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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效率低下得令人惋惜 ...

  •   传送的白光如同退潮般散去,将最后一丝空间的涟漪也彻底抹平。谢萦的双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但触感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他回到了医院。

      但眼前的景象,已与他离去时那种色彩癫狂、结构扭曲的“异化”状态截然不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恐怖笼罩着这里。

      规则,被强行固化了。

      曾经流淌着非人色彩的墙壁,此刻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铁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却扭曲不成形,仿佛所有的“异常”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抹平,只留下最冰冷的结构。地板不再是血肉或电路板,而是变成了由无数细小的、紧密咬合的黑色金属网格构成,踩上去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仿佛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之上。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腐败或血腥,而是一种类似于消毒水、机油和高压静电混合的、过于“洁净”的气味,洁净到剥夺了所有生命的气息。光线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没有阴影,没有明暗变化,将一切都暴露在这片毫无隐私的、如同手术无影灯般的照射下。

      这里不再像是一个崩溃的有机体,更像是一个庞大、精密、却彻底失去了灵魂的活体器械的内部。一切混乱都被强行梳理,归于一种死寂的秩序。

      几乎是本能,谢萦试图去感应那个一直如同灯塔般,在他意识深处提供着模糊方向的存在——他与萦之间的那份微妙的、源于同源灵魂的连接。

      空无。

      一片冰冷的、绝对的空无。

      之前,即便在激烈的战斗中,即便萦的状态极差,那份联系也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始终存在,在他寻找线索时,总能提供一丝冥冥中的直觉,一种“线索就在那里”的笃定。

      而现在,这缕联系被彻底斩断了。

      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依靠自身SSS级智力进行纯粹理性计算时所产生的冰冷数据流,再无半分来自外界的指引。这种突如其来的“孤立”感,像是一根细微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入了他早已冰封的情感湖面,激起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名为不安的涟漪。

      (他立刻将这异样感理性归类为“对不可控变量的警惕性升高”。)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李言。李言也正打量着这片彻底改变的环境,他的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或温和或嘲讽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就在这时,李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谢萦,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带有任何伪装,不再是院长式的温和,也不是斯文败类式的嘲讽,而是一种……混合了狂热、解脱以及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的笑容。

      “谢谢你,谢萦。”

      谢萦的紫眸瞬间凝结,冰冷的视线锁定在李言脸上。“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如同敲击在金属上的冰屑。

      李言轻笑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头顶均匀的冷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芒,遮住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没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轻快的残忍,“就是… … 听证会游戏结束了。”他的目光越过谢萦,投向医院那深邃、仿佛已被改造成机械腔道的走廊尽头,“多亏了你,还有那位萦先生‘帮忙’,那扇一直对我关闭的‘门’… … 终于打开了。”

      他重新看向谢萦,笑容扩大:“现在,我带你去见见这里… … 他们真正承认的院长。”

      话音未落,甚至不给谢萦任何反应或质疑的时间,周遭的空间再次发生了剧变。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坏式的坍塌,也不是不稳定的扭曲。而是一种强制性的、充满绝对掌控力的空间置换。整个视野被银灰色的流光充斥,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他们,如同被投入一条冰冷的传送带。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走廊。

      眼前,是一扇巨大、厚重、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结构复杂的机械锁芯,发出低沉的嗡鸣。门后的气息,比外面更加冰冷,更加…… 不容置疑。

      李言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凌乱的衣领,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权力核心的、扭曲的虔诚。

      “我们到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宣布一个神圣时刻的降临。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并未露出其后可能存在的奢华或血腥,反而泄出一片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光。

      门后的空间,超乎了谢萦对于“院长室”的所有想象。

      这里没有红木办公桌,没有真皮沙发,没有象征权力的任何俗物。它更像一个巨型的、冰冷的手术观察台与终极档案中心的结合体。

      空间极其宽阔,挑高惊人。四壁是由无数个不断闪烁着微弱绿色数据流的透明储藏格构成,格子里浸泡着的并非标本,而是一枚枚仍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器官,如同某种 grotesque 的收藏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臭氧和精密机械运转时产生的微热。

      房间中央,并非椅子,而是一张类似高科技手术台的银色平台。一个穿着熨帖深灰色西装、面容与李言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且毫无温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上面。他坐姿挺拔,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件需要被精密维护、随时待命的仪器。

      他就是李诚,这座盘山公路医院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言身上停留一秒,便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直接锁定在谢萦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审视。

      “容器回来了?”李诚开口,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如同机器合成,“状态还算稳定。”

      “容器”。

      这个词被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吐出,冰冷地定义了李言在他心中的地位——一个承载他权力、意志,用以维持这座庞大罪恶机器运行的完美傀儡继承人,而非儿子。

      李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仿佛早已习惯。

      李诚的注意力完全在谢萦身上:“SSS级智力,罕见的理性,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至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催化’了医院的蜕变… … 谢萦,你是个难得的‘优质资产’。”他用了“资产”这个词。

      谢萦的紫眸平静地回视着李诚,没有任何被评价的不适,反而像是在等待对方展示更多的“产品信息”。

      “直说吧,”李诚没有任何寒暄的兴趣,直接切入核心,如同进行一场商业谈判,“我看中了你的能力。加入我,你可以得到远超你想象的东西。”

      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一道光幕展开,上面快速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

      “你之前看到的,听到的,那些听证会揭露的肮脏… … 不过是冰山一角,是维持这个庞大体系运转所必须排出的‘代谢废物’。”李诚的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真正的核心,是跨越多个维度、与现实世界紧密连接的器官供需网络。”

      光幕上显现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与数据:匹配列表上闪烁着现实世界权贵富商的名字与悬赏金额,后面对应着被标记的“供体”信息——其中一些,赫然是之前在听证会中死去的亡魂,甚至包括一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被特殊手段“保存”下来的玩家数据投影。

      “稀缺的血型,罕见的变异器官,甚至带有特殊‘能力’烙印的组织… … 在这里,都能找到‘货源’。”李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掌控一切的优越感,“而需求,是无限的。财富?资源?知识?只要你点头,这些都会像溪流汇入大海一样,涌入你的手中。”

      他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在任何一个现实世界构筑起一个商业帝国,并且承诺了持续的分成。

      整个过程中,谢萦只是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瞳孔倒映着光幕上流动的数据,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评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计划书。

      当李诚的话音落下,期待着他的回应时,谢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分析感:

      “很有趣的… ‘商业模式’。”他用了略带保留的定语。

      “但是,李诚先生,”谢萦微微偏头,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向光幕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你的运营效率,低下得令人惋惜。”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器官的来源是人还是数据,也不在乎背后的血腥。他在乎的,只有效率与收益。

      “第一,供应链管理混乱。”谢萦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仿佛在标注问题,“过度依赖‘就地取材’(指医院内部的怨灵和玩家),缺乏稳定的、可再生的供体渠道。听证会的存在,本身就是你这套系统最大的漏洞和效率黑洞。”

      “第二,风险控制形同虚设。”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依靠暴力与恐惧维系忠诚?这是最不稳固、成本最高的方式。看看你身边的‘容器’(他瞥了一眼李言),你真的认为,绝对的掌控存在吗?”

      李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三,目标客户筛选粗糙。”谢萦继续冷静地剖析,“饥不择食地对接所有‘买家’,包括那些注定会带来麻烦的(他意指某些可能追踪到此的现实势力),而不是建立一套更隐秘、更高端的拍卖或会员制度,这拉低了你的整体利润率和安全边际。”

      他看向李诚,眼神纯粹得像是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简单来说,你现在的模式,更像一个混乱的、依靠信息差和暴力维持的黑市。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可以通过精密计算、规则重构和风险对冲,将利润提升至少300%,并将系统性风险降低70%以上的… … ‘优化’方案。”

      他甚至随口提出了几个“优化”建议,比如建立“供体”价值评估模型,引入“竞拍”机制筛选高端客户,利用回廊规则漏洞构建更安全的交易渠道… … 每一个建议都冷酷、高效,直指核心,完全将“人”的因素剔除在外,只剩下冰冷的利益计算。

      李诚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 … 被冒犯的怒意。不是因为谢萦揭露了他的罪恶,而是因为谢萦用一种比他更“高级”、更“理性”的方式,否定了他引以为傲的“事业”。

      “年轻人,”李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威胁,“你太狂妄了。有些规则,不是靠计算就能颠覆的。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谢萦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冷静:“规则的制定者,若自身逻辑无法自洽,那所谓的规则,不过是粗俗无能者最后的哀鸣。你无法反驳我的计算,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李诚最敏感神经。他赖以生存的权威,被谢萦用纯粹的逻辑蔑视了。

      而自始至终被忽视的李言,将父亲与谢萦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看着父亲在面对谢萦时那试图维持却难掩动摇的权威,听着谢萦将他视为“不稳定因素”的冷静分析,又感受到父亲自始至终未曾投向他一眼的、彻底的漠视。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对父爱、对认可的渴望,在父亲那句“容器”和谢萦冰冷的“风险因素”评价中,被彻底掐灭。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一种名为“决绝”的东西,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看来,谈判破裂了。”李诚缓缓从手术台上站起,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与这片冰冷空间融为一体的恐怖气场,“你无法被收买,那么,就只能被清除。”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谢萦,而是按在了自己胸口,仿佛在启动某个最终的开关。

      “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规则’是什么。”

      整个院长室,不,是整个楼层,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亿万齿轮同时开始转动的轰鸣!四壁那些储存器官的透明格栅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地面、天花板、墙壁……所有结构开始活了过来,如同变形金刚般疯狂重组、堆叠、融合!

      一座巨大无比、由无数病历档案柜、行政公章、不锈钢规章条例板熔铸而成的恐怖壁垒——S-01「医疗体系之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下升起,将整个院长室空间隔绝、包裹!墙壁表面,无数红色的印章纹理如同血液般流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规则威压!

      李诚的身影在壁垒合拢的最后一刻,融入了墙体中央,那里形成了一个如同蜂巢王台般的结构,他端坐其中,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被困在墙内的谢萦和李言,仿佛在审视两只误入绝境的虫子。

      “欢迎来到,”李诚的声音通过壁垒共振,变得宏大而毫无感情,“我的世界。”

      绝望的最终战,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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