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82、饺子 小心人家真

　　“听说你在找我？”

　　因入了深秋，天气渐凉，临河的窗口开了会儿便被关得严实。
　　热菜已轮番上齐，宋皎推开门时，满屋的菜香便飘进鼻翼。

　　齐哲正在咀嚼外酥里嫩的风味茄子，醋香本不呛人，却让他惊得咳嗽起来。

　　“咳咳。”齐哲抿了口茶水压下，起了身：“并没有，是江掌柜误会了。”

　　他说着话，目光却难以偏移，久久落在宋皎的脸上，良久才擦过，看向她的身后。

　　宋皎一个人来的。

　　她行动的范围只是客栈周边两百步左右，这处饭馆自然也在范围之内。

　　宋皎只瞥了眼对方的神色，便心知肚明，她拍拍手踏进来：“是吗？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她勾唇笑问，随即坐下。

　　齐哲呼吸仿佛窒住，难得红了脸，手足无措：“我、我……”

　　丁策叼着一块炙羊骨，三两下咬下皮肉，很不给面子地戳穿：“见色起意了呗。”

　　“啪”的一声，齐哲常年携带的折扇，落在好友的肩膀上。

　　丁策“啧”了一声：“见色忘义。”

　　齐哲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宋皎在场，只能强撑道：“别听他胡说。”

　　宋皎不甚在意，笑意盈盈勾着落在衣襟前的软发，指尖打转：“没事啊，我这么漂亮，被你喜欢也是情理之中吧。”

　　齐哲白皙的皮肤瞬间被红意铺满，他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才好，最后盯着桌面上那道乳白的鱼羹。

　　“真奇怪。”宋皎眨着眼：“虽然你说话不诚实，但你的表情却很诚实。”

　　“算啦。”宋皎起身，歪着头：“不打扰二位用膳了。”

　　齐哲想说些什么挽留，喉咙却被扼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宋皎叹着气摇头走了。

　　半响，丁策才嗤笑一声：“怎么，英雄难过美人关？”

　　齐哲没反驳，也没瞪他，只是摩挲着袖口的绣样，蹙眉问：“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很差劲？”

　　丁策耸耸肩，夹了口鱼肉：“有点。”

　　“她说算了，是不是有别的意思？”齐哲已经没了食欲，陷入纠结之中。

　　而这边，宋皎刚出来关上门，便见旁边有鬼鬼祟祟的人。

　　正式江姐姐和萧小二无疑！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江禾把萧逾推出来，指着他手中的托盘：“来送菜的。”

　　萧逾表情严肃，点头：“对。”

　　宋皎失笑，拉住江禾：“好吧，我信了，走，我们去找玉芽玩儿。”

　　江禾被迫跟着走，无奈摇摇头，回首给了萧逾一个眼神暗示。

　　萧逾知晓她打的什么哑迷，推开门进去送菜。

　　却见齐哲一副分外悔恨的样子，与身旁狼吞虎咽之人形成对比。

　　齐哲视线先是落在那盘青翠欲滴的清炒时蔬上，又移到萧逾的脸上。

　　沉默了会儿，直到萧逾摆好时蔬，要拎着托盘离开，他下定决心：“请等等。”

　　萧逾停步。

　　“请问……你和宋姑娘很熟吗？”

　　萧逾垂眸：“我和江禾很熟。”

　　齐哲想打自己的嘴，哈哈笑道：“不是这个熟，你好像一直住在隔壁客栈吧？我是想问你是否知晓宋姑娘喜欢什么？”

　　萧逾蹙眉：“我为什么要知道她喜欢什么？”

　　齐哲笑意凝固，垂头丧气。

　　萧逾直接问：“你喜欢她？你想追她？”

　　眼见齐哲又要摇开扇子，掩饰心慌。

　　萧逾终于露出好脸色，勾着唇角，掏出一张纸抖开：“五十两，追妻妙招。”

　　快抵得上他半年的月俸了，回本了。

　　而且他越看越不对劲，这怎么看可都不像是追“妻”妙招，但无法否认，江禾确实很吃这一套。

　　但她们仨坑他的，他也得坑回去不是？

　　齐哲有些犹豫。

　　萧逾：“这是宋皎写的。”

　　齐哲拍下荷包：“成交！”

　　一旁认真咀嚼的丁策：“呵呵！”

　　回本的萧逾心情十分愉悦，回到柜台旁，对着正与宋娘子说话的江禾轻轻眨了眨眼。

　　江禾暗中朝他竖起大拇指。

　　江禾当然察觉出了齐哲的不对劲，她便想着推两人一把，让宋皎试试合不合适。

　　让萧逾去送菜，也是想让他暗示一下，撮合撮合。

　　忙了几个时辰，江禾回到客栈，将萧逾拉去右院。

　　“你怎么和齐哲说的？”

　　萧逾眼睛不眨：“我说爱要大声说出来。”

　　江禾狐疑：“真的？”

　　萧逾：“我就是这么做的。”

　　好像也是？江禾毫不怀疑萧逾的表达有多直接。

　　萧逾贴近，手臂蹭到她的肩膀：“天气很好，要一起出门吗？”

　　江禾抬眼：“出门干什么？”

　　“买菜，我想学包饺子，你会教我吗？”

　　江禾不疑有他，现在客栈庖厨算是荒废了，住客用饭，也是隔壁送来，要想在这边包饺子，确实没什么食材可用。

　　“好啊，现在就去买吧。”

　　江禾心情极好，进主屋点了点铜钱放进荷包，提着菜篮子便要与萧逾出门。

　　萧逾顺其自然接过篮子，一齐往拱桥那头的胡市走，那边热闹，也卖各种食材。

　　已是夕阳时分，两人的影子被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萧逾想着，庖厨终于无人了，两人可以独处了。

　　但这样的好心情很快就被打破。

　　江禾还请了赫连云依她们一起，庖厨里挤满了厨房白痴，对着擀面杖研究。

　　叽叽喳喳的，吵得萧逾心烦意乱。

　　江禾正拉着他一起调馅，萧逾每每一说什么话，旁边就有更多的疑问来打断。

　　“江掌柜，这饺子皮怎么擀不圆？”玉芽问。

　　“这怎么一直厚厚的，包出来的是包子吧？”赫连云依端详。

　　贺兰明帮忙擀薄，但显然也不是这块料，直接擀破皮了。

　　赫连云依气鼓鼓的：“你故意的吧。”

　　贺兰明赶紧哄人去了。

　　萧逾比他们都强点，算是江禾的得意门生，于是江禾道：“你去帮帮他们吧。”

　　萧逾也有些生闷气，但是显然江禾暂时没空哄他。只好听话地去帮忙了。

　　宋皎根本不在擀饺子皮，她捏出来一只兔子，扑到玉芽身边：“看！可爱不！”

　　断尘并不想碰一手面粉，说要去看着饭馆，实则跃入房顶，吹着河面上掠来的冷风，睥睨光行坊。

　　江浸月没躲过，被玉芽拉来了。

　　她长剑出鞘，瞬间便收回，只见那兔子被寒光分成两半。

　　宋皎：“哎！”

　　玉芽：“干嘛干嘛，我们知道你剑术很好！但是也不能捣乱吧！”

　　宋皎应和，并打小报告：“就是就是，江姐姐你快看看她！”

　　江浸月如愿以偿被推走，乐得清闲。

　　花费不知多少时辰，眼看隔壁饭馆都快闭门了，这边才煮上热腾腾的饺子。

　　等到饭馆第一天营业结束，宋娘子带着账本回来，饺子才出锅。

　　各种形状、无一例外露馅的饺子汤盛出来，汤碗占满客栈大堂中央的桌子。

　　大堂只留下一张大桌，算作是吃员工餐的位置。

　　卫娘子忙了一天回来，对着这样的宵夜也没拒绝。

　　江禾还请了齐哲丁策，这下大堂热闹非凡。

　　“都吃都吃，别客气。”

　　江禾张罗着，难得这么热闹，很是开心。

　　……

　　“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客栈门外，来了个熟人。她被牵着下了马车，拉着身边的人发出了疑惑。

　　“是我下直晚了。”男人披着斗篷，拢在下巴旁，颇有些弱不禁风。

　　许如嫣拉着他的手，笑着道：“哪能怪你，你愿意陪我来见江禾我已经很开心了。”

　　许如嫣浑身的活力，似暖雾般笼罩着杜忱周身，杜忱流露出笑意：“那我们敲门吧？”

　　“好呀。”许如嫣轻快地走上台阶，门刚被敲响，便被打开。

　　这大堂里坐满许多人，围坐一起，好似过年了。

　　许如嫣朝里一望，愣了愣：“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禾立时起身：“来得正是时候，我还愁饺子吃不完呢，你快进来。”

　　许如嫣于是也笑了，拉着身后柔弱的郎君，与其踏入门槛：“这是我夫君，杜忱，特地借着道贺的时机让你见见。”

　　说着身后便有小厮从马车上卸礼，不多时大堂堆满了贺礼。

　　江禾也是第一次见杜忱，对方面对饭桌上齐刷刷的视线十分坦然，轻笑道：“见过江姑娘，也见过各位，此时前来，实是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玉芽回答，赶紧起身挥手：“这边有位子，快来坐！”

　　齐哲与丁策自然认识杜忱，几个男人坐在一处，很快就聊了起来。

　　许如嫣与她们也能说上话，加之赫连云依与玉芽性子实为活泼，场面又热闹起来。

　　江禾正在招呼忙碌的小厮歇会，给他与马夫也端来两碗饺子。

　　夜晚外头萧瑟，冷风阵阵。

　　就在江禾准备掩门时，外头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江娘子。”虞娘子手执账本，下了马车款款走来。

　　里头泻出的欢笑声，让她有些犹豫，说出了江禾觉得耳熟的话：“我来的不是时候？”

　　江禾这下有些头疼了，道：“也不是，我煮饺子煮多了，你来了正好，只是里头……”

　　虞娘子知晓其意思：“她也在？”

　　江禾为难地点头：“你不介意的话，便一起用饭吧？”

　　虞娘子道：“事情已经过去，一笔勾销，我并不介意什么，只是不知她是否介意。”

　　虞娘子说着将账本递出：“这是醉仙楼这月的账册，朱殷娘子遣我来给你。”

　　因江禾遮在门缝处说话，迟迟不进来，卫娘子帮忙添了两副碗筷便过来唤人。

　　她抵着门往外看：“掌柜的，怎么了吗？”

　　门被打开，虞娘子的脸不再被遮掩，她轻飘飘扫了眼大堂内的景象。

　　“我是来送账本的。”

　　没等江禾说话，宋娘子先站了起来。

　　两人视线对视，虞娘子不欲与之有争锋，便先别过了头，笑道：“既已送到，我便先走了。”

　　“留下来用饭吧。”
　　是宋娘子在说话，她补充道：“饺子包多了。”

　　虞娘子疑惑抬眼，但宋娘子已经收回了视线，淡定坐下。

　　江禾便也就拉住虞娘子：“进来吧。”

　　虞娘子垂眼，不想在门口拉拉扯扯，显得好像很没有释怀，便也加入了。

　　饭桌上，彼此说话，只虞娘子与宋娘子尽量不搭上话，像是避嫌。

　　许如嫣坐在她旁边，见她与别人皆不熟，有心递话：“最近怎么样？看起来都瘦了。”

　　虞娘子笑道：“过得挺好的，你呢，你成亲了，我也没来得及恭贺。”

　　玉芽听了两耳朵，觉得奇怪：“你俩之前就认识吗？”

　　许如嫣点头：“家父与虞大人有些交情，我幼时与虞姐姐常见面呢。”

　　说完此话，虞娘子先岔开话题：“小孩子长得就是快，你模样也变得不同了，眨眼间，想来县主也就长大了。”

　　但江禾却忽而有了别的想法。

　　待到用完饭后，单独拉了许如嫣去雅间叙旧。

　　“你家与虞家有交情？”

　　“对啊。”许如嫣回忆了下：“原本虞叔与我爹还常喝酒呢，但是后来我爹升官了得避嫌，这才聚得少了。”

　　江禾追问：“交情很深吗？”

　　“应该是，毕竟与我爹是同窗呢。”

　　居然有这层关系？那虞大人曾经得罪过什么人，许大人会不会知情呢？

　　江禾托着下巴深思。

　　“上次聚是什么时候？”江禾问。

　　许如嫣不在意道：“应该是去年年底吧？年底应酬多嘛，这事很重要吗？重要的话我去问问父亲。”

　　江禾摇头：“我就随口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与杜忱过得还好不？”

　　许如嫣咧嘴笑了，有些不好意思：“自然是很好，之前是我误解他了，他对我还不错。”

　　江禾露出笑意，在说出什么话前，许如嫣打断：“你和萧逾怎么样了！”

　　江禾不笑了。
　　“嗯，也还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关系到哪一步了？”许如嫣拉着江禾，几乎要跳起来。

　　“就那样吧？我觉得这样下去也挺好的。”江禾实话实说。

　　许如嫣“嘶”了一声：“不给名分，这不是调戏人家吗？小心人家一怒之下跑了。”

　　江禾被点醒：“……会吗？”

　　许如嫣点点头：“假如你是男子，他是女子，你代入一下。”

　　江禾很顺理成章地代入了，摸着下巴思考：“好像是？”

　　“所以喜欢他吗？要不要立马给他个名分？”

　　江禾轻轻推开凑到脸前的许如嫣，故意恼怒：“好啦，小孩别好奇那么多。”

　　“你害羞了。”许如嫣捏住她发红的耳垂，哼笑道。

　　江禾佯装蹙眉。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真喜欢就别犹豫了呗。”许如嫣收回手，如此道。

　　还补上了一句：“小心人家真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