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92、喻雪 为什么我一

　　崔晚玉很不一样了，抽背的事，是她故意的。

　　江溪赖在主院算账，眼看已在收尾，便尽数丢给了江禾，她吃两口糕点这般想着。

　　江禾摆竖式算得飞快，三下两除二解决完，这算了好些天的账目终于结束了。

　　她反手一盖，吐出一口浊气。

　　转眼看江溪满腹心事的模样，便问：“怎么了？”

　　江溪想了想，将最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江禾也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崔晚玉说着背完全篇很累，但最后还是倒着背完了？”

　　江溪点头。

　　江禾摩挲着下巴：“看来那场抽背，她是大获全胜啊？即便再流利地背完，也有珠玉在前了，不算赢，这般倒着背，倒是剑走偏锋。”

　　说着，江禾挨过去，轻轻拍上江溪的肩头：“无论过程怎么样，结果都是好的，你想做的，她完成得很好。”

　　“是这样没错。”江溪咽下口中的糕点，拍拍手，拿过账本检查今年江家进了多少钱。

　　“你在顾虑什么？”江禾问。

　　江溪揉着账本一角，犹豫道：“她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我怕她是这场复仇里的变数。”

　　怕掌控不住。

　　江溪陷入上一世的回忆里。

　　那时候她还叫牡丹，是签了奴契的小丫头，因模样生得好、古筝弹得不错，辗转送去了好几家，最后进了京城吏部尚书崔大人的府邸。

　　她一手古筝弹得极好，只待客时出面弹奏，倒也得过且过。

　　平日她也不可乱跑，但还是注意到了那笼罩着阴沉的小院，没怎么打听，只听别的丫鬟的谈话，便知晓了，那院子里住着的，是崔家从不露面的大小姐。

　　传言这位大小姐沉默寡言、胸无点墨，不过琴技极好，据说某日有大人来府里做客，散步时听到一曲，赞不绝口，拉了洒扫的丫鬟一问，才知是崔家的大小姐。

　　自此这名声便流传出来了。

　　但也听说那位说漏嘴的丫鬟，结局很是不好。

　　她当作饭后闲谈般听了就罢，并不在意。

　　直到某年清明，主家出门祭拜，她们这些小丫头能松泛松泛，结伴出门闲逛透气。

　　她没什么想买的，但她还是想出门看看京城，便往小门走去。

　　去小门的必经之路上，一曲天外来音，让她驻足。

　　是大小姐在弹奏，那日她在拐角处听了许久，觉得或许传言有误。能弹出这么一曲的人，也许并没那么不堪。

　　后来，皇上忽而赐婚，打得崔家措手不及。

　　崔大人临时增配伺候在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夫人出面，点她去了那小院里，算作通房丫鬟。

　　江溪才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位大小姐。

　　的确沉默寡言，但并不是胸无点墨，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表达，衬得好似才疏口拙。

　　这位大小姐，其实很聪明。

　　不过江溪并未再多接触，便发生了那件事。

　　彼时夫人娘家侄儿来京备考，借住崔家，而崔晚玉因要备嫁换了院子。

　　两人不知如何暗通曲款的，这位表哥落榜告别之际，离开时，带着崔晚玉私奔了。

　　最先发现的，是崔晚玉的贴身丫鬟，她也是最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怎么可能？小姐压根没表现出喜欢表少爷啊？”

　　受罚最重的也是她，她极力辩解，想说小姐也许是被绑架了，但一直往城外查，种种人证表明，崔晚玉是自愿的。

　　而这婚期将至，崔大人想了个荒谬的主意。

　　替嫁。

　　这是上辈子，江溪与崔晚玉所有的交集，后来再听说对方的消息，就是从崔念念嘴里知晓的了。

　　崔念念说长姐被找回后，以防替嫁之事暴露，父亲将其沉塘了。

　　都怪江溪，若不是江溪李代桃僵，她长姐怎么会沦落至此。

　　江溪知晓了崔晚玉的结局，只觉得讽刺，也是第一次知晓这位崔念念和大小姐关系会“这么好”。

　　后来，江溪也死了。上一世，用过崔晚玉这个名字的两个人，都死了。

　　江溪对崔晚玉的回忆，也就到此了。

　　她想，崔晚玉确实不蠢，反而特别聪慧，聪慧得让她惊讶。

　　让她有了失控感。

　　外头冷风呜呜吹着，千方百计想钻进窗缝。

　　外间帘子被人掀开，阿思揣着灌好热水的汤婆子进来，她说话时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喷出雾气来：“家主、小姐，汤婆子备好了，要吩咐下去备水洗漱了吗？”

　　江禾把她唤到跟前，摸摸她的头：“好，你先把汤婆子放里间吧。”

　　阿思腼腆一笑应下了。

　　江溪也终于思绪回笼，莫名有股冷意传来，她拢了拢外衣，透过窗纸往漆黑一片的外头望去。

　　“看来没几日就要落雪了。”

　　江溪说得没错。

　　没几日，雪便落下了，而初雪的这日，蒙得白白一片的京城，难得热闹起来。

　　官府张贴皇榜，诏书昭告天下，衙役敲锣打鼓，好不喧闹。

　　江禾这两日宿在客栈，一大早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打着哈欠爬起来一问，原来是官家立了太子。

　　立的是大皇子戚昭承。

　　长公主预先有打过预防针，因此江禾并不惊讶，拽紧了夹袄，泰然自若到大堂与她们一齐吃着员工餐。

　　烙饼暄软，咬一大口，肉汁爆开，热气直往脸上扑。

　　一边吃饼，一边就着卫娘子晨间刚熬的青菜香菇粥，吃得腻歪了，再配上夹着黑芝麻流心的麻球。

　　很快用完早饭，萧逾主动收拾碗筷，剩几个没活干的拍着肚子聊天。

　　客栈大门敞开，后头住人的楼装修过，烧着地龙，但这前头还是摆着炭火。

　　因天气不算太过寒冷，倒也还好，感受着热意，再看那门框勾勒出的雪景画，实在惬意。

　　玉芽和宋皎正在争论汤圆什么馅好吃，江浸月不知何时买了本剑法书，正与断尘研究，时不时掺和进争论里。

　　宋娘子没说几句去隔壁柜台了，卫娘子早早吃完也去庖厨了。

　　江禾颇觉岁月静好，撑在桌边昏昏欲睡之时，脑中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新任务：请帮助入住的客人改变轨迹6/10】

　　江禾一下睁大了眼，转头往门外看去。

　　外头小雪似雨滴般不起眼，正纷纷落落飘着，而门槛前，正驻足一位堪称“奇装异服”的女人。

　　她穿的是大衣？

　　江禾睡意一下就没了，在那个模样看起来三十多的女子被更多人注意前，一下跳起来冲过去。

　　在其惊愕还弄不懂状况的表情中，把人拉进来，并迅速反手关门。

　　闲聊的几人早被这状况搞懵了。

　　玉芽先反应过来，“啊，是新客人吗？”

　　江禾点头，刚要说什么。

　　那女人已经蹙眉开口了：“这是哪儿？”

　　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目间很有锐气，气质也不俗，看人时总带着审视。

　　她皱紧眉头扫了江禾一眼，又扫去餐桌，看着那边的几人，表情一僵。

　　“这是片场？”她环顾四周，没看见摄像机，有些恼怒了：“隐藏摄像机？为什么我一醒来就在这了？这是绑架！”

　　宋皎眨眨眼，问道：“这位姐姐怎么在胡言乱语啊？是中邪了？”

　　女子太阳穴一痛：“你这小辈怎么这么没礼貌？”

　　眼看要吵起来，江禾赶紧给人倒茶：“先坐会儿吧？”

　　女子还是紧紧皱着眉头，很是堤防，但暂且也不知是何情况，顺从地走来落座，接过了递来的茶水。

　　只是低头之时，她僵硬住了。

　　她放下茶盏，仔细打量自己的手，随即又摸摸自己的脸，触碰到紧致而滑腻的肌肤，瞳孔微微放大。

　　很不可置信的，又捧着茶水，映照自己的脸。

　　这番举动让在场之人皆有些沉默。

　　江禾问：“怎么了？”

　　好半响，那女子才说出来话：“我怎么……变年轻了？”

　　大家面面相觑，在门外的小雪停下前，女子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这里不是片场、也没有隐藏摄像机，更不是什么地府。

　　这就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平安客栈。

　　开在大昭国繁华的京城里，暂时在场的几位神色各异之人，皆是客栈的住客。

　　女子问：“所以我怎么回去？”

　　玉芽好奇：“你想回去？来到这儿的住客，还没有能回得去的呢。”

　　定睛一看，说话的小姑娘身边，有两位冷若冰霜之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似乎身手很好。

　　喻雪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偏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江禾：“这是家黑店？”

　　江禾：“啊？”

　　客人被安排在了临河后楼第一层的第一间房，靠近庖厨那侧的院门。

　　江禾有心想多问问其情况，只是对方无比谨慎，什么也不说。

　　宋娘子得知来了新住客，晚上用膳时，面对对方不合身的衣物提议裁剪些新衣出来。

　　玉芽与宋皎是最兴奋的，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

　　江禾笑盈盈拨了预算出来。

　　午膳这位顾客没出来吃，是江禾送去的，可能是怕再麻烦她们，晚膳倒是出来了。

　　只是吃得依旧不多，每道菜都得有别人动过筷子，她才能安心去夹。

　　宋娘子说话极其有亲和力，主动与她搭话，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那女子才终于松口，说了一句：“我叫喻雪，下雪的雪。”

　　“哇，好巧诶，正好今天下了初雪！”玉芽笑容满面道。

　　宋皎在旁附和：“时机这么巧，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两人年岁皆不大，很活泼，你一句我一句，这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喻雪也对着这样的两个女孩微微发愣，良久垂下眼帘，心事重重。

　　也不知道妹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