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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糊涂 吴卓和吴恙 ...

  •   此时,船舱楼梯处传来阵阵喧哗声,引人侧目。

      两个护院带头,正压着一蓬头垢面的男子走上船板,那男子形容枯槁,心如死灰。

      他跌坐在了江禾面前,闭着眼知晓这次再难逃离了。

      吴正没想到他把儿子藏得这么严实,居然还是被找了出来,他目眦欲裂,下意识转头瞪向吴恙。

      吴恙头回见到这样万念俱灰的兄长,他也是一愣。

      但随即父亲的质疑,也让他心灰意冷。

      “是你举报的?”吴正声线发抖,几乎无法顺利说完这句话。

      吴恙跪在他身侧,身板却挺直,恍若未闻。

      吴正以为猜对了,撑着一口气扑过去,狠狠掼下一个巴掌。

      “啪!”,整座船皆为之寂然。

      “手足相残!丧尽天良!之前你兄长倒卖的事,就是你说出去的!这次你竟然变本加厉,想让你兄长死!我、我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吴正甩过去,一下不稳,因惯性趴伏在木板上,他抬头抖着手指,对着这个小儿子恶狠狠道。

      吴恙的脸侧去一边,又回正,他闭着眼忍了忍,并不出声解释。

      护院上前拉开两人,江禾这才叹了口气,她本已告知了吴正真相,谁料吴正居然不信。

      她问:“吴恙,你怎么不说话?”

      吴恙只感觉心头一阵的麻木,脸颊火辣辣的痛,也逐渐感受不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吴正先入为主,妄自揣测小儿子的心性,再合理的解释,也无法让吴正醒悟。

      江禾叹了口气,对着隐在护院之后的副船纲点头。

      副船纲也无奈摇摇头,拨开人群过来,来到老友面前蹲下。
      面露难以言喻的悲切:“老吴啊,你误会了。”

      吴正因气恼胸口起伏不定,没控制好语气,愤愤道:“我怎么误会他了!”
      吴正转头,推开拉着他的护院,目光不忍落在万念俱灰的大儿子身上,“家主!千错万错皆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硬把卓儿绑来的,不是他要逃,家主,您要罚就罚老奴罢!”

      江禾没说话。

      副船纲拉住正失态不停磕头的吴正,沉声呵斥他:“船员都在看着,你先直起腰板!”

      吴正却不依不饶。

      这死缠烂打的性子,真和吴卓如出一辙。

      但江禾无法随意处置他,吴正为江家做事,尽心竭力,堪得那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错就错在太惯着大儿子了,临老了糊涂了。

      江禾叹道:“吴正,你跪错了人、也怪错了人。这一切皆是你造成的,惯子如杀子,若你一开始便能醒悟,吴卓也不会沦到如今的地步。”

      吴正中了邪般继续磕头,“都怪老奴!都怪老奴!”

      他压根就听不进江禾说的话。

      副船纲见他如此,也不想再瞒,攥住他的肩膀,将其扳直。

      眼看他还要磕头,副船纲气急道:“你可知吴卓私卖船货的事是怎么东窗事发的?!”

      吴正不期待答案,推开老友:“都是老奴的错,求家主饶老奴这孩子一命!”

      “对!都是你的错!”向来和颜悦色的副船纲被推倒,眼见吴正如此执迷不悟,他扬声怒斥。

      这一声惊得鸦雀无声。

      吴正浑浊的眸子都有了些波动。

      副船纲见他听进去,继续道:“你可知你宠溺吴卓,使之张狂,早已失了人心?家主派人来查吴卓的事,东窗事发,你也怪不了我们全盘托出!”

      “你们……”吴正喉咙被扼住了般,哑得不成样子。

      他双眼赤红,“真是你们说的?”

      副船纲咬牙:“没错!你怨不得他们,是我叫他们说的!还有今日吴卓被找到,也是家主让我先搜查的,这护院就是我引过去找到的人!”

      “你不是怨你小儿子吗?他什么错也没有,要怨你就怨我,但我不悔,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错事。反倒是你,一步错步步错,错得实在太离谱!”

      吴正傻眼,重复:“不是小儿子做的?”

      “好了。”

      眼看天光大亮,不可再耽误了。

      江禾起身收拾残局。

      她踱步上前,指向吴卓:“你来选吧,私逃之事,是你主使的、还是你爹主使的。”

      吴卓忽而被点到,惊弓之鸟般震了一下,但回答的话语在喉咙中反复吞咽,就是说不出来。

      江禾嗤笑一声,转头又问:“吴恙,你选谁?”

      吴恙不动如山,背脊挺得笔直:“家主,亲父与长兄,无论是谁,小的皆无法选择,小的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父兄犯了错,请家主不要留情,小的愿同此罪、一并受罚。”

      “你的意思是全家连坐?”江禾挑眉。

      “不!不可啊家主!”吴正忽而清醒,赶紧阻拦。

      他这辈子的心血怎能付诸东流?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大儿子不堪重用,只用好好待着就是,把小儿子培养好,待日后自己去了,也能照拂这大儿子一二。

      明明这个规划很好,这般自己也后继有人了,这商队也依旧是吴家后人把持着,得家主重用。

      甚至说不定再过十几年,就脱了奴籍,吴家再不愁生存、不愁吃喝,攀附着江家得以衣食无忧、百年无虞……

      怎么突然小儿子要做这般选择?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是一瞬全无了吗?

      江禾问:“吴恙的选择你不满意?那你来选。”

      江禾淡淡道,像侩子手那般无情:“吴卓和吴恙,你二选一。”

      “我……”吴正说不出话来,怔怔的,全身脱力。

      “那便依吴恙的说法,你们全部受罚,日后这船纲之位,择他人就任吧。”

      吴正这才回光返照般撑着一口气,毫不犹豫道:“不!不不不,老奴、老奴选卓儿!”

      小儿子,他得保下小儿子,吴家的未来,全都托付在小儿子身上了,他只能选择推出卓儿了。

      只是这话说出口,他却如同失了魂魄般瘫倒在地,泄出全身的呼吸,再直不起腰来。

      “你终于看明白了。”江禾望向日光之下橙色的江面,轻轻叹了声气。

      “既然如此,看在你的面子上,吴卓发落去江州开垦山庄荒地,不可再出庄子,至于你,我也不得不罚。”

      江禾敲定:“日后这船纲之位,吴恙就任,吴正辅助两年,之后便退下来吧。”

      这罚得不重,江禾必须得罚、以儆效尤,却也不能罚得太过无情,让底下人失心。想来想去,只能如此了。

      反正这是吴正自己选的。

      吴恙跪伏领命,他的思绪已生了锈,僵持着无法思考。

      不知是因为父亲让人意外的选择,还是家主足以震惊整座船的决定。

      船员们皆瞠目结舌。

      是副船纲先拍了拍吴恙,随之恭喜,这才使得凝滞的空气又浮动起来。

      是时辰出发了。

      江禾停步于吴卓面前,他对父亲的选择毫不意外,这么些日子的关押蹉跎得他已毫无心气。

      他只是顺着江禾的裙摆往上望,触到江禾眸子的一瞬,怯怯收回目光。

      一错再错。

      吴正对大儿子的宠溺、对小儿子的严厉,本身就是一种轻视与看重。

      只是他看不明白。

      吴家的未来,他想把控好,就像他以不用的态度掌控住两个儿子那样。
      临到脱轨,他才能醒悟。

      但这究竟有没有完全醒悟,已经不重要了。

      至少给予吴恙的考验,完美落幕。

      耽误半个时辰,果真一刻也不多,押走吴卓。

      江禾也走下船板,待商船离去,化为橙色朝阳下的一点,才侧目望向吴卓。

      吴卓也正在看向江面那一点,他难得沉静下来,拂去了周身的浮躁,眼底情绪晦朔不明。

      江禾拍拍手,将袖口沾染的灰尘抖落。

      “带走吧。”

      .

      “吴正真是临老了犯糊涂!”江溪毫不留情评价。

      算盘珠子碰撞,清脆悦耳。阿思略微生疏地在旁拨弄,被江溪的怒气吓了一跳,指尖停滞在算盘上。

      江禾于是乎道:“别吓着孩子。”

      江溪收敛了点儿,清了清嗓:“再疼吴卓,这种时刻,不还是选了保下吴恙?明明可以避免这种局面的、只要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我看方才是我说错了,这吴正一直就是个糊涂的。”

      甚至于他保下吴恙,还是一己私欲占了上风,为及时止损而决定的选择。

      江禾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手背也大不相同,我看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般重蹈覆辙。”

      江溪拍上账本,忍不住地蹙眉:“崔家也是这样,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居然能心狠至此吗?”

      “谁知道呢。”江禾耸肩。

      江溪想不通,再厌弃孩子,也不至于那般忽视甚至近乎虐待,这种父亲究竟是何想法,她难以揣摩。

      为人父母的身份,她本来就很少接触到。

      她支着下巴,忽而想起来崔晚玉的近事。

      自从文会结束,果不其然,崔晚玉得到了各方面的关注。

      因她尚且是自己的伴读,整日陪在自己身侧,并不怕突然露馅。江溪打算就这般瞒下几年,待到时机成熟,再撕开这层遮羞布,同等手法,在崔念念身上也复刻一遍,让崔家摔成肉泥。

      意外的是,崔晚玉疯了一般,痴醉于书籍之中。

      时不时就来自己身边请教,那般求知若渴的迫切心情,江溪无法忽视。

      江溪隐约能猜出,崔晚玉这般反常,源自于害怕露馅,所以才这般努力,想要名副其实坐稳神童的名号。

      “啪”的一声,江溪反手盖上账本,心烦意乱。

      江禾正在白纸上摆竖式,帮忙算账,被震得笔下横线抖成波浪,她抬头惊讶:“怎么了?”

      江溪深吸了一口气,逼散浑身的躁意:“没事。”

      她只是不知,到底该怎么对崔晚玉才好。

      .

      国子学中常有聚会,因不住学舍,晚上的时间便空了出来,同窗之间由爱玩闹的戚昭礼牵线,定在京城各个酒楼里。

      大家年岁皆不大,聚会不过品尝吃食说说闲话,有时雅致上来了,吟诗作赋。

      今夜,醉仙楼东楼顶层,由戚昭礼包下。

      最中央的大桌按次序坐着国子学的同窗,身后各有书童奉主家的命令盯着,不让沾染酒色。

      大家常聚,有时嗣赵王做东,大部分时间还是戚昭礼吆喝一声,简单小聚。

      这夜也是如此,座上只有戚昭礼,便都不拘形迹、大大咧咧打成一片。

      不知谁人提议做个诗寻些趣味。

      立时,便有人接话:“这作诗,还得是那位县主的伴读来作。”

      搭话的人那位乃是右羽林军中郎将郭奉业之子、郭凇。

      他性子向来有些桀骜,爱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好在为人仗义,这些同窗也习以为常,并不嫌他。

      戚昭礼笑着捻起一颗花生米扔过去:“怎么,本世子亲自作诗还嫌不够?”

      郭凇从小便被父亲历练过,眼疾手快接过花生米、丢进嘴里,尚且稚嫩的脸庞藏不住质疑:“倒也不是,只是天天耳边有人说什么神童神童的、难道世子就不怀疑这个神童不对劲吗?”

      旁边的人叼着茶沿,忘记喝茶:“此话怎讲?”

      “她那古筝弹得如何、我尚且听不出来,就说那诗句,若她有那等实力、崔建也不至于藏她那么些年。”

      崔建指得就是那位崔大人、崔晚玉的亲父。

      有人置下筷子凑过去道:“别说,还真有可能。我有个朋友在太学读书,听说那边有个谣言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是真是假。”

      戚昭礼听得入神:“什么谣言?”

      “听说上次文会,是先生们泄了题!”

      戚昭礼立时听不下去,拍桌:“什么意思?你们的意思是说我表妹施压买了考题?!”

      "没有没有!"有识眼色的赶紧出面打圆场,“只是外头的流言蜚语罢了,当不得真的。再者说,这事也没提到定安县主,怎么就是县主施压了呢?”

      戚昭礼冷哼一声,双手环胸很是恼怒:“那崔晚玉是表妹伴读,说她不就是在说我表妹吗?”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世子为何那么护着平民县主,又不是亲的表妹……

      郭凇不顾局势、饮了口茶:“这谣言是真是假,试试便知了。”

      戚昭礼气得指他:“我可看你是和我一同长大的面子上忍你的,表妹和她伴读都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心思?你猜疑过度了吧?”

      郭凇不用思考,利落起身对视回去:“世子殿下,您有些心虚了罢?”

      “屁!”

      桌上的人一会看看世子、一会看看郭凇,前者是皇亲、后者父亲救驾有功,都惹不起。无人敢劝架,有些人甚至习惯了,还能泰然自若吃两口菜。

      大部分还是擦着额间冷汗,观望中。

      戚昭礼说完粗话,气得胸口起伏:“心虚什么?试试就试试!要是你猜错了,你就、你就——”

      郭凇毫不在意:“我就在国子监公告栏前,公开道歉。”

      戚昭礼挥袖,高高抬起下巴,鼻孔里吹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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