑斓的世界。她不知为何来这九色湖就会看见这些场景，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眼前一黑一亮，画面也变得清晰起来，她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身体，像专门追踪记录的留影石一般。

　　是她熟悉的场景！尤其是这一片段，因为怨气过大，这一段被她颠来倒去的记忆了无数回，想忘记都不可能。

　　她拉着阿葵来到了紫阳宗，满心欢喜、心有成竹地排着队，等待着那被拒绝的命运。

　　筱岚当时说过一句话，“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她一辈子都记得，这也是她和他之间最跨不过去的一个坎，哪怕之后和他一起经历过生死，她也耿耿于怀。他们出身好，单单这一出身就是集大运所成，几乎所有的普通人凝一辈子的运可能都比不过这一含着金汤匙的出身。

　　上天赏的东西绝不是可以傲人之上的尊荣，更不应该把有没有运气当作是公平选拔的条件。

　　她一想到这件事就有了怒意，哪怕是现在这画面回放。羡云睁大眼睛，她想好好看看，他为何要这样做？究竟有没有合理的解释？

　　她来到了紫阳宗的大殿，随便跟在弟子身后站立，筱岚还没到。

　　羡云看见匆匆取完东西的欧阳令仪，紧跟其后来到了紫阳宗的偏殿。偏殿里面的都是熟悉的紫茄子，能在里面的想必都是筱岚最信任之人。

　　欧阳令仪手里举着那熟悉的牌子，牌子上面亮着被淘汰的红光。他面色难看，不喜回应：“师兄，你找的这位老道士真的可靠吗？我们都修了仙了，为何还要靠这老道士算命？我刚刚测了测，我就是红签，岂不是说这紫阳宗克着我？莫非我们也得被赶出去？”

　　“不是，你们在宗门里的就不能信这东西。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总有一种命运不受控制的感觉。就比如那贼人齐落，我们围得铁桶一般，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逃走的……”

　　欧阳令仪拖了把椅子坐了下去：“我就说当时我们应该趁机拿下他，你偏说不要紧，不能扰了他们，现在后悔了吧。我当时怒意上头，要不是你让我冷静，我非得把整座山给翻了，把庇护之人屠了。”

　　“不后悔。这人激不得，敌在暗，我们在明，并且他们还有那些不讲是非的僧人护着，万一他再出阴招，到时候是不是全部人又得给他陪葬？他手段颇为狡诈，我们还是得徐徐图之。”

　　另一名站着的紫茄子替筱岚回答了欧阳令仪之前的疑问：“师兄说人还是得有敬畏之心，我们现在是能修仙了，但和老天相比，我们还是太过渺小，若是真有‘命运’一说，我们还是顺应为好，不求什么，就图个安心罢了。

　　这一方法是师兄不久前想出来的，相当于算命，既能占卜他是否适合修仙，又能预测他是否适合我们紫阳宗。修道一途，死伤着实惨烈。师兄的意思就是说，若是注定没有好结局，那不如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过完一生。”

　　欧阳令仪低着头，不肯定，也没否定，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红签看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欧阳？”筱岚叫了他一声，“要是没问题就赶紧安排人手，之后的事情还有很多。”

　　欧阳令仪先是“哦”了一声，刚到门口要走出去的时候又顿住脚步，他转身询问：“师兄，那不如我们就对外面说这个是用来测资质的，这样就算落选了，他们心里也会好受些？”

　　筱岚没同意，欧阳令仪又再次问道：“但若直接跟他们说这个是算命的，绝对会有得闹，这东西本就玄，谁说得清，有时候算得准就是巧合而已。”

　　“什么都别说，就这样便好。”筱岚面色愁云，盯着手里的符纸左看右看。

　　在天河人眼里，很少有人会相信神灵，这也就是他们这儿很少会有烟火气很旺的寺庙的最大原因。天河人没有信仰吗？不是。只是他们更愿意相信活生生的人，而不愿意相信那些三头六臂被传说塑造出来的神灵。

　　在天河有一个较为独特的存在——灵坛。尤其是在凡人地界，几乎每个村落都会设立。有些村落几乎是一个姓，比如李家村、赵家庄，在村子里祭祀祖先的祠堂旁边同样会设立庇佑祈福的灵坛，可以说，祠堂和灵坛几乎是一样的地位。

　　塘子村位置隐蔽，位于群山深处。他们村先辈更多都是逃难跑过来的，没有统一的先祖，也就没了宗祠这一建筑，他们只有灵坛。

　　天河人相信人定胜天，这就是他们的信仰，这一信仰支撑着他们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载人，不能治人。”天河几乎是由凡人构成的，或者更进一步说是村里的凡人，整个天河最大的基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凡人。现在宗门很多引以为傲的前辈，往祖上扒几辈几乎都是这一身份，谁又能优于谁。

　　灵坛里不奉神灵，里面会挂着画像，有宗门祖师爷、宗门厉害的仙尊、英勇献身的弟子、造福一方的修士……各村灵坛不太相同，但又大差不差。

　　之前的画面彻底断了。虽是说明了缘由，但羡云依旧不理解、不认同。自己的命向来由自己把握，哪能这么乱搞。他出发点是好的，她心里也就没了大的怨气。

　　想着想着，画面竟然来到了塘子村的灵坛，她惊喜之余，又好似能猜透些其中的规律，莫非这画面是随心而动，刚才想着灵坛，现在就把她带到了灵坛？

　　她猜出了时间。自己很少去灵坛那边，拿着东西去祭拜更是头一回。唯一发生过的就是在自己出事之后的那段时间，当时心灰意冷，感慨万千，只觉世态炎凉，颇有一种天要亡我的哀愁感。阿婆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就给她提了个主意，让她去灵坛拜拜。

　　她从桌上夹了些刚做好的饭菜，添了碗米饭，又从阿婆屋子里抽出三支香，就往灵坛方向赶去。

　　求愿之时要带些吃的，品类随意，心意要在。天河人喜欢种地，骨子里自带田野味，村里的灵坛也是如此，一进去就是扑鼻的饭菜香味，还看到了好些堆得整齐有形状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