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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比试2 ...

  •   第二轮,比的是古筝。

      两架古筝抬上,分别置于两人眼前。

      可怜江溪人小,坐在凳上落不着地,双腿悬空,怎么看也比不过身侧分外自信的顾修远。

      康远公也涌出些许担心来,毕竟他也只是从好徒儿的娘亲口中听闻过其过分有天赋,倘若只是自夸呢?

      不管如何,他还是相信爱徒,输赢不论,皆能磨磨双方的性子,百利无一害。

      品书斋外,是遮风挡雨的游廊,窗外,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孩,正踩在长板凳上扒着窗台,透过窗缝往里瞥。

      身后跟着的丫鬟劝得口干舌燥,实在拗不过两个祖宗,只好按着板凳,挡在两人身后,防止她们不慎跌落。

      “哇,居然是弹那个好难好难的琴!”裴初婉整张小脸皱起来,似乎是想起不好的回忆。

      詹芙常听她抱怨,说是裴夫人总迫她学筝,每日皆不可缺席。

      詹芙没被强迫做过事,不是很能体会这种感觉,但还是附和道:“是呀,好难的,古筝那么长,那个小妹妹该怎么够到呢?”

      书斋内,端坐着的江溪并无苦恼之情,大昭古筝皆用丝弦,质地偏柔,因此直接上手便能弹奏,不会伤指。

      江溪长了些个子,比刚练琴时好得多,伸臂时已能勉强够到最边处。她简单勾弦,找到了些许手感便停手,对身侧顾修远道:“你先罢。”

      顾修远也不推拒,昂着头微微点了点,又看向站在两人面前的康远公,等待他发话。

      康远公也点头道:“那便开始罢。”

      顾修远低眉,他年龄也不大,不过八岁,但常年的弹琴练字消磨掉了指腹赘肉,一双手指节分明,指腹处磨出老茧。

      他流畅地拨弄琴弦,很快敲定了要演奏何乐。

      只听慢起快行的弦声渐起,空灵悠长,似乎化为瀑布流水,琴弦起了涟漪、水波荡漾开来流出书斋之外。

      忽而又见巍峨高山,云雾缭绕之中,又听水流奔涌。

      此曲甚好,书斋内香雾飘绕,来宾坐在窗边,深冬的阳光最是暖人,他们懒洋洋地陷在扶椅之中,闭目细听。

      江禾越听越觉熟悉,这不就是《高山流水》吗?在客栈时,江溪也弹奏过,不过皆是一日练习快终了之时,弹来缓神的。

      平日,江溪爱弹些炫技的琴曲,只要一处错了、不满意了,她便孜孜不倦重新弹奏,刚开始,她手生,且身量不够,一曲很难完美弹毕。

      她自虐似的一遍遍重来,这几月来不知受了多少苦,才找回上辈子的手感,受制于身形,堪堪达到那时一半的水平。

      江禾此时再看顾修远,便觉得哪哪都不行,这曲弹得虽好,在她心底却丝毫比不上江溪一根发丝。

      就这还是男主?江禾心中发笑。

      心思涌动之间,一曲终了,默了瞬,书斋内响起一阵夸赞之声。

      “腹有诗书,琴艺又如此精湛,梁大人,您这是从哪淘来的好徒弟啊!”

      梁汲只是笑,却不回答。

      顾修远也满意地勾笑,再瞥向江溪,待看她脸上丝毫没有意料之中的紧张之色时,他又蹙了眉。

      “江姑娘,您请。”他不待喘息,咄咄逼人道。

      他先弹奏完美一曲,身为紧随其后弹奏的江溪,必然会感觉到压力,从而紧张,说不得还会弹错音。

      这小孩年龄尚小,虽隐住了神色,但紧张肯定是有的!

      顾修远想此,又自信一笑。

      江溪没给他一个眼神,动动脚趾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抬眼之时,江禾握紧拳头,给她眼神暗示:打他个落花流水!

      康远公有心让她缓上片刻,开口道:“书斋有些冷了,待补上炭盆后再弹奏罢。”

      谁料江溪清脆道:“师父,徒儿弹得很快的,不若弹完了便去用膳,正好也省些炭火。”

      康远公惊讶:“哦?那便依你便是,只是不知你要弹何曲呢?”

      江溪仰头,目光定定:“高山流水。”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比拼棋艺,最后一步反败为胜打了顾修远的脸,此时又要挑战他刚弹之曲,挑衅之情溢于言表。

      连齐大人也不住喃喃道:“这两孩子,之前是有什么恩怨吗?”

      来宾交头接耳,压低声音:“我看纯属是这幼女心高气傲罢了,上局险胜,这次我倒看看她还能怎么胜。”

      梁汲更是冷下了脸:“我徒儿琴技无人不夸,这小孩再厉害,也不过是我徒儿的手下败将!”

      “对呀,前头已有对比,这弹出花儿来也越不过去啊,这不是自寻死路?”

      江溪耳侧钻过只言片语,她却丝毫不为之所虑。

      事实上,她和顾修远是一类人。

      顾修远投来如炬的目光,江溪坦然接受他的恼火。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她也很傲慢,恃才而骄,但她为了维持这种傲慢,丝毫不敢懈怠。

      无论是琴、是管家、是读书还是练武,她求知若渴般不肯浪费一分一秒,为了目的,她能不择手段;为了拜入康远公门下,她短短一两月,看完半个书局的书籍,点灯夜读。

      她的傲慢,是自己拼命抢来的。

      上辈子,她能顶替京城琴艺第一绝的崔晚玉嫁给顾修远,并丝毫没露出马脚,与她毫不逊色前者的琴艺有不可断绝的关联。

      古筝,技巧自然重要,可她不仅有技巧。

      江溪冷冷一笑,转而收敛表情,抬头明媚道:“师父,徒儿这便开始了。”

      康远公有些许担忧,略微混浊的目光似乎要洞穿了她的笑容,从中发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的针对太明显了。

      江溪不怕被师父洞穿,反而,她知晓人演不了一辈子,该暴露的,趁早暴露便是。

      她曾瘦削得似乎只剩个骨头,养了半年不到,养回脸颊嫩肉,手指骨却还是细如修竹。

      指尖落在琴弦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

      高山流水,背后之故事无数人为之动容,知音可贵而难觅。

      萧瑟的琴筝骤然响起,江溪聚精会神。

      江禾知道这曲开头跨度相对于幼童来说些许大了,她虽弹了许多次,但江禾还是屏气凝神,在扶椅上坐不住,有些担心。

      素手轻拂而琴弦颤,一滴清露被琴弦拨弄而飞出,嘀嗒落于山中幽谷。

      开头听不出什么差别来,只觉得好听,让人禁不住闭了眼,只余耳朵细品这琴弦之声。

      琴声落于高山有回响,四处有水流在迸溅。忽而泛音起,只觉川流不息拍打石岸。
      细细再听,这琴声婉转,瀑布奔涌下深涧,空谷回响。行如流水、天地静默。

      就在大家以为这曲风空灵之时,忽而似跃过了千山万水,筝筝的琴弦开始悲绝婉转。
      清幽的山水沦为背景,琴音似溅玉飞珠,无声的思念与悲怆泛起,迸溅的水流寒气逼人。

      巍巍的高山在思念,不绝的水流在倾诉。

      技巧不分高下,这情感却丝毫不一。

      顾修远弹奏的,是高山流水的意境;江溪弹奏的,是知音逝去的悲切。她妙就妙在,将高山流水的意境保留,融入满腔的思念与悲绝。

      弹曲,技艺自然是必要的,但这情感,却难以以琴倾诉而出。

      江禾已经坐不住了,她知晓江溪曾经过得多么苦,短短的一曲半刻不到,她却似乎从这琴声中,看出来了江溪的悲绝。

      她在思念吗?思念亲母?她在悲伤吗?悲伤曾经的遭遇?

      江禾蓦然站起了身子,木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这一举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只有江溪仍在演奏着、而顾修远闭着眼,尚且八岁的年龄使他抑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那是耻辱与不甘。

      这么小的稚童为何能弹出这悲切之情?胜负已定,不只围棋输了,连这弹奏,也被她狠狠踩了脸,输了个落花流水。

      袅袅的琴声让江禾颇有些心烦意乱,使她犹豫着,她想打断。

      “康远公——”她小声唤那同样察觉不对的康远公,刚要继续说话,问他是否要选择暂停之时——

      窗外传来一声“呜呜”的缀泣声。

      这声音刚起,大家以为那古筝成仙了,有人忍不住拍拍耳朵小声震惊道:“我没听错吧?连那伯牙的哭声也弹出来了?”

      在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大腿:“不对啊,这分明是幼童的哭声。”

      这哭声越来越大,抑制不住,恰好一曲终了。曲毕,此声愈发突兀,很快便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窗外偷看的两个幼子,此时,詹芙正手忙脚乱为裴初婉擦着眼泪,与小丫鬟一起低声哄道:“别哭啦,小心被发现!”

      裴初婉却止不住泪水,泪眼盈盈道:“我、我想我娘亲了!”

      詹芙摸不着头脑,歪头问:“那便回去罢?你娘亲应该睡醒了罢?”

      这自然就是说的裴夫人,裴初婉还是止不住哭,丝毫未注意到琴声已停,结巴道:“她不是我、我娘亲!阳春姑姑告诉我,我娘亲被我害死了。”

      詹芙还没听懂这句话是为何意,两人撑着的窗扇便被从内拉开,两人完全暴露于众人眼中。

      詹芙抬眼一望,便见祖父正绷着脸看过来,立马缩缩脖子喊道:“祖父……”

      裴初婉那话在场之人皆听到了,闻言色变。

      齐大人摇头哀叹了一声,另有人也附和着叹气:“怎么什么话都对孩子说?”

      江禾与江溪两相对视一眼,心中顿感出不对劲来。阳春为何要对裴小姐说这话?百害而无利啊?

      这事闹得可大可小,康远公先抱歉道:“家中小女许是好奇我这小徒,这才失了规矩。”

      齐大人为首,摆手笑道:“都是孩子,正好待会用膳,这江溪也算有了两个伴了不是。”

      “正是正是,小孩跟我们老头子一桌,怕是待都待不住呢。”在场年龄与齐大人差不多的大人笑着道。

      居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江溪敛下目光,看来今日风头出尽了,连国子监祭酒都记住了她。

      这个小插曲,大家皆默契不提输赢,以卖梁汲一个面子,不打击那孩子的心性。

      只是顾修远死死攥紧拳头,不甘充斥着胸膛,他怎么可能又输了?他不是神童吗?凭什么这个名不经传的幼女接二连三胜了他?!

      顾修远心中徒然升起了一阵的无力感。

      心魔困扰着他,在场之人在热闹的交谈声中散去,方才自己一曲毕的夸赞似乎也化为流水逝去。

      最后只剩梁汲还在书斋内,满是心疼之色,过来拍他:“女子,自然是琴棋书画要样样精通的,你败于此也不算什么,你要记住,你日后是要科举做状元的!万不可因今日之败垂头丧气忘记本职!”

      顾修远一拳狠狠砸在古筝之上,琴弦崩断:“没错,徒儿是要做状元的,自然不会和个幼女计较。”

      他收敛神色,整理衣衫,恢复了一派的君子模样,他强行扯出个笑来:“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辱师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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