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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秩序的囚笼 ...

  •   传送的白光所带来的失重与扭曲感尚未完全平息,萦的意识在黑暗与剧痛的边缘沉浮。肩膀被洞穿的伤口,以及强行定义规则、过度动用【处决】所带来的灵魂层面的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

      预期的坠落感并未传来。

      当他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感知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预想中崩塌的医院废墟,亦非熟悉的回廊空间。

      他站在一片… … 绝对的 “无” 之中。

      没有声音。并非寂静,而是彻底的、概念上的“无音”。连他自己本应存在的呼吸声、心跳声,都仿佛被某种规则强行抹除。

      没有灰尘,没有气味,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色彩。视野所及,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平面,向上融入同样纯净的、散发着均匀柔和白光的天顶。这里没有阴影,因为光线从四面八方平等地降临,不容许任何隐匿。

      空气是恒定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变化。一切都被简化到极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充满几何美感的秩序。这里仿佛是世界诞生之初的图纸,剔除了所有混乱与偶然,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与规则。

      他被囚禁于此。

      并非物理上的镣铐,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禁锢。他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与谢萦那微妙的灵魂共鸣,与回廊底层规则的纠缠,甚至与那令他痛苦却也证明他存在的黎渊枷锁——都被一种更高级、更不容置疑的力量隔绝了。他像是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错误代码,被困在了一个绝对纯净的测试环境中。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滞涩,仿佛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需要对抗整个空间的“意志”。他低头,看到自己破碎染血的白袍,肩头狰狞的伤口,都与这片绝对的纯净格格不入,像是洁白画布上的一滩刺眼污渍。

      然后,他看到了他。

      就在他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这片绝对秩序的空间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全部向后梳去,固定成毫无杂乱的背头,每一根发丝都恪守着精准的位置。他穿着熨帖到找不到丝毫褶皱的深色西装三件套,马甲扣得严谨,领带结完美对称。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之后,是一双锐利而沉静的浅褐色瞳孔。那目光不含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最高级别扫描仪般的观测感,仿佛能看穿一切逻辑的漏洞与存在的悖论。他的容貌成熟而儒雅,却透着一种非人的、规则化身般的冰冷质感。

      正是初代【秩序】的执行官——玄。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规则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被困于此地的萦,注视着这个系统最大的“错误”,如今却又以另一种形态归来的… … 旧日同僚。

      萦停止了徒劳的移动。他缓缓抬起头,水晶紫的瞳孔对上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剧烈的痛苦和力量的严重透支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脊梁,如同一位被俘的神明,纵然落魄,也不失其威严。

      “玄。” 萦开口,声音因伤势和此地的规则而显得沙哑、微弱,却清晰地在这片绝对安静的空间中回荡起来,仿佛是他自身权柄对“静默”规则的一种微小反抗。

      玄没有回应他的名字。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精准得像是由程序控制。他的目光落在萦依旧在渗血的肩膀上,那里,混杂着金粉的血液正缓慢地滴落,却在触及下方银白色“地面”的前一瞬,便被无形的力量分解、抹除,不留丝毫痕迹。

      “首席。你的行为,充满了非理性的变量。” 玄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最严密的校准,带着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冷漠,“为了保护一个低价值单位(小雨),承受不必要的损伤。为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继承人’(谢萦),过度消耗自身本源,甚至不惜触动枷锁。”

      他的话语,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萦之前的每一个“错误”决策。

      “这不符合‘裁决’应有的效率准则。这违背了逻辑。” 玄的视线重新回到萦的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你的核心逻辑,正在被‘污染’。”

      萦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疲惫,却带着某种嘲弄的弧度。

      “逻辑…”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玄,你还是老样子… … 试图用你的尺,去丈量所有的存在。”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压制住喉咙口翻涌的血气,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裁决’… … 从来不只是冰冷的计算。它需要… … 看到规则之下的‘不公’。”

      “而你,” 萦的水晶紫瞳孔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直视着玄,“你只看到了规则本身。你看不到… … 那些在规则缝隙中… … 哭泣的灵魂。”

      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萦的话只是又一段需要分析的错误代码。

      “感性是理性的冗余,是错误的温床。” 他平静地陈述,“正是这种‘冗余’,导致了你的陨落。如今,它正在导致你走向彻底的消亡。”

      “我会修正这个错误。” 玄的语气,仿佛在宣布一个既定的程序流程,“在你彻底被被系统清理,或者自我湮灭之前。”

      说完,他不再给萦反驳的机会。他微微转身,那动作依旧精准得毫无多余。

      “在这里,你可以暂时摆脱黎渊枷锁的折磨。” 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依旧平稳,“但你需要面对的,是秩序本身。”

      他的身影开始如同融入背景般变得模糊。

      “好好‘休息’吧,裁决。你的‘审判’,尚未结束。”

      玄用他那毫无波澜的、仿佛程序播报般的声音说完最后的宣告,身影开始如同数据流般淡化,准备融入这片绝对的秩序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突兀、尖锐的碎裂声,猛地撕裂了这片绝对安静、绝对规则的空间!仿佛一面完美的玻璃镜被重锤击中,一道狰狞的、闪烁着不祥黑红色光芒的裂痕,凭空出现在银白色的“天穹”之上!

      一股与此地秩序截然相反的、充满了终结与暴戾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裂痕中汹涌而入!

      玄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淡化的身影瞬间重新凝实,抬头望向那道裂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下一刻,一个穿着深黑色执行官制服、身姿挺拔如渊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降临的神祇,踏着碎裂的规则,从那道裂痕中一步迈入。

      是黎渊。

      他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末的气息让这片绝对秩序的空间都开始微微震颤、哀鸣。他那双深邃的墨黑色瞳孔,此刻底部翻涌着星辰湮灭般的暗红碎光,先是极快地扫过站在中央、脸色苍白、伤痕累累的萦,尤其是在他依旧渗血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冰冷的目光便如同利剑般狠狠刺向玄。

      “玄,”黎渊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渊深处捞出,“你太过分了。”

      他所指的,显然是玄之前强化怪物,导致萦在搜集证据过程中屡次重伤的行为。

      玄的表情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仿佛黎渊的闯入只是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变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黎渊。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裁决’的状态极不稳定,存在巨大风险,需要隔离与观察。而且他本来就是个Bug,而我是bug的清除者。他的受伤,是清除风险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代价。”

      “代价?”黎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谁给你权力,来决定他该付出何种代价?系统吗?现在我才是系统的践行者,我说了算。”

      就在两位初代执行官之间气氛剑拔弩张,规则的秩序与终结的暴戾相互冲撞、使得整个空间都开始明灭不定时,一个带着些许虚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萦。

      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抬起了头,看看黎渊,又看看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容,语气甚至带着点开玩笑般的无奈:

      “呵… … 你们两个,其实都一样。”他轻轻摇头,“变着法儿的,都要把我往死里整。”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淡漠。水晶紫的瞳孔中,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荒芜。

      “但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拦不住我的。”

      “你们的所作所为——枷锁,折磨,规则的囚笼——都不会让我停下脚步。”他的目光扫过黎渊,又落回玄身上,“你们所知道的痛苦,施加给我,无非是想让我停下来。”

      他微微停顿,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那弧度里浸满了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

      “但我已经… … 经历了更加极致的痛苦。”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让黎渊和玄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萦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缓缓地,用一种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般的、带着悲凉与嘲讽的语调,开始了叙述:

      “在最初… … 你们都在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黄金时代”,“那位‘大人’… … 给我看了一个未来。一个他声称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黎渊的眉头紧锁,玄的镜片后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什么未来?”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萦转过头,那双荒芜的紫眸,直直地看向他们,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一个你们注定全部死亡的未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规则般的质疑:“注定的未来?逻辑上,不可能存在这种绝对确定性的时间线分支。”

      “对呀…”萦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而悲凉,“那时的我… … 也不信。”他的笑容骤然收敛,声音沉了下去,“但是后来… … 正如那个未来所预示的——【无极】被我亲手处决… … 我自己,也难逃处决,走向死亡。”

      他的语气转而变成一种深刻的、悲凉的嘲讽:

      “然后呢?我没有完全陷入沉睡,而是以这种残魂的形态,见证着你们… … 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用尽了一切办法,一切… … 都没有将你们任何一个挽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黎渊和玄,语气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冷淡,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坚定,“初代的执行官,还剩下谁呢?”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哦,对。还剩你,终末。”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黎渊身上。

      “所以,”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完全阻止那个未来发生。”

      “我保不住他们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深刻的痛楚,但随即被更冷的意志覆盖,“但现在,我要保住你。”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语调,对黎渊,也是对玄说道:

      “所以,帮我。”

      “或者,不帮。”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不帮,也没什么代价。毕竟,这是我‘继承人’的最后一世了。我可以保证,我的计划能完美地进行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最终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但我不保证… … 我还能不能活着。”

      “不过,再一次‘失去’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对你们来说,应该… … 也没什么,对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绝对秩序的空间。

      黎渊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握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暗红碎光疯狂涌动,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玄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他脸上的平静依旧,但那双规则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推演,试图解析萦这番话背后的逻辑与可能性,却仿佛陷入了某个无解的悖论循环。

      萦不再看他们,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耗尽了他所有气力的独白,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寂。

      故事的帷幕,在这一刻,伴随着三位初代执行官之间无声的、沉重到极致的对峙,缓缓落下。而那关于注定的毁灭与疯狂的救赎之路,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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