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他灯火阑珊处》杏野鹊

59、[归流]废稿018 全江湖都暗

　　胡总镖头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觉，思路被玉湘流带着走，瞪着他弟弟的尸体，双眼愣得发直。

　　“我在镇西南水沟沟槽挖到这具尸体，发现他被割走了面皮。若我真的有什么害人心思，那我就应该在杀了人劫走东西之后立刻逃得远远的，改头换姓换个颜面生活，而不是想尽办法自证清白，挖到尸体后不想办法销毁，大老远费老劲拉到这里来。”

　　玉湘流盯着那胡总镖头的反应，接着道，“大当家，真相已经很明显了，在你们来到镇上之时，有人杀死你弟弟并顶替了他的身份，盗走镖队货物，然后又借鸿门客栈我殴打师妹奸夫之事，大张旗鼓地传谣造谣将胡副镖头的死嫁祸到我头上，而后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胡总镖头突然怒吼一声，打断了玉湘流，吓了他好一跳，差点把手里毒药捏碎丢出去。可很快玉湘流就发现这声嘶吼并非威胁，那胡总镖头双臂撑在车上，双眼血泪眼眶通红，只是干哭而已。

　　玉湘流心底暗暗叹气，微微放下戒备，不愿再逼这位壮年丧弟的大汉直面现实，便放软语气宽慰他道：“我瞧大当家与胡副镖头容貌几乎相同，可是双生兄弟？斯人已逝，还望大当家节哀。否则胡副镖头在黄泉路上知道大当家困苦，想必心里也是不愿。”

　　“……说说你的主意。”胡总镖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话尾劈叉。

　　“什么？”玉湘流几乎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说说你的法子。”胡总镖头咬字道，“不是说要同我打个商量么，你有什么办法，尽数与我道来。”

　　玉湘流心底一喜，知道事情这是成了。

　　他立刻将提前考量过的计划托盘而出道：

　　“大当家这趟是入关往江南去？不知镖队何时启程，队里可还有空位闲置，能否捎我一程，许我个身份带我一同入关？”

　　胡总镖头不解：“这是何意？”

　　“大当家要为亲弟报仇，而我师妹被绑，我既为人师兄，自然有义务去追回师妹。可惜我散兵孤勇，且当下身份敏感，江湖中不少人认为神兵锻造谱藏在我身上，恨不能置我于死地。我若与他们单打独斗，无异于是去直接送死。因此我便想着，可否在大当家这镖队中借个身份，让我拿来做个掩护？”

　　玉湘流道，“那幕后主使费尽心力攒成这局，目标无非就是得到近日重现江湖的神兵锻造谱。他既将我们一军，那我们不如反将回去，便先当做无事发生，且看看那幕后黑手还有何后招再说。到时等我们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再行见招拆招。”

　　迷蒙之下，不见敌首，也只能出此下策，暂做缓兵之计。胡总镖头想想无甚补充，便壮语豪言道：“好，今日算你这毛头小子帮我大忙一件，我胡文亮记你的恩情，这便按你的主意来做。”

　　玉湘流客气道：“那日后同行，便承蒙大当家关照了。”

　　胡总镖头道：“昨日我同几个兄弟商量过了，镖队明日启程，你还须早早收拾赶来。”

　　玉湘流把这话应下，那胡总镖头又道：“至于身份之事，我们镖队近日有一护镖师秘密外派，短期内不会回归。她名号为‘红衣鬼’，身形样貌与你相差不多，你可以暂顶她的身份，与我等一同行动。”

　　玉湘流不禁点头：“如此甚好，大当家尽可放心，那幕后黑手冒充他人的法子并非独门绝技，在下有幸也粗通几分易容之术，到时定不会露出马脚，给大当家惹来麻烦。”

　　胡总镖头点头，于是玉湘流同大当家讨了两张那红衣鬼的画像，又细细问了些关于这红衣鬼的外貌细节和显著特点，称是为了学习参照，回去后要细细研究以便模仿。

　　胡总镖头为人相当爽快，直接送给玉湘流两件红衣鬼素日里惯穿的绛红大袍，叫他明日来时换上。到时玉湘流披个头巾把头脸遮住，胡文亮再安排他做些无需对外抛头露面的活计，谁也不能发现他是谁。

　　玉湘流暂别胡总镖头，回去时花钱买了几斤猪肉，用麻绳穿着两手提上楼，一头扎进他的小工房里开始煮猪肉熬胶。

　　他没用醉烟波公共的厨房，毕竟他这混球学的东西又多又杂，且想一出是一出的，每天不是血就是泥，要不就是木头或是笨铁之类，如果用公用空间折腾那也太过没有公德。

　　公西窈甯实在是有些宠溺他，特意在他寄宿的屋子隔壁给他开了这间小房出来，平日里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外，谁都不许靠近动他里面放的东西，真是给了他相当大的方便。

　　玉湘流雕刻模具，用那几块猪肉倒模了好几张人皮面具备用。接着玉湘流又把他的小房收拾收拾，将常用的工具全部打包装兜，预备明天直接带走。

　　那个由说书先生制成的人傀还装在麻袋里没有拆封，就堆在玉湘流小屋里的空地上。玉湘流估计自己是没有时间拆他了，索性直接将他直接送给储廉珩，叫他师父这个傀儡迷拆了研究去。

　　零零碎碎都收拾完，差不多也快天黑。玉湘流钻进厨房里帮忙把今晚的大锅饭做了，又开小灶熬了一小锅金簪娘子喜欢的四季蔬菜汤，连饭带菜地都端到金簪娘子房里去，和娘亲一起吃这一碗告别饭。

　　金簪娘子知道玉湘流突然要出远门的时候相当惊讶，但她旋即想想儿子早已长大，变成了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心里便释怀许多，也没拦着什么。

　　饭后玉湘流陪着娘亲唠闲话，两人一起坐在炕桌边上，一起编着下一批要卖出去换钱的绒花。不知不觉也已深了，玉湘流哄着娘亲在炕上睡下，自己在美人塌上打了个简铺过夜，赖在娘亲屋里没回去。

　　第二天早上两人起来，照常吃过早饭。收拾妥当要走时，金簪娘子把玉湘流唤到身前坐下，从妆奁中摸出一把木梳，帮儿子梳理一头黑亮的长发。

　　玉湘流的骨相随了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父亲，多多少少带了点外邦人的味道，眉骨高耸，腕骨粗大。但他的皮相很明显却随了母亲，皮肤冷白，唇珠柔软，眼眸湿亮。

　　他看上去是美的，这种美无疑是继承自他的母亲。当他坐在他母亲的膝下，两个人公用一台铜镜的时候，画面里那美的质感无疑又上了一个层次。

　　妆奁旁珠翠伸展，熏炉里落灰成香。

　　“……关内要比咱们这种偏僻的小地方热闹，天气也暖和些，一早一晚冷热变化得快，早晚要多添些衣裳，中午热了就把外披脱了，可别因为麻烦或者一时兴头忘了，不然病了吃药，又是好一顿苦头。”

　　说到这她抿唇轻笑一下，“你小时候可最讨厌吃苦头了。”

　　“我现在也讨厌，”玉湘流和金簪娘子撒娇，“要娘亲喂糖食哄我才能好。”

　　“明明觉着还没长大啊，”金簪娘子真情实意地感叹，“怎么还有半年就要及冠了呢？”

　　金簪娘子帮玉湘流把发尾通开，而后从发根一路捋到发尾。全都梳通了，再慢慢拢起来梳成高马尾，用鲜红色的发带捆好固定住。

　　头发梳好，玉湘流给金簪娘子磕头，两人在房间门口道别。

　　“湘儿，你要早些回来。”金簪娘子嘱咐。

　　玉湘流推门出发，肩头上挎着包袱。听见金簪娘子的话，玉湘流回过头，眼底止不住沁出温暖的笑意：

　　“我会的娘亲，回来时我给你带你爱吃的杏花酥。”

　　“嗯，路上小心。”

　　玉湘流就这样带着母亲赋予他的期待，师父要求他承担的义务，以及他自己作为一个合格师兄的责任出门了。

　　他脚下是轻快的风，波动的云和飘落的花，他背后是天气渐寒的北方故都和湿冷潮闷的秋雨，而他即将去往的是落叶尚未褪尽的青绿，河面冻结又消逝的碎冰，还有他未曾仰望过的，某一刻居然能在天幕中升得那样高的落日。

　　雨昨晚就停了，今天只刮着凄寒的风，往人衣缝和骨头里钻，又细又冷。护镖师站在车顶的货物上理货，两百多辆镖车运载着货物在大道旁侧连成长长一趟，由牛和马还有骆驼共同承担起运输这些重物的责任。

　　这一趟货物一般要走半年左右，从飞雪枯寒的塞外一路长驱入关，一直走到四季如春的南方暖景中去，把货全部换成白花花的银子运回，只要不遇山匪劫道为难，不惹官府挤压扣留，这一趟就不算白干。

　　玉湘流一路偷摸避开行人，到地方后顺着胡总镖头的指引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衣服。四下高起货物包围，胡总镖头守在外面帮他望风，玉湘流敷上人皮面具化好妆，又用公西窈甯教他的缩骨术将身形也塑造好，最后披上那红衣鬼的绛红外袍，将外面还有瑕疵的地方尽数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