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谋反1 二皇子自裁 ...
-
水宴上发生了什么,早在江禾的心里头无数次排练过,而事情也正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宴席是酉时开始的。
宫中得宠的妃子皆在,皇亲国戚之中,徐王一家、嗣赵王、以及长公主也在。
每人面前是座小案,按次序坐下,正上首的正是皇帝。
觥筹交错之间,变故突发。
大皇子不知吃错了什么,忽而心口绞痛,腹痛难耐、浑身无力当场栽倒。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只怕是饭菜里有毒。
大皇子被扶去最近的小殿,太医立时奔来,这一把脉,倒是让大多数人安了心。
太医说:“陛下,大皇子只是身子太弱,吃了冷食受不住,这才晕倒的。”
皇帝却丝毫不信:“去年承儿怎不似如此?这么些年的调理,反倒让他身子更弱了?依朕看,是你们太医院没照料好承儿!”
说这话时,皇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大家皆以为他爱子心切。
只有长公主与刁禄对视上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皇帝是在害怕,害怕曾经做过的事,报应到了自己的子嗣身上。
他最怕这个,也最忌惮这个。
太医跪下请罪,皇帝发怒,殿里一下跪倒了一半。
正在这时,外头有小太监慌声来报:“陛下——五皇子他高烧不退,已然晕倒了!”
皇帝挥袖,满眼不可置信:“什么?!”
五皇子许是殿里冰鉴用得多,居然在夏日感上风寒,本来还能走动,也来了此处避暑,但晚宴前,就发起了低烧。
另有太医照料着,本不会出什么事,谁知晚宴短短的半个时辰不到,便起了高烧。
这若是退不了,恐怕命都得折损在里头。
皇帝果然疑心了,背手侧目,注视着疼痛难忍的大儿子,又望向了在场唯一完好的二儿子。
戚昭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有荒诞的念头浮出来,又暗中压下。
皇帝最终还是决定要个心安,他道:“所有人今夜不准再出寝宫,刁禄——”
刁公公立马上前。
“查,给朕彻查!把行宫搜个底朝天!皇宫也不准放过!朕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领命下去后,这行宫便乱了。
各回各的寝殿,前脚刚到,后脚刁禄便无奈躬身道:“得罪了。”
身后的宫女大肆搜索。
这一事,让贵妃心头惴惴不安。
二皇子也在,贵妃扶着二皇子的手蹙眉问:“你没做什么事吧?”
二皇子浑身贵气逼人,眉眼里闪过一丝倨傲:“母妃,我怎么可能这么蠢?”
殿里只贴身宫女在,贵妃直起身来却还是不放心,她侧头道:“本宫心慌得厉害,宫里现在是谁守着?”
宫女屈膝道:“宫里头是翠环看顾着,娘娘放心。”
“翠环?”
“是,她身契在娘娘手上,亲人俱亡,定不会叫奸人拿住背叛娘娘的。”
是了,没有可以拿捏的弱点,她不会反水的。
但也正是这样,贵妃心里头更加不安了。
行宫搜宫,什么也没搜到。
乱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是被禁足于殿内。
大家皆知晓,这是在等皇宫内的消息。
贵妃丝毫不敢懈怠,紧紧捏住手帕,分外不安。
二皇子也被她影响到,眉头皱紧,与其九岁稚嫩的脸庞分外不相称,在殿中来回踱步。
“母妃,只我一人没事,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贵妃显然就在忧心这个,她怕吓到孩子,只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把他抱进怀里,闭着眼等待最后的宣判。
行宫之中早已安静下来,无声等着皇宫的消息。
穿过行宫的溪水汩汩流动着,水花有规律地碰撞在假山石头上,一下又一下。
就像华阳殿里,陛下赏赐的西洋钟,略长的钟叫秒针,在圆盘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到寝殿大门外又有了喧嚣的时候,贵妃才抬眼望去。
大门被打开,露出刁禄满含笑意的一张脸:“贵妃娘娘,陛下有请。”
门外的火把照亮了整片天,贵妃拉着二皇子站直,能远望到那些掌控着火光的禁军。
好似心里头有了答案,她闭了闭眼,巍然不动。
“贵妃娘娘,请您挪步。”刁禄这般说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压上台阶。
看到那人的脸,贵妃轻笑了一声:“郭奉业?竟然还惊动了你?”
被称呼到的人拱手道:“保护陛下安危,是末将的职责。”
二皇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攥紧母妃的手,贵妃轻拍他的手:“不筝,看好二皇子。”
被唤到的正是贵妃信任的大宫女,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口,最终应下。
拉着不住挣扎的二皇子,目送贵妃依旧挺直的背影远去。
行宫主殿内,陛下龙颜大怒,指着跪在地砖上的贵妃:“你竟敢给皇子下毒!”
熟悉的药粉,皇帝永生难忘,他以为这药粉随着他的登位将再不复出现,谁知,竟然出现在宠妃的寝宫里。
最亲近的人,居然在替自己重蹈覆辙。
贵妃眼中含泪,我见犹怜:“陛下,这药虽是从华阳宫搜出来的,却极可能是有人栽赃陷害啊?陛下,您不信妾吗?”
皇帝已无法静心,他满心的背叛感,随即波涛汹涌的,是害怕。
他害怕,这些皆是报应。
自己动手除了皇兄皇帝,现在,也都在一一在子辈中重蹈覆辙。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若今日再不发现,两个孩子的死状,恐怕与长兄、三弟无异。
这就是报应,上天在惩罚他,惩罚他弑兄灭弟、违背天伦。
“查!”皇帝闭着眼,背过身不想再看她:“朕要证据,必须彻查!”
贵妃被禁足在主殿内,谁也不可见。
这种无声的宣判之时——京城褚家。
在宫内安插的探子,此时正跌跌撞撞摔倒在褚家大门前。
一字一句仿佛是砸下来的,威力足以砸碎褚家高悬的牌匾。
“不好了大人!贵妃下毒暗害皇子,陛下、陛下要卸磨杀驴、以儆效尤!”
探子扶墙离去,不再回头,背后是被京城无数人羡慕的褚家,而褚家也乱了。
他们扶持皇帝至今,却因此一事,要翻脸无情。
行宫驻军皆是皇帝信得过的,而皇宫里留下的羽林军里有自己人,若是趁机夺下皇宫,再包围行宫——
褚大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多年的谋划,居然就这般要消失殆尽了?
他不敢,没走到那一步,他不敢出手。
若败了,就彻底完了。
就在褚家上下摇摆不定之时,行宫内又出了消息。
“二皇子,自尽了……”
石破天惊。
这是压垮褚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精心谋划这么些年,就是为了扶持二皇子上位。
二皇子在眼下关节死了,约同于畏罪自杀。
他难道是要保全贵妃、保全褚家才这样做的吗?难道那些事都是他动的手?
褚家无法求证,他们只知道,陛下震怒,二皇子自尽,这是逼着陛下轻放此事,褚家不会躲过一劫,反而即将落入无尽的深渊。
皇帝在行宫,只带了一半禁军,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好的机会了。
沉默许久,这么多年的心血这般付诸东流。
背后一定有他人的手笔,恐怕紧逼而来的,还有后手。
就这般,皱着脸皮摇头无声的褚大人,最终抹了把脸:“只能反了。”
守卫皇城的羽林军,早遍布褚家的心腹,命令一下,加之褚家暗中豢养的上千暗卫,以突袭之姿把控住皇城。
暂且守好皇宫城门便可,最重要的,还是趁城外军营有所反应前拿下皇帝。
褚大人目眦欲裂,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究竟是二皇子擅作主张犯下的大错,还是有他人的手笔。
箭在弦上,已不容他思考了。
拿捏住皇帝,斩除异己,再扶持一个可控的皇子,只能这样了。
火光似乎要燃烧了整个京城,暗卫之中,半数被遣去实施其他命令。
拿住朝中重臣,能拉拢的拉拢,反抗的禁锢,而今日显然有异动的长公主,曾劫去褚家的探子,恐怕已经掌握了褚家的罪证,必须也得死。
据说那位江娘子和长公主走得很近,威胁她反口咬下长公主的皮肉,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江府,很快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而此时的江禾,正与朱殷二人跑出了城外,在树影之下潜入暗处,踉跄着往军营里跑。
卫国公是左金吾卫大将军,这几日在大营操练,必须得赶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让他赶去救皇帝。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目光里遥远的账中烛光晃动,朱殷才拉住江禾:“好了,安全了。”
朱殷早把长公主的令牌交给应谷,应谷轻功极好,先行一步求见将军。
而落在后头的两人不敢松气,卯着一口气,直到跑到军营地界,才敢扶着树喘气。
没喘多久,目光中的军营就有了大动静,想来是卫国公得了消息不敢赌,开始动身了。
应谷拿的令牌,是皇帝曾亲赐给长公主的,象征着长公主的身份。
卫国公不敢不信,但也带着应谷,不容他离开。
不出一刻,整个军营出动,为首的将军驾马出发,大地似乎也为之震动,石子动荡着。
连江禾扶着的树好似也在晃动。
隐在阴影里,江禾恢复了呼吸,喉咙中的血腥味仍存在着,她却急着问:“江溪呢?江溪等会也会来这儿吗?”
朱殷无奈:“你放心吧,她现在估摸在西市的某处院子里呢,褚宏畴要把控住皇城,起码得整整一天,再迅速也要从东市动手,你女儿定会没事的。”
“寻到机会,我们的人也会把她送出皇城的。”
江禾这才安下心来,归为静谧之时,她才能好好想着这整件事情。
褚宏畴怎么会突然反了?
按理来说,搜出贵妃下毒的罪证后,会连带着查出来其几年前迫害三皇子、四皇女的旧案,其中关窍早已打通好,不会不成的。
但褚家不知道,他们再多只知道贵妃被栽赃,一定会想办法洗刷嫌疑的,再无力,最多也只是折损了个贵妃。
即使这种情况发生了,褚家也不会反的。
江禾满心的疑虑:“褚家反了,难道是有人在其中捣鬼了?”
朱殷也想不通,抬眼远眺着京城方向:“我不知道,只求这场祸事快些结束吧。”
宵禁笼罩的黑夜,被燃烧的火苗打破。
行宫内,得知消息的皇帝,狠狠掼碎了手中茶盏:“好啊!褚家居然敢谋反!”
刁禄垂眼不敢多嘴。
禁军抽出一半随行在行宫,羽林军中也有一半守在身前。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心慌:“是朕滋养了褚家的野心,这么些年的放纵,也不知他们现下究竟实力如何。”
“陛下,有郭将军在呢,他也派了人去城外大营搬救兵了,褚家必定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郭奉业,曾经也是在卫国公手下随之厮杀的良将,忠心以及能力,毋庸置疑。
援军也会到的,皇帝终于强迫自己安心下来。
而沿溪的石子路上,急匆匆的脚步声打乱了行宫中宛若无人的死寂。
红绡拦下那人,遂而大骇,让人离去,这便回来报信。
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贵妃的偏殿那边怎么这般吵闹?”
红绡已掩饰不住眸中惊诧:“殿下!二皇子……二皇子自裁了!”
“什么?”长公主坐不住了,拍桌而起:“他怎么可能会自裁?”
“去报信的宫女说,贵妃殿里,二皇子自裁,宫女不筝也吞金自尽了,衣物皆不凌乱,估计真是心虚畏罪自杀了。”
长公主却丝毫不信,福临心至,想通了为何褚家莫名就反了,她咬牙道:“刁禄!肯定是刁禄搞得鬼!”
红绡一愣:“殿下,您的意思是?”
“呵,我竟小看了他,想来是他先朝褚家放出二皇子自裁的消息,逼褚家动手,这时候二皇子才被人勒死,伪造出来畏罪自尽的假象。”
能做成此事,很难。
想不到刁禄的手能伸得这么深。两人眼底同时划过一丝忌惮。
二皇子被害,挣扎痕迹几近于无,宫殿内也没什么异样,说明是亲近之人动手的,趁其不备,背后偷袭。
只要下手够快够狠,就能在其呼救之前,扼住喉咙,使其窒息而死。
而宫女不筝吞金自杀,怎么说都不是巧合。
看起来倒像是担心褚家落马,殃及到自身,在小主子自尽后,也承受不住压力去了。
实际呢?恐怕只有她自己与刁禄,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