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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认错 这皇位,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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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还未结束,但今日罕见地停了雨,天际阴沉沉的,京城灰暗,直到辰时,才有微许天光笼罩。
客栈右院里头,江禾也猛然醒来,她刚坐起,便觉头痛欲裂,随即手腕脚腕发麻。
她想起昨夜的事,赶忙环顾四周,见着熟悉的布局才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究竟是谁绑架她的?江禾暂时还未得答案,她满心是断尘任务完成的事,想来以断尘为续的话本已然生成,这便略微急迫地下地往外走。
刚推开门,两张脸便映入眼帘。
如左右护法般,两人笑得有些假了,分别是朱殷和红绡。
江禾胆战心惊一整夜,这下也把她吓得不轻,直直踉跄一步往后退去。
两人赶紧一左一右搀扶住她,露出八颗牙齿,朱殷温柔笑道:“江娘子,醒了啊?昨夜睡得可好?”
江禾狐疑往左边望去,盯她的脸,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红绡也笑得甜美:“江娘子,长公主有请呢,不如现在就去吧?”
江禾又猛然往右看去,对着红绡道:“我还没洗漱——不对啊,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有什么大事吗?”
朱殷笑得心虚,搀扶着她往外走:“不必洗漱了,殿下急着呢。”
红绡也搪塞过去:“嗯嗯,是覆面之人抓到了,反正你先随我们去嘛,届时你便知晓了。”
如此这般,江禾连二楼都没能去,匆忙张望了一眼,也没洗漱,便被塞入马车里头拉走。
马车里摆了木几,罕见的是摆了许多花样繁杂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朱殷为她倒茶,红绡捻起糕点要喂她。
江禾真真傻了眼,赶紧接手过来,蹙眉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红绡见她接过糕点不吃,又捻起一块梨花糕递到她嘴边。
浓重的梨花与蜂蜜的香甜味袭来,夹杂着微微檀香。
这檀香极其特殊,应当是长公主殿里常点的好香,是专门调配的,其余地方再寻不到。
江禾心头一颤,立时抓住红绡的手腕,凑近细闻。
红绡不防,手一抖,糕点便滚落到马车角落。
朱殷对视上她的双眸,赶紧来解围,上手帮忙挣脱,道:“是发生了大事,江娘子你先休息休息,等会便知了。”
江禾已然确认了那熟悉的香味,她死都忘不了,昨夜匕首架在她的脖颈上时,那腌入味的檀香钻进鼻翼,叫她永远无法忘怀。
她已然有了大胆的猜测,又望向今日分外反常的两人,闭了闭眼,再也不说话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昨夜的事是长公主做的吗?是为了什么?试探她的忠心?
脑中思绪繁杂,她一时只觉心累。
这下红绡真有些心虚了,见江娘子眼下青黑、分外劳累的模样,又有些后悔。
虽说昨夜绑架是为了心安,但多少做得有些不地道了。
红绡张口想说些什么,朱殷立时按下她,对她摇了摇头。
马车一路行驶平稳,停在了长公主府正门前。
江禾钻出马车,刚适应了会儿外头的天光,便见这正门涌出来许多侍女,个个打扮的宛若天仙,领头的那位给她摆着马杌,躬身请她下来。
见这阵仗,江禾好似已经猜出了什么,她揉了揉脸,迫使自己清醒一些,这才搭上侍女的手腕往里走。
这次走的是正门,这长公主府正门只迎贵客,这是何意,江禾已知晓了。
刚被千呼万唤簇拥着进去,便又有一批侍女捧着洗漱用的物件过来,递来茶水。
江禾漱口、随即吐进金漱盂中,另一张沾了水柔软的帕子便递了过来,不知什么材质,比丝绸更顺滑、放在手中似无一物。
擦了脸,江禾才道:“民女收拾齐整了,有资格见殿下了吧?”
众侍女纷纷屏气凝神不敢吐气。
红绡也落在后头,觉得憋屈,却又很心虚。
还是朱殷上前,拉住了江禾的手,把人往寝殿里头带:“什么民女,您是殿下的贵客!日后有什么吩咐您都尽管说,我与红绡也算是您半个侍女,您有委屈的地方,尽管打骂我们便是。”
江禾可还忘不了之前送菜时,朱殷颇为趾高气昂的模样。
对方既然递了台阶,她也便不好再发火。昨夜是长公主的人做的戏,那审问之人话里话外说的瞒着她的事,便是真的了?
长公主是瞒了她,没台阶走下来认错,这才换了个法子告诉她的?
再往前走,究竟会如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禾便敛下脾气,顺着朱殷的步子继续往里走着。
走到那熟悉的琉璃砖砌的寝殿,身后跟随的侍女纷纷退下,只红绡与朱殷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走上台阶,停至廊下,只一抬眼便见长公主已侯在门前。
江禾叹了口气,福身行礼,长公主不施粉黛,穿着寝衣,几步上前亲自扶起来她。
乌压压的天一声轰鸣,雨水很快倾泻而下,砸在发丝里,又落在睫毛上。
相顾无言,几人进了寝殿,长公主坐在美人榻上,而江禾,被她牵至另一侧,与之只隔小几,坐在同等高度。
一口热茶下肚,江禾先出声打破沉默道:“昨夜,是殿下的试探吗?”
长公主正攥着玉盏,菊花茶在杯盏里打着飘,她没曾想对方如此直白,轻轻置下,才道:“是本宫做的,本宫想试试你的忠心、也想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江禾哀叹一声,幽怨地抬眼看她:“那殿下现在知晓民女的目的了吗?”
这目光里只剩委屈,毫无怨怪,长公主心头一跳,讶然道:“你不怪本宫了吗?”
江禾哪里不怪,但她知道再怪也不过离心,她自知昨夜的回答必定让人满意,与其再折腾,不如顺坡下驴。
江禾捧着热茶,轻轻笑道:“怪与不怪,不过虚度时间罢了。”
“噗通”一声,膝盖砸地声响起,这寝殿铺了地毯,这声却依旧沉重。
偏头望去,是满脸复杂的红绡,她跪在地上,咬唇道:“江娘子,是奴婢的错,这馊主意是奴婢想出来的,要杀要剐只要江娘子舒服就好,您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她一跪,朱殷眼眶便有些红了,两人一起长大,自然知其秉性,红绡向来是最要强的,这下是真的知错了。
朱殷也来到她身侧,直直跪下:“奴婢也有错,请殿下、江娘子责罚!”
曾几何时,头一次见着两人时,她俩是多么意气风发,一个是长公主的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是醉仙楼明面上的掌柜。
如此这般,江禾心头的气也散了,她起身亲自扶起两人:“我不怪你们,也不怪殿下,我确实有些事瞒着你们,只是这些事太过玄乎,我便不知如何说起。”
说罢,她转身望向长公主:“殿下,想来昨夜那个点破内情的男人,并不简单。”
长公主心绪复杂,上前拉住江禾的手,让她坐下:“是,他是国师,具有窥知未来的能力。”
此话一出,江禾愕然,难不成那人也是重生的?
还未问出口,长公主又道:“本宫带你去个地方。”
江禾自然无不从的,长公主起身,她便也起来跟在身后,只两人往寝殿深处走。
走至塌边,长公主伸手旋转嵌在墙内的烛台,随即床榻正侧方的满墙壁画有了动静,最角落赫然有了裂缝,往后转去。
那裂缝显然是道门,门开,便露出里头的东西来。
这是处暗室,只些许大,墙上打了檀木,上头供奉着玉石雕成的观音,观音像前供奉着祭品,皆是新鲜的。
长公主前去几步,燃了三根香,拜了两拜插入香炉中。
她虔诚得似教徒,仿佛面前供奉的是显灵的玉皇大帝。
直到长公主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转为安静时,她才睁开眼。
她没回头看江禾,像是在与观音说话:“这是十年前,国师送给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再用“本宫”。
江禾没说话。
她轻轻道:“国师测算了我十年的大运,这十年,其实我会过得很好,无忧无虑,没什么烦心事。但自从供奉了此像后,便有些场景总会入我的梦。”
“我梦见昭衍登位,娶了褚家女,后宫空虚、膝下只一子,后来两人消失,幼子继位,大昭,败了。”
江禾一怔,这些皆是她不知道的后续,她便没出声,认真听着。
“褚家干政、太监谗言,丞相生出逆心,我想挽回这一切,我想,也许不让昭衍登位,就能阻拦这一切了。”
长公主缓缓说着。
江禾却蹙起眉头,忍不住问:“丞相?”
先不论暂且有没有此官职,只说日后分外得二皇子看重那人,堪得一句封侯拜相的,必定不得不提到那人。
长公主似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浅浅笑了:“没错,是顾修远。”
昨夜江禾嘴里要让其悔恨终生的顾修远。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长公主,有共同的仇人。
江禾终于安下心来,既如此,想来长公主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终于肯完全相信她了。
长公主回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昨夜那人,也正是国师。他说,你知道未来,你知道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她问完,屏着一口气,不知在紧张什么。
江禾抬眼道:“未来,在褚家、崔家、其余别家以及顾修远的扶持下,二皇子登位,大皇子与五皇子皆沦为阶下囚,而您,被禁足于长公主府内。”
长公主等了会儿,没再等到江禾张口,她睫毛微颤:“就这些?”
江禾不忍,深吸一口气,道:“不止,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个话本子。顾修远是男主、而崔家二小姐崔念念是女主,江溪,是配角,江溪被扮作崔家大小姐嫁给顾修远,后来顾崔二人暗中生出私情,让江溪身败名裂,最后甚至惨死,这个世界,是围绕顾修远旋转的话本子罢了。”
长公主费力地理解她所说的每一个字,越听眉头越紧蹙。
她知道什么是话本子,那是撰写的、虚假的,给人取乐的玩意。
长公主沉默片刻,问:“大昭呢?大昭也是假的?”
江禾点点头。
长公主似乎被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她眼底有泪水溢出,只是她仰着头迫使自己逼下。
“我不信。”长公主说:“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是,大昭那么多子民,他们也是活生生的,就算这真是话本子,本宫也要撕碎了重写!”
长公主还是信了,可她不认。
她不认命,就如江溪那般,就如客栈那些客人那般。
没有人甘愿认命。
于是江禾复又抬起头来:“我也不信,我们的命运怎么可能只是寥寥几笔?我们怎么可能是别人世界里头的配角?”
“我是主角,你也是,江溪也是,每个人都是,只看你认不认命罢了。”
江禾如此说道,掷地有声。
长公主虽无法彻底参透这些话,但她一直都知道一个道理,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她终于露出来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似对面站着的,是惺惺相惜的同路人。
她道:“我明白,就像这皇位,本就不应是皇兄的。”
江禾一顿,长公主自顾自道:“我替他沾了鲜血,现在又要替他的亲儿子收拾烂摊子,你说,我把这个皇位送给表弟,会当如何?”
江禾满眼的疑惑。
长公主笑了:“昭衡有能力做好,本宫相信他。”
戚昭衡,是五皇子,江禾惊讶于,这亲侄子,居然其实也是亲表弟?
不过江禾还有更惊讶的点,既然长公主已有如此野心……她清了清嗓道:“为何殿下不要这皇位?”
长公主的视线放在了江禾身上,这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蓦然笑了。
她虚空点了点江禾的额头:“驭千里者必籋云之骥,只要这大昭安定,就足够了。”
这话过于伟大,江禾不太认。
但正如长公主此话,成大事者,需能力也需野心。
也许长公主追求的便是安居乐业,强行推她上位,不过适得其反。
既志不在此也、绠短汲深,也就不必强求。
能做伯乐,愿拼尽全力押注五皇子,也已是常人所不敢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