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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听证会VII——痛苦回响法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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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寂静笼罩着刚刚从雷霆禁区归来的三人。小雨趴在萦几乎破碎的身体旁,乳白色的泪滴无声地滑落,融入他染血的白袍。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只苍白、染血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抚上了小雨的头顶。
“好啦,别哭了。”
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能融化坚冰的奇异温和,与他此刻凄惨的模样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他甚至还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破碎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一瞬间的笑容,仿佛穿透了所有血腥与痛苦,纯粹得令人心颤,能将最坚硬的灵魂都融化出一个缺口。
“我没事。”他轻声补充道,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
他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依靠着背后冰冷的电缆缓缓站直。目光扫过走过来的谢萦和李言,水晶紫的瞳孔深处是强行压下的无边痛楚与疲惫。
“这次的听证会,”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想…休息休息。”
谢萦的紫眸落在他身上,沉默地审视了两秒。萦的状态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强行参与或许真会成为累赘。他冰冷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就在此时,那空洞冰冷的广播女声,如同最终的通牒,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电流噪音,无情地回荡在死寂的雷霆禁区:
“第七场听证会——《电击疗法的学生》,现在开始。请相关人员立即进入7F精神科‘痛苦回响法庭’。”
谢萦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依旧从容却暗藏虚弱的步伐,走向广播指示的方向。李言看了一眼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难明,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跟上了谢萦。
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扇象征着审判与真相的大门在视野尽头缓缓闭合。
他脸上那抹温柔的浅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与某种决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空中那一片虚无,仿佛能穿透层层空间,直视那隐藏在幕后的存在。
他靠着的电缆传来细微的震动,仿佛是他无声话语的载体。
“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不要企图干预我,不要企图影响我。”
“你的逻辑,终将成为我剧本里…最讽刺的注脚。”
第七场听证会:《电击疗法的学生》
地点:7F精神科电击治疗室(改造为“痛苦回响法庭”)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内部的景象令人极度不适。中央并非审判台,而是一张陈旧不堪的电击治疗椅,皮革束缚带上残留着焦痕和深深的抓痕,上方悬挂着一个扭曲变形、连接着杂乱电线的电极头盔。空气中弥漫着皮焦肉糊的臭味、臭氧的刺鼻,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死者,大学生张轩的怨灵,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电椅之上。他全身呈现出一种炭化的、开裂的状态,裂缝中不是血肉,而是不断跳跃、透出蓝白色光芒的恐怖电弧。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但每隔四十五秒,一股无形的、强大的【电磁脉冲】便会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审判庭,瞬间中断所有电子设备的运行,带来短暂的视野扭曲和耳膜嗡鸣。
左侧被告席上:
精神科主任孙伟,穿着象征权威的白大褂,其下却隐约可见绝缘胶衣的轮廓。他的手指间不时有细小的电弧跳跃、闪烁,眼神倨傲中带着一丝被规则保护的有恃无恐。
主治医生李娜,站姿标准,但她的一对眼球完全被不断滚动的心电图波纹所取代,波纹时而平直,时而剧烈起伏。她的嘴唇无声地、反复开合,口型正是:“这是为你好。”
右侧证人席:
患者家属,一个模糊不清的虚影,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治疗同意书”,但其上的签名处如同活物般不断扭曲、变化,无法辨认。
维修工,他的双耳被粗糙的焊锡彻底封死,提着一个边缘烧焦、工具散乱的工具箱。
后方的亡魂陪审团,则大多呈现出因电击而痉挛、扭曲的形态,它们的沉默比之前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法官,一个由无数张扭曲的X光片和闪烁乱码的放疗计划单构成的聚合体,用一截焦黑的臂骨敲击虚空。
“听证会,开始。”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日志语音,伴随着真实的、被电流扭曲的惨叫和挣扎声,在审判庭内回放:
“患者:张轩,年龄:19岁。诊断:网络成瘾,叛逆行为。预设方案:行为矫正。”
“第三次电击治疗,电流强度:95mA,持续时间:120秒…家属要求‘加强惩戒效果’…”
“警告:监护仪报警!患者心率过高!220!呼吸衰竭!”
“孙主任指示:‘继续,他没亲口喊停,说明效果不到位。’”
“…5分钟后…生命体征信号…消失…”
录音结束,法官转向谢萦和李言:“请原告方陈述。”
李言上前一步,他的金丝眼镜在电磁脉冲的干扰下微微反光。他首先出示了证据一:被修改的治疗记录。
“记录显示,”李言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预设剂量‘2Gy’被刻意涂改为‘20Gy’。笔迹鉴定确认,这个‘0’和旁边的花式签名,均出自郑涛主任之手。这是蓄意的、十倍于安全标准的过量治疗!”
孙伟冷笑一声,手指间的电弧噼啪作响:“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那是设备故障!是仪器自己发疯了!笔迹?谁能证明那不是伪造?”
他的反驳强硬,却透着一丝色厉内荏。
谢萦在此刻,缓缓上前一步。他接过了李言的话头,紫罗兰色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锁定了孙伟。
“设备故障?”谢萦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所有人的耳膜,“那么,孙主任,请解释一下这份文件。”
他抬手,亮出了证据三的一部分:维修工的校准报告。
“这是从医院核心电井房找到的、由这位(他指向耳朵被封住的维修工)先生签署的校准报告。报告清晰显示,在事发前一周,你,孙伟主任,以‘科研需要’为名,亲自要求他将那台设备的最高输出上限,从安全标准的100mA,违规调整到了150mA!”
报告被无形的力量投射到空中,上面的签名和参数清晰可见!
“嗡——!” 法庭内一片哗然!亡魂陪审团发出了共鸣的低啸!
孙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上的电弧不受控制地窜高了几分!“你!你这是诬陷!那是…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谢萦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为了满足某些人‘加强惩戒’的额外要求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转向了那个签名不断变化的家属虚影。
就在这时,第二次电磁脉冲爆发!
屏幕闪烁,谢萦手中虚拟投影的报告也出现了瞬间的扭曲。但就在这干扰的瞬间,谢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并未试图稳定投影,而是顺势将投影的焦点,猛地切换到了证据二:护士私藏的手机视频!
虽然画面因脉冲而布满雪花和跳帧,但依旧能模糊地看到,在惨叫声和监护仪刺耳警报声中,孙伟对着通讯器不耐烦地低吼:“…知道了!钱不是问题! 给我往狠了电!电到他这辈子都不敢再顶嘴为止!”
“轰——!” 张轩的怨灵猛地剧颤,全身裂缝中的电弧疯狂窜动!视频的播放,仿佛直接刺激到了他核心的怨念!
“你胡说!伪造!都是伪造的!”孙伟彻底慌了,试图打断。
“伪造?”谢萦关闭视频,声音冷得掉冰渣,“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系统日志记录‘剂量超限’警告时,你不仅没有终止治疗,反而在日志记录被撕下又贴回的三分钟空白期内,离开了控制室?”
他再次亮出证据一的另一部分:被撕下又贴回的系统报警日志。
“你去做了什么?”谢萦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开孙伟最后的心理防线,“是去接一个电话?一个关于‘本月行为矫正疗程指标’是否达标的、来自行政部门的询问电话,对吗?还是说…”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导,目光再次扫向那个家属虚影:
“…是去确认另一笔,‘特效电击’的‘额外处理费’,是否到账了?”
他手中,出现了证据三的另一部分:那张烧焦一半的汇款记录!虽然汇款方名字部分烧毁,但那串与家属虚影手中同意书上隐约浮现的账号数字,完全吻合!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孙伟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指着那家属虚影疯狂大叫,“那个爹!自己吸毒烂赌!管不了儿子!就想用这种手段让他‘听话’!是他塞钱给我!说往死里电!出了事他扛着!”
家属虚影发出一阵扭曲的波动,发出非人的尖啸!
整个审判庭的规则开始暴走!地面化为巨大的电路板,蓝白色的电流如同毒蛇般在地面流窜!张轩的怨灵发出了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痛苦与背叛的滔天怒吼!
【怨灵同化·全面激活】!
致命的电流无差别地攻击着场内所有人。谢萦和李言狼狈地躲避着,李言试图构建空间屏障,却在电磁干扰下屡屡失败。谢萦的【缱绻之丝】在导电的环境下效果大减。
他们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
按照完美结局,他们需要顶着电击,完成电路的正确连接,或者出示更完整的证据链,将责任彻底钉死。
然而,谢萦看了一眼手中那烧焦一半、无法完全指证家属的汇款记录,又感受了一下自身因SAN值过低而加速侵蚀的怪物化和即将耗尽的精神力,再看了一眼状态同样不佳的李言。
他的大脑,那SSS级的智力,在一瞬间计算了所有变量。
完美结局,概率低于1%。强行尝试,大概率触发最坏崩坏结局。
理性,压倒了一切。
他做出了当前环境下,收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他停止了所有试图连接电路或继续质询的动作,反而对着法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气说道:
“真相已然明了。主要责任在于主治医生孙伟,为牟取私利,违规操作,致人死亡。”
他放弃了追查更深层的家属责任和系统默许,将所有的罪责,精准地、局限在了孙伟和李娜身上。
这是一种妥协,一种断尾求生。用不完美的结局,换取当下的生存和听证会的“胜利”。
法官(那聚合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接收某种更高规则的指令。最终,那焦黑的臂骨再次敲击。
“判决:有罪。”
话音刚落,束缚着张轩怨灵的电椅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无数道电弧如同复仇的触手,瞬间缠绕上孙伟和李娜!
“不!我不能死!我是主——”孙伟的惨叫被电流的爆鸣淹没,他整个人在过度电击下剧烈抽搐,最终化为一具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残骸。
李娜眼球的波纹彻底混乱、爆裂,她如同一个坏掉的玩偶,瘫软下去,数据流从她的七窍中逸散而出。
而张轩的怨灵,在仇人伏诛后,并未得到安息。他那炭化的身躯在电流中缓缓消散,模糊的脸上似乎残留着无尽的痛苦与…未能完全伸张的不甘。
【系统提示:第七场听证会结束。】
【判决:有罪(主要责任归于操作者)。】
【奖励:无。(未达成完美结局,未触发隐藏机制)】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地面上两具焦黑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臭氧与绝望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萦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战斗和躲避而略显凌乱的衣领。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奖励提示,紫眸之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理性的平静。
李言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谢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明。
“有时候,‘正确’的答案,并非‘最优’的答案,不是吗,谢先生?”他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
谢萦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着审判庭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优雅,背影依旧挺直,但在那冰封的表象之下,一种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完美”与“正义”的终极反派的雏形,已悄然凝聚。
门开了,外面走廊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白色的、残破的身影,静静地倚墙而立,仿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