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64、紫阳

　　之前羡云提了一嘴，说他们庭院门口太单调，可以种一棵树，师父二话不说，去玄尊灵山挖了一棵玉兰，移栽在门口。玉兰树冠很大，枝桠向四方撑开，叶片密密麻麻的，树下很适合遮阴。羡云又提了个建议，让师父搬个躺椅，这样最舒服，师父照做了。

　　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太理解，现在却仿佛找到了快乐源泉。

　　师父慵懒地问羡云：“你想不想去紫阳宗？”

　　羡云以为是玄尊劝说的结果，其实说服师父的是玄尊无意识间提到的，“紫阳宗弟子总体实力强过天清宗，你带着你小徒去，也可以让他们相互认识、较量一番。”

　　羡云停下练剑，假装不甚在意地回答：“师父要带我去紫阳宗？”

　　“为师不去，你要去可以跟着玄尊他们出去几天，可以去找紫阳宗弟子切磋切磋。”

　　“啊？师父不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最怕那酬酢的场面，去了不是白给自己惹不痛快。宗主和玄尊都回去，会带几位同行弟子。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其余的该吃吃该喝喝。”

　　羡云拿起剑：“那算了，师父我还是不去了。”

　　她还没练几式，师父又改了口：“这次会议事关西境防御之事，还是当面才能谈得明白，为师还是去一趟，你跟为师一起，今晚收拾好东西，我们明日就出发。”

　　“明日就走？”羡云又再次放下剑，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

　　“对，明日跟着宗门飞舟一起走，不然去晚了还得特意拜访。”

　　没有什么事能比放假更让人开心，还能出去玩更是喜上加喜。羡云又兴奋了，单东西都收拾了很久。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好友他们，她可不是那种放了假会去特意炫耀的人，就让他们以为她累成了狗。

　　这次出行的人不多，长辈有三尊、白长老和红英长老，小辈有羡云、苏酥雪、白沙，以及玄尊的亲传弟子赵暮。

　　飞舟宏伟，能容纳上万人，不仅有膳堂还有各自的厢房。虽然出行人数很少，但也不能丢了天清宗的脸面。

　　师父很损，劝说坐小飞舟前去不成，就出了个主意——他让玄尊用灵力驱使，没必要耗费灵石。

　　一看见白沙，羡云心里就升腾起两股无名的鬼火，火星迸溅，噼啪作响。长辈在的时候她装成温柔有礼的模样，亲切地唤他“白师兄”。等到长辈一走，她再也不能摆出好脸，甚至都不想和他共处一室，她抓了好几个桌上的灵果，连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

　　白沙小跑着追了上来：“姓羡的，你当我是瘟神啊，我就这么让你厌恶？”

　　羡云停住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白沙脸上，咬字格外用力：“沙师弟，请你不要跟着我，烦不烦啊！”

　　白沙不语，嘴角往上翘了半截，时不时就会滚出几声闷响，但又被他强行憋住，让人看了着实生气。

　　“你笑什么笑！”

　　“姓羡的，你管得真宽啊。我想问问，怎么一日不见，你这腿就成螃蟹模样了？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被你师父罚了？”

　　“你闭嘴！烦不烦啊！”羡云嘟着嘴，强压着火气，与此同时脑子在飞速运转，定要想一个主意，让他也丢丢人。

　　他俩的战火刚刚点燃就被一脸冰霜的苏酥雪灭了个干净，苏酥雪走到他们面前，语气生硬，压低声音责骂道：“都多大人了，还吵架！万一被长老他们听见，你们要怎么收场？”

　　羡云怕苏酥雪，白沙同样，俩人不约而同地低着头，轻手轻脚地离开。

　　飞舟速度很快，半个时辰就到了。从上空望下去，紫阳宗比想象的更恢宏大气。天清宗坐落在山上，而紫阳宗却位于沃野千里的平原，宗门建筑一览无余。白玉筑就的殿宇连绵铺开，日光落上去，泛着淡淡清辉。楼宇错落排布，高低有序，整肃又气派。

　　它们沿中轴线次第排布，主殿居于正中最高处，两侧配殿对称而立，飞檐平齐，廊庑相连，将殿宇连成一片方正格局。

　　飞舟停到了位于正中央的玄极殿，这是紫阳宗议事的宫殿。刚一下飞舟，长辈们就忙着商议，想来事情定是紧急。

　　这种规格等级的会议，普通小弟子是进不去的，这倒水侍奉的活就全部由他们这些亲传弟子负责。

　　羡云瞧见了个熟人，但完全没有熟人见面相恨甚晚的惊喜感。自从筱岚离开后，欧阳令仪取代他师兄，成了紫阳宗的首席弟子，以前那个天天跟在师兄后面问问题的游手好闲的小公子，摇身成了执掌一方的人物。他褪去了少年人的跳脱顽劣，取而代之的是果决干练以及不怒自威。

　　还是紫茄子，穿着样貌和旧日无二。当他周身气息慢慢沉下来之时，和他师兄筱岚从前的模样渐渐重合，旁人靠近只觉一股无形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搭话，就是她第一次来紫阳宗见到他的感觉。

　　时至今日，他变了很多，她亦如此。羡云和欧阳令仪很客套地打了招呼，似第一次见面一般。

　　在长辈谈话期间，他们的眼神相撞了好几回，每一次都像展开了一番对话，每人都说了很多，对方听不到，但又能明白其中的滋味。

　　长辈们在高手过招。听下来的意思大致是西境边境地带有阵法护不到的缺口，那些缺口时不时就会钻进来邪祟，最近邪祟越发猖狂，按照以前的防御规划已经不足以阻止这些邪祟入侵。

　　在各宗任务中，只要和邪祟挂钩的都是最危险、最艰难的，也是最容易死亡的。人命关天，争议焦点甚多，别的事情容易得到一致结果，但这件事两宗都不会轻易妥协。

　　他们有时会无意间扯到之前的陈年旧事，就会把话题引到两难境地；有时候在别人提出观点的时候，他们随便应上一声，把话堵得死死的。他们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高声争执，在说话之时，会掂量好久，回应里又藏着新的算计，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难怪师父不喜欢出席这种会议，换作是她，她也不喜欢。她是个很直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不讨人欢喜，还会容易得罪人。她火气还大，忍不住了就会喷火。表面上她嘴皮子很强，但这完全是虚张声势，要是碰到厉害的，当场就能把她收拾了。

　　师父明白，她也明白。她就和师父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聊，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喝着。

　　晚宴之时，他们完全变了个模样。白天还在针锋相对，晚上觥筹交错间就热热闹闹的。

　　紫阳宗的权力架构和天清宗不一样，紫阳宗由江家世袭，宗主江海掌握绝对的权力，再往上的前辈统称为太上长老。太上长老修为更高，但手中没有实权，因此就没出席今日会议。这样有利有弊，权力一集中效率就高了，但往往容易因一人之得失导致“暴政”。

　　江海端起酒杯，拿出了东道主的周全：“我们西境二宗比邻而居，世代交好。今日宴聚，望我二宗此后携手并进，福祸与共，仙途同辉！”

　　大家把酒言欢，聊天的话题也从大事变成了家长里短。

　　羡云一直想见见这江海，就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筱岚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他面阔方圆，敦实厚重中透着老滑，筱岚却随了芬芳夫人，生得一身贵气，轩昂气宇、凤表龙姿、清绝出尘。

　　当修为达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一切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江海端起酒杯，向剑尊行礼。他虽贵为宗主，但在以修为为尊的天河，他还是得拿出自己的尊敬：“剑尊，这位小弟子是？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被提到之时，羡云着急起身。

　　“这位是本尊新收的小徒弟——羡云。羡云，还不赶快见过江宗主。”

　　羡云行礼问安后又继续缩在师父身边。但不幸的是，他们的话题围绕她就此展开。

　　当遇到一个年龄合适的女子，长辈们的话题始终逃不过做媒。

　　江海心里有些踌躇，他先看了看坐在小雅仙子身旁才刚刚会说话的儿子，眼神中藏了很复杂的情绪，随后又把目光望向了欧阳令仪。他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欧阳家的公子，欧阳令仪。你们瞧瞧，他和羡云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不妨试试，说不准真能成一段佳偶天成的好姻缘。”

　　天清宗的宗主和玄尊倒是顺着江海的话继续说，宗主甚至还把玄尊身旁的赵暮也介绍给她认识。赵暮和她一个飞舟来的，温文尔雅的书生形象，只有简单打过招呼，没和他说过话。

　　他们长辈一个赛一个聊得开心，晚辈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剑尊不悦，忍了很久，终是说了出来：“本尊徒儿年纪小，还未出师，婚嫁之事暂且不提。”

　　江海喝了一口酒缓了缓，对着欧阳令仪嘱咐道：“这是天清宗的羡云师妹，等会儿你带她去玩玩，定要让她在紫阳宗找到宾至如归的感觉。”剑尊这脾气众所皆知，但被这么一口回绝，一点面子都不留，心里还是不痛快，后半场他就焉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