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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屠苏酒 又是一年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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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没料到姨母竟有这通天的本事,揉揉眉心,事情既已到如此地步,也无可奈何了。
只看大皇子该如何接招。
江溪这边体会得更真切些,国子监里,五皇子的诗风靡一时,连太学那些恃才傲物的学子,也满口赞扬。
这影响不了东宫的地位。
但东宫,却先自乱了阵脚。
殿中的少年不过十三十四的年纪,绣满金线暗纹的朱色常服,行走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华贵非常。
但他瘦削的身子未能撑起,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戚昭承在殿中来回踱步,身侧只留了他最信任的太监。
合身的衣袍,一场秋后,他再没撑起,就好似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五弟的诗他也读了,不过一首贺诗,却被写出花儿来,实在惹人心烦意乱。
他的眉头舒展不开,脚步不停,在空旷的殿中打转。
“怀恩,你说五弟究竟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想坐上这个位置?”
戚昭承紧张地问,眼睛落在一旁躬身的太监身上,一眨不眨。
被唤到的太监身形更加瘦弱,但面容沉稳,似是东宫的定海神针,即便弯腰躬身,也如巍峨高山上不惧风霜的松树。
怀恩眼皮颤动,垂眼道:“殿下,不可自乱了阵脚。”
戚昭承死死咬紧牙关,停下不断打圈的步伐,“我就知道,五弟平日都是装的!”
戚昭承抓住救命稻草般抬眼:“怀恩,你说我该怎么做?”
“殿下,先完成功课,只要您不犯错,这位置,就不会旁落他手。”
“好、好,我不想这事,我先好好完成功课,只要太傅在父皇面前夸赞我,我就不会有事的。”
戚昭承喃喃道,旋即挥开帘子入了内室。
怀恩却知,太子已乱了心,恐怕这平稳的日子,终将要被打破了。
果不其然,翌日,官家大肆表扬了五皇子。
下了晚课回来的戚昭承,屏退左右,一把推翻书案,气得眼眶泛红。
他说:“怀恩,我有点害怕。”
“殿下,怀恩就在这,您不必忧心,这东宫之位,只会是您的。”
戚昭承终于松了口气,他盯着面前的满地狼藉,闭了闭眼:
“还好有你在,曾经我不过是个弃子,人人喊打的时候,也是你护在我身前。”
“殿下。”怀恩面露不忍。
戚昭承揉着眉心坐下,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光,双手耷拉在扶椅上。
“没事的,我是父皇认定的太子,君无戏言,父皇肯定不会反悔的。”
“对吧,怀恩?”
“陛下绝对不会反悔的。”怀恩敛目低眉,如此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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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天飞雪的腊月,京城满户抱着手炉迎来了春节。
京城张灯结彩,爆竹声不断。
客栈提前两天就在备菜,江禾作为主厨,给客栈每人分下活计。
腊月二十八,庖厨便忙活起来,一群人挤在锅前炸圆子。
肉圆子、豆腐圆子、萝卜圆子、还有甜口的地瓜丸。
江禾负责备菜,江浸月和馅,断尘接手搅打上劲,也就是一个方向不停搅,没搅多久她便想跑了。
这几日江府的课也停了,张妈妈带着囡囡回到了客栈住,春兰许久没与娘亲祖母过年了,便回了许家。
张妈妈带着一众小的把圆子搓圆裹粉。
萧逾撇下隔壁的饭馆,来生火,眼看油锅热得差不多了,江禾便开始下圆子。
圆子一颗颗往油锅里送,“滋啦”一声,周边泛起细密的泡泡,油花翻涌,圆子沉底又浮起来。
炸出的油香味随即充斥了庖厨,热火朝天中,圆子在油锅中打转膨胀,不多时,外皮由白转为金黄。
江禾在灶前捏着胳膊长的筷子,站远了些慢慢翻动,看着差不多了,她道:“这锅熟了。”
张妈妈带着擦干水的大盆过来,用笊篱在油锅里翻了一圈,圆子稳稳被捞起来,放进碗盆中滤油。
江禾又开始往油锅里头放下一轮圆子。
先好的是肉圆,猪肉油香四溢,调料味也被激发,惹得早早起床干活的几人不住吞口水。
玉芽先蹭到张妈妈身边,趁其不注意,眼疾手快捏了个角落的肉圆,入手滚烫,她“嘶”了一声,江浸月立时捞过空置的瓷碗,手腕打了个转落在她身前。
玉芽把肉圆抛进碗里,忍着烫撕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抬手在口腔前扇着散热,咀嚼间,肉汁爆开,与调料融合交织的肉香顿时挤满唇齿,外皮炸得焦脆,内里绵软,口感丰富。
玉芽不顾烫,又撕了一小块扔进嘴巴。
张妈妈失笑,又捞了几块添进碗里。
江禾也无奈摇摇头:“都尝尝味道怎么样吧,淡了咸了我也好调整。”
其余几人便围在一起分食,每人都得到一块。
宋皎没炸过圆子,很是好奇挤到江禾身后,顺手给她喂了一口。
江禾咂巴着味道,把手中长筷递过去:“要试试不?”
宋皎双眼亮亮的,好似是来玩过家家的:“好呀好呀。”
主厨的位置被接手,江禾得以休憩半晌,张妈妈在一边指导,她倒也就不怕宋皎没掌握好火候炸糊了。
第二锅起锅。
放了萝卜圆子的瓷碗,被递到了灶门前。
萧逾摇着扇子扇火,抬眼望去,便见江禾正笑着看他。
“尝尝?”
火光勾勒着萧逾五官的轮廓,压下锋利感,平添柔和。
他瞳孔也映着火苗,接过来轻笑,“谢谢。”
江禾也回了个笑,转头看向热闹的灶前,她们似是在吃自助餐似的,一个个排着队夹圆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江禾单手撑在灶台上,叉着腰看她们,眼神柔软,在想着什么。
萧逾望着她的侧脸,喧闹的背景声从耳中过滤,他视线不移,眷念这样美好的年节。
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过年也可以这么美好。
腊月二十九,摊蛋饼。
借着小炉子的火,用猪肉润油铁勺,再浇上蛋液过一圈。
摊出来的蛋饼里包肉,再上锅蒸,就是蛋饺。
摊蛋饼步骤简单,只是有些许累人,一共起了两个炉子,用完午饭,几个人围在一块练手。
张妈妈先示范了一遍。
玉芽与宋皎立马表示要做主厨,接过活计,结果摊出来的不是破洞、就是压根不圆,开头皆是失败品。
两人倒也不气馁,直接筷子一夹就吃掉。
看得其余几人纷纷失笑摇头。
每个人被迫又加了餐,吃得肚子溜儿圆,这两人才终于上手。
没摊几个有些无聊了,玉芽于是拽过断尘开课,手把手教导。
断尘学得快,玉芽让座,做个甩手掌柜。
断尘没那么多耐心,眼看眉头蹙得越来越紧,喻雪出面:“我来吧。”
玉芽侧目:“好呀好呀,我来教你?”
喻雪接过铁勺上手:“我本来就会。”
宋皎好奇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注意自己正在摊的已经糊了:“真的耶,你是怎么学会的?是江姐姐私底下教的?”
喻雪觉得好笑,忽而鼻尖闻到一股糊味,她望去:“你的糊了。”
宋皎一惊,一下手忙脚乱起来。
最后张妈妈来收的尾。
江禾调好馅,那边蛋饺皮也差不多够量,她直接上锅蒸了几个,每个人分到一个尝尝味。
玉芽抱着吃得心满意足,问:“明天年夜饭会吃什么耶?”
江禾有心卖了个关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腊月三十一大早,江禾便洗漱起来了。
江溪由于身份特殊,除夕夜得与长公主一齐入宫,待到正月才能看到人影。
崔晚玉不便入宫,留在了客栈,这两日皆与囡囡同睡,两人倒也能说上话。
江禾在心里点了点今日要做的菜,去了道甜点,又算了算数量,这才挽起袖子进庖厨里干活。
张妈妈歇不住,非要来帮忙,卫娘子也抽空来了几趟,备菜倒是很快结束。
萧逾帮忙烧火,约莫到巳时便能下锅炒菜了。
江禾劝张妈妈回去歇着:“张妈妈,囡囡和崔晚玉那边还需要你呢,你去陪陪她玩吧。”
张妈妈笑道:“两个小的正和玉芽她们待在一处呢。”
“是吗?”江禾想着喻雪,或许会很喜欢两个小豆丁。
“那你也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
张妈妈推辞不过,帮忙在炉上炜着鸡汤,擦擦手出去了。
江禾想的没错。
喻雪确实很喜欢她俩。
囡囡本性较为活泼,随卫娘子来到客栈、又在张妈妈膝下养了许久后,便愈发外向。
因有了玉芽的调理,以及伙食上的丰富,囡囡身子骨也愈发好了,这不,今年就窜高了些许。
崔晚玉性子更内向些,但知书懂礼,也分外惹人疼。
两人被玉芽带着,在喻雪房中玩闹了一通。
喻雪敲着核桃投喂,偏头温柔地问:“喜欢吃吗?”
囡囡一边咀嚼一边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好吃!囡囡喜欢吃!”
崔晚玉没说话,只跟着囡囡的动作一直点头。
喻雪没忍住摸了摸两人的头,偏头问玉芽:“囡囡平日是张妈妈带?”
玉芽随手往嘴里抛了个蜜饯:“是啊,你还不知道吧,张妈妈不是她亲祖母,是认的亲,平日她就在江府,张妈妈还有春兰一块陪她。”
喻雪心头生疑,收敛住了笑意:“为何卫娘子不亲自带她?哪有小孩不想跟亲娘待在一起的?”
因是质问,语气便生硬了些。
崔晚玉缩了缩脖子,垂眼不敢再吃了。
宋皎察觉出来喻雪的误会,赶紧把瓜子壳甩进纸篓里,还未说话,囡囡便抢先回答了。
囡囡抬着头,脸颊鼓鼓的,还在咀嚼核桃。
“我娘没错!”囡囡也感受到了这个人的指责,有些生气:“是囡囡要读书,才不能和娘亲住在一起的!”
“读书?”喻雪一愣。
她对于江府的事情很不了解,疑问一出,宋皎赶紧解释了一遍,她这才了然。
“没想到江禾还挺有前瞻性的,不只孩子,连奴仆也都能读到书。”喻雪有些惊讶。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江禾和她骨子里一样,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心底里把教育看得就是很重。
“是我误会了,我向卫娘子和囡囡道歉。”喻雪对囡囡如此道。
囡囡点点头,拍拍胸口很大度道:“囡囡和娘亲都原谅娘子了!”
喻雪扑哧一笑:“我这年龄都能做你祖母了!”
囡囡一下傻眼了,仔细盯着喻雪看,咬着手指好半天没能理解。
喻雪轻拍她的头,觉得她乖得不像话,心底里十分柔软。
玉芽又塞了口蜜饯,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囡囡,你也叫她姐姐就是了。”
囡囡这才缓过神,甜甜一笑:“好呀,喻姐姐!”
“你也喊呀。”囡囡转头,扯了扯崔晚玉的袖子。
崔晚玉细若蚊吟:“喻姐姐。”
喻雪动作一滞,半晌,才含笑轻轻应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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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客栈大堂一张长桌不够大,又搬了一张拼凑一起才堪堪坐下。
不只客栈这些人,连虞娘子与虞夫人也来了。
故人已去,宋娘子想着也许是该放下了,被留下的几人,也不过皆是受害者罢了。
她先点了头,江禾便亲自去醉仙楼请了虞娘子过来,除夕夜虞夫人独身一人也是孤单,也一并请来了。
也许是虞娘子跟她说过了宋娘子的遭遇,她只是叹着气,将闲暇时亲手绣的香囊送给了她。
客栈里其余人也有,每人一个。
宋娘子没想到自己也有,道过谢便帮忙去摆碗筷,心底不合时宜地想,没有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在中作梗,也许大家都能过得很好。
娘亲和这位夫人都会有更好的归宿。
“在想什么呢?”
江禾端来最后一道菜,在满桌的菜盘中寻到一个空隙,稳稳堆好,拍着手问。
回锅复炸的肉圆子,外皮金黄焦脆,在烛光下泛着油光,被簇拥在了桌面正中间。
宋娘子抬手调整了一下歪扭的瓷碟,摇摇头失笑:“没什么。”
江禾见她表情一如既往,双手叉腰道:“那便开饭吧!”
话毕,她顺手从旁扒拉个长凳,一屁股坐下。
玉芽已经支好筷子蓄势待发,旁边的宋皎眼睛也亮亮的,眨眼看着江禾。
江禾打头,随手夹了一筷子水晶肘子,放进嘴中咀嚼,左手不闲,挥着指挥道:“快吃啊,再不吃就凉了。”
随即他们开始动筷,满脸的笑意,喜气洋洋的。
年夜饭喝的酒,是卫娘子酿的屠苏酒,京城过年常喝此酒,辛香微甜,能祛风散寒。
这酒正对断尘的胃口,连续喝了好几杯,惹得江浸月有所疑惑,也斟了杯送入口中,辛味浓烈,立时让她放下了杯盏。
喻雪注视着这一切,唇边挂上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桌上的饭菜大多很合她的口味,砂锅牛腩煲、冰糖肘子、脆皮烤鸭……
除却这些,有专门考虑她的口味烧的菜,水笋烧肉、葱烧五鲫、四喜烤麸,这些皆是她所来之处,年夜饭常有的菜。
熟悉的菜肴落在视线之中,喻雪下意识看向江禾。
她正被忽悠着喝了口屠苏酒,刚品到味便蹙起了眉头,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
旁边的江浸月也低头笑了起来,玉芽起哄:“多喝两口就好喝了,这喝的就是回甘!”
江禾扬起眉头:“来,你打个头我看看。”
玉芽吃了黄连般,赶紧摆手婉拒了。
外头冰天雪地,黑夜之中,风声呜呜狼嚎着,撞上半掩的大门,哐当哐当响。
大堂摆了炭盆,热气腾腾的饭菜与笑声不断的人群,笼罩在烛光里,将漆黑的寒夜隔绝在外。
喻雪夹了块烤麸,入嘴酱汁争先恐后涌出来,咸甜弹润。
她咀嚼了一口又一口,抿着屠苏酒咽下。
这酒真的辛烈刺鼻,回味还泛着苦。环顾整张桌子,也就卫娘子、宋娘子,以及不太相熟的那对母女习惯喝了。
喻雪默默放下杯盏,偏头望向门缝外无声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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