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94、生辰宴 惠妃娘娘说

　　官家子嗣单薄，如今膝下只有大皇子与五皇子，朝臣借此进谏，扰得官家耳根子疼。

　　说来也是奇怪，大昭至今每任帝王皆是子息淡薄，官家便是再急，也没办法。

　　宫中唯一膝下有子的妃子，便是惠妃了，眼看快至腊月，惠妃诞辰，官家袖子一挥赐了场宴席。

　　惠妃生辰宴并未大操大办，上头还有皇后，也不好太张扬，宴席只请了其他妃嫔、以及宗室女眷。

　　长公主自然是得到了帖子，仔细算来，惠妃是她的亲姨母，两人关系匪浅，只是自开府后，长公主为着避嫌，这才减少了来往。

　　收到帖子，长公主借着询问生辰礼的由头，派红绡去了一趟。

　　没等多久，红绡回来道：“如殿下所料，惠妃娘娘是想借着这场宴席，凸显出五皇子殿下。”

　　长公主捧着暖炉，闭着眼轻叹了一口气：“衡儿年岁尚小，本宫只怕早早惹了他人忌惮，暗箭难防啊。”

　　红绡垂头压低声音：“这是惠妃娘娘与母族那边的主意，想来是要提前布局，逼东宫动手。”

　　寝殿内无人，外头也是心腹把守着，红绡说话便直接了些。

　　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还是太急了，本宫说了起码得等一两年，他们却等不了，羽翼未丰之时就招摇过市，岂不是自取灭忙？”

　　气了会儿，长公主无奈：“罢了，趁东宫尚且不稳固时用激将法，说不定剑走偏锋，会有奇效，这事便这么着吧。”

　　红绡迎上去，扶着长公主往里间走，边道：“惠妃娘娘还有一话要奴婢带给殿下，娘娘说想见见江娘子。”

　　长公主脚步停顿。

　　红绡继续开口：“说是难得见殿下有了朋友，娘娘也想见见此人。”

　　“罢了，拗不过姨母，你且把帖子也送一份去客栈。”

　　红绡福身应下。

　　腊月初，雪落不止。

　　大堂用膳时摆的炭盆，已从两个增为了四个。

　　右院并无地龙，炭盆也摆了几个，整个屋内暖烘烘的，江禾正在房内端详图纸。

　　这图纸正是江溪手绘的。

　　图纸上是简略的衣服花样，是江溪记忆中以后会流行的款式。

　　上辈子，这个年龄她尚且在葛县令府中，做着杂事，只凭主家得宠小妾的衣服纹样，推测京中时兴的花样。

　　再大些，她入了京中，知晓的便更多了，后来替嫁，她随顾修远外任，离京甚远，加之她不爱打扮，这才不太知晓了。

　　醉仙楼西楼有成衣铺，要想长期盈利，自然得合作推出新奇且能时兴的商品。

　　江溪暂且凭着记忆绘出图案，交给了江禾。

　　江禾收好，等有空闲时反手再交给朱殷。

　　“青鸾司怎么样了？”江溪见她叠好草图，随意问道。

　　江禾耸耸肩：“就那样呗，上头的任务反正是完成得不错，也不知道打听那些官员后院是要做什么。”

　　“那些官员没有共同点吗？”

　　江禾回忆了会儿他们汇报的调查结果：“家中都有待字闺中的小姐。”

　　“那是了，恐怕来年要为东宫物色合适的太子妃了。”

　　江禾一愣：“啊？那位不是才十几岁吗？十五岁不到吧？”

　　江溪道：“比嗣赵王小一岁，过了年十四岁了。”

　　“啧，这么早？”江禾摇摇头。

　　看来青鸾司打听的，也只是表面上的东西，官家应当还派了其他人细细打听了那几家小姐的为人秉性什么的。

　　没等多想，玉芽推开后院门，扬声：“掌柜的，有人找你！”

　　声音之大，江禾听得个清楚，江禾留下江溪在屋内，独自出去，发现来人是红绡。

　　请红绡进了大堂，简单说明了来意，便有一封请帖递入手中。

　　红绡急着回去复命，只道：“若有不解之处，只管来长公主府询问。”

　　江禾送走她，十分意外地捧着请帖回到屋内。

　　江溪接过来一看，惊讶道：“惠妃特地请了你？原先我是要与长公主去赴宴的，没想到你也去，不知惠妃是什么意思。”

　　江禾又翻开看了眼日子，“这么赶，还好我之前在喻嬷嬷手下学了几日规矩，这几天再突击复习一下，应当就不会当众出丑了。”

　　江溪建议：“我身边的燕嬷嬷也在宫中当差多年，规矩极好，你去问问她就是。”

　　身为县主，她身边有两位女官，分别是掌事女官燕嬷嬷、掌饬女官戚娘。

　　燕嬷嬷年长、得掌事之职，资历不必多说，二人皆是宫里拨出来的，规矩自然没有差池。

　　江溪不喜欢声势浩大地出门，因此来客栈，二人并不在，只一些保护她的护卫，以及阿思。

　　江禾含笑应下。

　　“好了，还得备礼呢，我先回长公主那去了。”江溪拍拍手跳下凳子。

　　“也不知道惠妃娘娘喜欢什么。”江禾冲她眨眼，面露难色。

　　江溪失笑：“我让燕嬷嬷在府里库房挑个就是。”

　　江禾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推开房门，难得雪停，江溪披着斗篷走入院里，张望了会儿，才找到阿思。

　　阿思正在新顾客的房间里，那间屋子热热闹闹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禾也跟过去，这屋里烧了地龙，倒是有些燥热，刚敲门，里头两个小丫头的笑声便传出来。

　　门开一看，好家伙，大家都在里头说话呢。

　　宋皎来开的门，赶紧招呼两人：“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可冷了。”

　　阿思见着江溪就起身了，笑盈盈唤了两人一声，并行了个礼。

　　在江禾看来，这屋里都是熟面孔，除了崔晚玉。

　　崔晚玉最近黏江溪黏得紧，这次也跟来了客栈。

　　江禾与她接触少，抬眼望去，崔晚玉也惊慌地站起来，脸紧绷绷的，很是紧张。

　　这孩子营养不良似的，明明年龄比江溪大些，个头却是差不多。

　　江禾笑着上前摸了摸她的头，问：“在聊什么呢，你们这么高兴？”

　　喻雪向来不近人情的脸，也染上了笑意：“在逗这两个小的。”

　　江禾蹲下身道：“好了，你们俩都得和县主回去了，待有空的时候还来玩，到时候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崔晚玉怯怯望过来，终于对她露出了笑容。

　　临别前，江溪特地拉住了江禾。

　　“除夕夜多加个人，崔晚玉也来。”

　　江禾觉得奇怪：“她不回崔家过年？”

　　“她不想，是她主动提的，年节休假，想来是她不想待在崔家，我看这样也好，待正月再带着她去回趟崔家便是。”

　　“行，回去注意安全。”江禾替她拢紧斗篷，送她上了马车。

　　两个小的走后，房内变得冷寂起来。

　　喻雪没跟去送，伫立在窗边，开了条缝吹着冷风。

　　不多时，几人相伴回来。

　　宋皎发现她表情不对，与玉芽对视一眼，两人相继走过去，站在她左右：“怎么了？喜欢那两个小的、不喜欢我们俩个？”

　　这两人着实算是自来熟，也是被闷坏了，空闲时就爱逮着喻雪问东问西的。

　　秋冬天气不好，玉芽的义诊摊子也停了很一阵，她闲得抠头，好不容易有了个疑似来处很特别的人，她自然抓紧了。

　　喻雪虽习惯了与二人相处，但胳膊被拉住，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她带着两人去桌边坐下：“还是小的时候好玩，大了，也就有代沟了。”

　　“是吗？”玉芽从桌上的盘子里摸来一个小橘子，一边剥着皮一边说：“大了能聊的不是更多了吗？就像朋友那样？”

　　她剥完分成三份，给了喻雪和宋皎一人一份。

　　宋皎塞进嘴里，被酸得脸皱在一起，作势要打她：“你这是故意的吧！”

　　玉芽笑嘻嘻躲开：“好啦好啦，等晚上咱们去庖厨烧个炉子，把橘子放炉边烤香吃，再整个地瓜咋样？”

　　宋皎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围在一起说话。”

　　喻雪没有回答玉芽的问题，她知道，其实两人也不是很需要她的答案。

　　她支着下巴看着活泼的两人，目光里是难以察觉的向往。她心头有沉石压着，传来微微的窒息感。

　　手中的一瓣橘子被她随意丢入口中。

　　随即，她的沉重感顿时被酸意取代，真的好酸。

　　她失笑。

　　晚膳，玉芽提议就在庖厨里吃饭。

　　灶中烧着火，比炭盆更加暖和，庖厨门紧闭，几人搬来灶门前的小矮凳围坐在一处，吃着炉上的羊蝎子火锅。

　　一锅自然不够吃，江禾还做了粥底火锅，不爱吃辣的也能吃出趣味来。

　　似过年般的热闹，喻雪从未感受过，即便是过年，她也孑然一身，对着满桌的饭菜食不下咽。

　　望着与所有人打成一片的江禾，喻雪觉得奇妙。

　　晚膳结束，摸鱼一整天的玉芽与宋皎去洗碗，江禾空闲下来。

　　眼看夜晚无雪，萧逾靠近江禾，轻声问：“要出去走走吗？”

　　背后忽而冒出来一个人，喻雪没听见二人的对话，对着江禾道：“我能和你聊聊吗？”

　　江禾抬头看了萧逾一眼，见他颇有些落魄，江禾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等我一会。”

　　萧逾眼睛骤然明亮：“好！”

　　喻雪这才发现不对劲来，两人来到房内，她道：“你和他在谈恋爱？”

　　江禾抿了抿唇：“算是吧？没确认关系倒是。”

　　喻雪回忆了一下萧逾近些日子的表现，以过来人的角度说：“我看他一直在隔壁干活呢吧？回客栈也争着干活，是个能持家的。”

　　江禾扑哧一下笑了：“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那不是。”喻雪犹豫了会，复又道：“我想问问你和父母关系好吗？”

　　那场梦，江禾也梦见了，自然知晓了喻雪与其妹妹的故事，她撑着脸颊：“挺好的，你是不是想问我父母怎么培养的我，才能与他们没有代沟？”

　　喻雪惊讶：“你怎么知道的？没错，我很好奇，玉芽、宋皎，我也好奇，你们身上给了我同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江禾追问。

　　“没有叛逆期。”

　　江禾：……

　　江禾道：“她们的话，我说不好，但我确实青春期没怎么和我妈吵过架，你想取取经是吧？”

　　喻雪端正了坐姿，认真点头：“嗯。”

　　江禾想了想，其实她初高中时，母亲很忙，忙到没有太多时间管她，每次两人一有空时，母亲便觉得亏欠，加倍对她好。

　　江禾想到母亲，嘴角挂了抹温柔的笑。

　　“我妈对我很好，特别好，虽然她没时间陪我，但每次一有空，便会加倍地对我好，有人说她太宠溺我了，什么都依着我，但我却因此能很感受到她对我的爱。”

　　喻雪看着这样的江禾，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感受到了爱吗？”

　　江禾点头：“我爱她，她爱我，所以我不舍得让她为我伤心，青春期，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太叛逆的举动。”

　　江禾想了想：“应该是这样吧？反正我是这样的。”

　　喻雪了然了。

　　也许就出在这个“爱”身上。

　　妹妹可能是缺爱，感觉不到自己的爱，才扔下她去寻找自由，去被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哄骗了。

　　喻雪道：“谢谢你，我明白了。”

　　江禾笑着回：“能帮上忙就好。”

　　出了这间屋子，江禾便见窗纸跃出的烛光中，伫立着的人。

　　雪地之中，他好似雪人般一动不动，直到江禾关门弄出声响，他偏过了头。

　　萧逾胳膊搭着斗篷，见江禾出来了，立时上前替她系上。

　　“夜里冷，还是不散步了，我送你回院子里休息吧。”

　　江禾握上他冰凉的手，在温热的手心里收拢。

　　“你好像更冷，回去添点衣服吧。”

　　萧逾“嗯？”了一声。

　　江禾失笑：“我在这里等你，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