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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为谁燃尽于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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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厚重的金属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内部残留的电流焦糊味与绝望气息隔绝。走廊的光线晦暗不定,映照出谢萦与李言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冷峻。
就在这压抑的余韵中,他们看到了那个倚靠在墙壁上的身影。
萦。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藤紫色的长发不再因痛苦而汗湿凌乱,而是柔顺地垂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如同月下薄雾般的微光。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之前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已消散大半,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比起方才在雷霆禁区几乎被彻底打碎的模样,他的状态稳定了许多,至少,他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而不显摇摇欲坠。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帘,水晶紫的瞳孔清澈而温和,落在两人身上,语气轻缓得仿佛只是询问天气:
“你们回来了?结果如何?”
谢萦的紫眸在萦身上停留了一瞬,飞速评估着这具“工具”的修复状况。内心深处,那根衡量“工具可用性”的弦,因这明显的向好趋势而悄然松动,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放松感如羽毛般掠过心湖,未激起半分涟漪,便已消失无踪。他维持着惯常的冰冷面具,言简意赅地叙述了过程,重点强调了因证据链不完整导致的普通结局与毫无奖励的结果。
萦听罢,脸上浮现一丝了然与抚慰的温柔,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像是要拂去谢萦肩头不存在的尘埃,目标却是他的发顶,声音柔和:“没关系,已经做得很……”
话音未落,谢萦如同被无形的针扎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紫罗兰色的瞳孔中锐光一闪,带着被侵犯领地的警惕与不悦,冷声打断:
“别摸我头!”
他的反应又快又决绝,像一只被贸然触碰的、高贵而敏感的猫。
萦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但他从善如流,极其自然地收回手,那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纵容,轻声应道:
“好好好,不摸头不摸头。”
一旁,李言将这场短暂的互动尽收眼底。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冰凉的镜片遮住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暗不明的光芒,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微妙的神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短暂而微妙的“安宁”,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一滴露珠。
甚至没给众人更多回味的时间,周遭的空间便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荡起来!这一次的震荡远超以往,并非局部的崩塌,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根基都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摇晃!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拉伸、压缩!光线被疯狂撕扯,形成一片令人晕眩的色块漩涡。巨大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刺耳声响贯穿耳膜!
当这恐怖的震荡终于平息,景象重新稳定下来时,即使是以谢萦的绝对理性,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他们确实回到了“医院”,但眼前的景象,已经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语言来准确描述。
色彩被大规模剥夺,视野所及,只剩下大片令人窒息的灰、黑,以及一种如同凝固血液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这些色彩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病态的霉菌,斑驳地侵蚀着一切。
医院的结构彻底失去了常理,走廊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折叠,楼梯断裂悬浮在半空,门扉歪斜地镶嵌在天花板上。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违反物理法则的扭曲,仿佛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垂死生物体内错乱的脏器与骨骼。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简单的血腥或腐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绝望低语、灵魂哀嚎与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湿冷裹尸布,紧紧缠绕住每一个人,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心跳不由自主地放缓,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死寂同化、吞噬。
这里不再是崩坏的医院。
这里是一座正在缓慢停止心跳的、属于绝望本身的坟墓。
而他们,是这座坟墓里,尚未完全冷却的陪葬品。
地点:焚烧处理间
空间的短暂稳定只持续了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催生了实质性的危险。通往焚烧处理间的通道早已扭曲变形,如同一段坏死的肠道,墙壁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粘液。
推开那扇几乎与焦黑墙壁融为一体的金属门,一股灼热的气浪混杂着纸张灰烬和某种有机物烧焦后的刺鼻臭味扑面而来。门后的景象,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由灰烬构成的怪异空间——“余烬回廊”。
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地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尚未完全燃尽的纸屑与不明残渣,踩上去软绵而灼烫。空气中漂浮着无数黑色的灰烬颗粒,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雪花,严重阻碍了视线。高温让空气扭曲,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带着淡淡的毒性,引人阵阵眩晕。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焚烧炉的扭曲轮廓,如同蹲伏在灰烬中的钢铁巨兽。
“这里的空气有毒,尽量不要剧烈呼吸。” 李言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寂的灰白世界。他的空间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干扰,灰烬似乎能吸收和扭曲空间的波动。
谢萦的紫眸微微眯起,SSS级的智力让他瞬间捕捉到了环境的致命点:“能见度低于十米,热源感应混乱。有东西在里面移动,无声。” 他话音未落,前方漂浮的灰烬突然无声地凝聚,化作几只人形的 【灰烬徘徊者】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由飘忽的灰烬构成,移动时带起一阵阵滚烫的热灰风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在燃烧。
更麻烦的是,它们攻击时,有概率将点燃的灰烬附着在目标身上,引发 【点燃】状态,造成持续不断的灼烧伤害。
战斗瞬间爆发。
李言尝试用空间切割,但锋利的空间刃没入厚重的灰烬中,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暂时驱散一小片区域的灰烬,效果甚微。他不得不改为制造小范围的空间震荡,勉强推开逼近的徘徊者。
谢萦的 【缱绻之丝】在触及这些非实体的灰烬怪物时,效果大打折扣,丝线往往穿过它们的“身体”,难以造成有效控制或伤害。他迅速改变策略,利用丝线操控地上较大的、燃烧着的碎块,如同投石机般砸向徘徊者,干扰它们的凝聚。
主攻的重任,再次落在了萦的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暗红镰刀入手,身影化作一道苍白的闪电,切入灰烬之中。【处决】的暗红光芒成为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夺目的色彩,每一次闪现,都精准地将一只徘徊者的核心灰烬彻底湮灭。
但他的战斗远非轻松。灰烬严重阻碍了他的视线和感知,玄的干扰如同背景噪音,让他对危险的直觉变得迟钝。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战斗本能,以伤换伤。热浪炙烤着他,点燃的灰烬落在他破碎的白袍上,烫出新的焦痕,偶尔有火星溅到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醒目的红点。他闷声不响,只是挥动镰刀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这无尽的灰烬与干扰一同斩灭。
“证据应该就在这片灰烬里。” 谢萦一边用丝线牵制,一边冷静分析,“那份原始阳性报告被撕碎后焚烧,残留的碎片必然蕴含特定的规则残留或怨念。需要甄别。”
他看向萦:“能感应到吗?或者,强行‘净化’出一片区域?”
萦的动作微微一顿,水晶紫的瞳孔中数据流艰难闪过:
(环境扫描:高浓度信息残渣…规则污染严重…尝试链接核心…受到干扰…定义‘净化’…代价过高…)
他摇了摇头,声音因吸入热灰而有些沙哑:“干扰太强…无法精确感应。” 他顿了顿,看向无尽的灰烬,“但可以…强行肃清一片。”
说完,他猛地将镰刀插向地面!并非攻击,而是将一股 【裁决】的权能注入脚下!
(定义:此区域…灰烬…退散!)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漂浮的灰烬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推开,地面上的积灰也被强行压制、抚平,暂时清理出了一片直径约五米的相对“洁净”区域。
“噗——!” 几乎是同时,萦身体剧颤,又是一口带着金粉的鲜血喷出,染红了脚下刚刚清理出来的地面。颈间的细链瞬间变得灼红,锁链的虚影在他脚踝一闪而逝。每一次定义规则,都是对他残魂本源的直接消耗和对黎渊枷锁的挑战。
“快…时间不多…”他单膝跪地,用镰刀支撑着身体,喘息着催促。
没有时间犹豫。谢萦和李言立刻在这片短暂的安全区内,飞速地搜寻着带有字迹的、未被完全烧毁的碎片。这是一个极其考验眼力和耐心的过程,无数碎片需要甄别。
就在他们即将有所发现时,一只体型远超之前的 【灰烬主宰】从最大的焚烧炉残骸中凝聚成形,它由无数压缩的、燃烧的灰烬构成,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毁灭一切的热浪,朝着这片“洁净区”碾压而来!
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强行站起,再次举起镰刀。
“保护好证据。”他对身后的谢萦和李言说了一句,随即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灰烬主宰。
接下来的战斗短暂而惨烈。萦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所有的力量倾注在【处决】之上,暗红的光芒与燃烧的灰烬疯狂碰撞、湮灭。最终,他以硬承受主宰一记重击(左肩胛骨传来清晰的骨裂声)为代价,将镰刀送入了其核心。
灰烬主宰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轰然崩塌,化作最普通的灰烬散落。
而在它消散的核心处,几片边缘焦黑、但上面“李XX”、“阳性”、“2022.05.12”等字迹依稀可辨的纸张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谢萦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通过拼凑,一份被撕碎并试图烧毁的原始阳性检测报告的关键部分,呈现出来。
证据一,到手。
萦拖着身体走回,左肩不自然地垂落,脸色比周围的灰烬还要苍白。他看了一眼那拼凑出的报告,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言看着萦那几乎是用自毁方式换来的证据,又看了看面无表情将证据收起的谢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愈发深邃难明。
余烬回廊的灰烬,正在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