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98、回崔府 县主姐姐也

　　没有崔晚玉在的除夕夜，崔府并无什么不同。

　　全府上下皆忙碌着，各司其职，与往年一般无二。

　　饭桌上，崔大人笑得春风得意。

　　长女不回，于他而言却是好事，说明长女颇受看重，这不，连来传话的奴仆，都是长公主府里的。

　　崔念念尚小，坐不住，赖在乳母怀中，眼睛滴溜溜地转，除夕夜于她而言，与以往也并无不同，人没多也没少，但她还是察觉到了，父亲心情极好。

　　许久没见父亲，她也哭闹过，乳母说年底了父亲很忙。
　　她不依不饶又折腾了许多次，只是这法子却无用了，只娘亲愿意哄她。

　　这次好不容易见着父亲，饭桌上，她推开乳母，赖在父亲身边，嘴甜说了许多好话，但父亲只是摸摸她的头，没再夸奖她。

　　这个年没什么不一样的，崔念念却隐约察觉，有什么变了。

　　入夜守岁，她尚小，由乳母抱进内室哄睡。

　　崔念念眨巴着眼睛凑近乳母，低声问：“父亲今日很高兴，是为什么？”

　　乳母轻拍她的后背，想起缘由，也不由得神清气爽：“自然是因为大小姐飞黄腾达了，大人在外备受恭维，同僚艳羡，这心情自然好。”

　　或许是想起出门时，他人得知她是崔府的下人后露出的目光，她不由的得意起来。

　　“说起来也是大小姐争气，现下谁人不知咱们崔府出了个神童？如此一来，小姐您日后谈婚论嫁，也可沾些光呢。”

　　崔念念没听得太懂，只觉得胸口莫名压了一股气，让她愤愤拧了乳母胳膊上的软肉，气呼呼背过身去了。

　　乳母只觉得被轻挠了一下，低头为小姐掖好被子。

　　以前乳母从来不夸姐姐的，只会夸自己，可现在所有人都变了。

　　半晌，崔念念盯着床帐，出神地问：“飞黄腾达？什么是飞黄腾达呢？”

　　乳母似是有了困意，支着头倚在塌边，闻言迷糊之中道：“榜上县主、榜上皇亲国戚呗。”

　　崔念念还是不太懂，若有所思，只是年幼，没等想明白什么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崔晚玉回府。

　　街角马蹄声将近，打盹的门房忽而一颤，晃神清醒，立时连滚带爬往里传话。

　　“快！快禀告老爷！县主来了！”

　　崔府顿时炸开了锅。

　　已是申时，日落西山，这次崔晚玉随着县主仪仗回府，声势浩大。

　　马车停在崔府大门，未等多久，崔大人率着全家匆忙赶来，挥袖行拜礼：
　　“下官携家眷恭迎县主车驾，不知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县主恕罪。”

　　作揖之时，他余光扫了眼仪仗的规制，在心头点了遍护卫侍女的人数，不由的失望，看来果真只有县主来了。

　　县主未出声，只见那马车帘子从内拂开，孩童的手腕落在视线中，最显眼的是那羊脂白玉镯，通体无一丝杂色，竟比这墙角残雪还要白，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这成色，怕是宫里赏的。

　　崔建一激灵，赶紧收回打量的目光。

　　刚午睡起身的崔念念却好似黏在了那上面，她藏不住眼底的向往，一错不错盯着。

　　好漂亮，像她爱吃的荔枝肉。

　　帘子掀开，随即雪白毛绒的斗篷露出一角，那人钻出来，斗篷被动作撑开，上衣暗金滚边的花纹蜿蜒至腰间、被金镶玉带收拢。

　　行动间，挂在脖间的金锁碰撞，清脆悦耳。

　　暂且已见到的这身，已价值连城了，侯在一旁的崔府之人皆瞠目结舌。

　　待到那金贵的娃娃完全露面，他们顿时呆若木鸡，差点被震惊到没站稳，下人们在后头面面相觑。

　　直到马车里头传来稚嫩的声音：“免礼。”

　　所有人才好似被雷劈后回神，连忙站直。

　　车舆前板伫立的娃娃，昂首挺胸，倒比他们都要高些，穿街而来的风，吹不动她披着的狐裘斗篷，只扰动着发髻垂下的银铃。

　　崔念念看傻了眼，乳母也未反应过来，她便借着身子矮的优势，几步冲撞出人群。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流转着光芒：“姐姐！”

　　一声罢，空气好像才浮动起来，搬马杌的搬马杌，扶人下车的扶人。

　　这、这居然是大小姐?！

　　崔晚玉点点头，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崔建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快咧到脸后：“乖孩子，快让为父好好看看。”

　　在县主身边几月，她被养得粉雕玉琢，谁人见了都能看出其多受重视。

　　再者说，她现在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崔建简直愿意把她当成宝供在祠堂中。

　　崔晚玉忽视四方八方各怀鬼胎的视线，踩着马杌落了地，守在一边，并未顺着崔建的意往他那儿去。

　　戚娘上前，拨开帘子，里头的县主才终于露面。

　　不同于崔晚玉的一身白，江溪浑身玉色织金妆花缎，外罩霁蓝缎面比甲，乍一看平平无奇，却觉富贵逼人，原是那衣料中藏着极细的银丝绣线，层层叠叠，是一寸寸勾出来的。

　　江溪很满意，崔晚玉的隆重出场，是她一手策划的。

　　小到绣鞋纹样、大到整身锻料，皆是她用心一一选的，力求看瞎崔家人的眼。

　　她满意地落地颔首，这场迎接才终于落幕。

　　听说要留下用饭，崔建喜形于色，跟在江溪身后很有当家人的模样，滔滔不绝叮嘱着下人。

　　“快去将库房的百年人参拿出来招待县主、快备上各种花茶、牛乳茶供县主选择，对对、还有糕点……”

　　江溪算是听出来了，他这就是要让她听见的。

　　崔大人倒与那次她来接崔晚玉之时不一样了，想来崔晚玉在她身边崭露头角，正合他的心意。

　　他巴不得自己一直捧着崔晚玉，好为他脸上贴金。

　　江溪琢磨透了他的心思，无声冷笑。

　　崔晚玉落了她几步，正被妹妹缠着。

　　崔念念眼巴巴跟着姐姐，被她满身漂亮的珠宝震惊地合不拢嘴，甚至一直拉着姐姐的袖子，问个不停。

　　两人能关系好，是崔家喜闻乐见的事，因此并无人阻拦。

　　崔念念指着她的头饰问：“姐姐，这是什么？”

　　崔晚玉难得听她喊自己姐姐，犹豫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是南海的珍珠，县主赏给我的。”

　　崔念念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准确来说，姐姐的一身上下她都是第一次见，她绕着对方打转，又问：“这是什么？”

　　“……也是县主赏给我的。”

　　崔晚玉没有不耐烦，她对于这个张扬娇横的妹妹，习惯了忍让，难得妹妹没有闹脾气与她好好说话，她自然也不打算生事，只顺着她。

　　这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终于来到了正厅。

　　下人们在夫人的嘱咐下，添上了好些炭盆，门前支了屏风挡风，又翻下好些帘子，恨不得将整个正厅围得密不透风。

　　江溪落于上座，崔建与崔夫人陪坐两侧说话。

　　有下人匆匆前来，在崔建耳边低声道：“老爷，徐大人来访。”

　　正月初一，许多同僚特地来他这拜年，崔建这时难得没去迎接，袖子一挥，压低声音回道：“县主在这，你且先与他好好说明情况，待择日我再回礼致歉。”

　　下人立马抓住重点，忙不迭点头：“诶，小的一定说清楚。”

　　人一走，崔建换了副面孔，张口笑道：“县主可有爱吃的菜？”

　　江溪敛容端坐，视线投入下方对崔晚玉依依不饶的崔念念。

　　崔念念好似也在偷偷观察这边的动静，这一下对上了视线，崔念念眼睛一眨有些欣喜。

　　江溪冲她勾唇一笑，移开视线：“随意什么菜皆可，晚玉爱吃就行。”

　　崔建心花怒放：“您竟这么看重下官小女，实在是下官的荣幸。”

　　江溪没再说什么了。

　　心头闷闷的感受，忽而随着县主的笑，从崔念念身上离去，转而是轻飘飘的什么，教她遍体升温。

　　妹妹不说话了，崔晚玉也乐得清闲，只端坐在旁，听着母亲与县主说话，多是在问自己是否为县主添了麻烦。

　　县主含笑夸奖着自己，让她不好意思地垂头。

　　崔念念也在听。

　　“晚玉很好，知书达礼，不只我，连干娘也极其满意她，这不。她这一身多是干娘赐的。”

　　崔念念如坐针毡，木椅太硬，咯得她浑身不舒坦。

　　崔夫人笑得真切：“这是晚玉的福气。”

　　崔建也说：“是啊，晚玉是个好孩子，能得县主与长公主殿下的青睐，是举家之幸。”

　　崔念念越来越坐不住，她忽而如小猫似的滑下木椅，窜到了娘亲身边。

　　崔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搂住她，侧头对身后候着的乳母道：“怕是累了，快将念念带下去。”

　　崔念念死死抓紧娘亲的衣袖摇头，撒娇道：“念念不想走。”

　　说着话，她好奇的双眼却在看着江溪。

　　江溪舒了口气，抿下一口热茶，笑着问：“小妹妹还记得我吗？”

　　见到县主与小女儿搭话，崔夫人也便由着她了，轻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回话。

　　崔念念扬起灿烂的笑容：“念念记得！送姐姐读书的时候，念念见过县主姐姐！”

　　江溪随口夸了句：“记性很好嘛。”

　　崔念念摇摇头：“县主姐姐才最厉害，县主姐姐还很好看，是念念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都有些心惊，崔夫人赶紧拦住她。

　　这话实在不像小孩说的，且此话实在不适宜用在尚且是稚童的县主身上。

　　即便县主如同成年人一般，叫人望而生畏，实在不像个孩子。

　　崔建也压低了气压，蹙眉看向这个小女儿。

　　崔念念顿时反应过来，也许这句话说得不好，会惹人生气，连忙找补：“县主姐姐……”

　　江溪出声打圆场：“是吗？多谢念念夸我。”

　　崔念念目光变得明亮，又挂上了笑容：“不、不用谢！念念喜欢县主姐姐！”

　　“是吗？”江溪满意一笑：“我也喜欢念念。”

　　外头有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穿过院墙传进耳中，红纸屑在某些人心头纷纷扬扬炸开。

　　崔念念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不知为何她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好像看见了自己满身珠宝的模样，好像接近县主，得到县主的喜欢是天大的事，只要这样，大家都会夸她，她又会成为崔家最受重视的小姐。

　　崔建也好似脸上又贴了金，野心如树根般扎根蔓延，他抖着声音问：“县主，如若您这般喜欢这孩子……”

　　崔夫人匆匆扫了垂头不言的大女儿一眼，她下意识道：“是时辰用膳了。”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崔念念气呼呼揪着娘亲衣袖上的料子，甩手不说话了，娘亲肯定是故意的。

　　崔夫人也不知为何觉得不妥，莫名其妙便起身打断了，好在县主点头出声：“正好我也饿了，用膳吧。”

　　县主落地先行一步，崔建在后头甩袖，对着夫人冷冷扫视，“哼”的一声背手跟上了。

　　崔念念也急忙跟上县主，只崔晚玉停在娘亲身侧。

　　崔夫人心头有些慌，蹲下捧着女儿的脸：“县主对你是真的好吗？”

　　崔晚玉有些抗拒这样的接触，侧过头躲开，点头：“县主对我很好的。”

　　“可我、我总觉得怪怪的。”崔夫人还是不放心。

　　难不成，县主要念念也去做伴读？这事若是真成了，于晚玉而言，岂不是天大的不公平？不是明晃晃告诉世人，县主对晚玉不满意吗？

　　“娘亲。”崔晚玉唤了一声，正厅帘子挥开，有冷风钻入，她嗓子发痒，“您放心吧，县主真的对我很好。”

　　崔夫人的胡思乱想这才作罢，拉着她的手一齐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