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第二次仙魔大战 玉毁人亡, ...
-
断尘只是躺在客栈客房的床榻上,静静听窗外的雨声。
头痛得愈发明显,她闭着眼,知晓记忆将趁着雨夜,涌入脑海。
她想着这些日子吃过的饭,江掌柜手艺确实很好,她吃着并不抗拒,可她也总会想起养娘。
原来这些野味也能做得这么好吃,若是养娘还在,就好了。她必定要想方设法劫持江禾去那个地方,日日给养娘做饭吃。
但假设,是最痛苦、最无依无据、也最没用的东西。
养娘早就死了,连生死簿上都没留下姓名。
断尘阖上眼,眉头却紧蹙着,胸口莫名的情绪叫嚣着。
就算她成了上神又能如何?养娘回不来,而她的命也依旧受人裹挟。
养娘的出现、断尘剑的出现,甚至连自己的出现,只是为了历练成神、直到能斩除五百年前的那个魔根吗?
可魔根除了,这天下也依旧遍地苦楚,她的养娘也不复存在。
魔根、魔根,这个称呼是谁赋予的?魔根在世,就真的会生灵涂炭吗?
手腕上的疼痛密密麻麻,针扎似的,断尘就在这样的痛苦里,得不到答案,入了梦。
第二场大战,依旧在天山上空爆发。
如雾的云霭漂浮着,黑云之下的天山已寸草不生,本应在山中采草药的种族,已不在了,本应留在这处山里的生灵,早就死了。
皆随着山中的花草植被灰飞烟灭,消散于这世中。
比黑云更呈倾轧之势的天兵、立于荒芜的天山西侧上空,另一侧的则是蓄势待发的魔族。
两者前方,分别是断尘和萧逾。
两人已恢复得大概,势均力敌。
萧逾抬眼,冷冽之中含着讽刺,他只一眼便看出不对劲来,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随着魔气飞散进云霭之中:
“你居然换了血?”
这场梦中的断尘浑身气场与以往已不相同,她很虚弱,特殊的血液在体内叫嚣着,涌起莫名的火气,灼烧着丹田。
她没回话,只按着腕上因特殊灵器划开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着。
仙界派了上万天兵,以及顶上的数十仙家。
自然,也有明寂,他要亲眼看着这重伤阿瑶的魔根死!
明寂满眸的恨意已再藏不住,冷笑着反驳了回去:“那又如何,只要你死,我们仙界将不论何等代价!”
这话回荡着,在天山之中、空谷传响。
萧逾已无任何情绪,只是幽深的双眸停留在断尘身上,转瞬便移开,他道:“原来神仙,也用这等邪术。”
彼时的断尘攥紧断尘剑,身后的仙家早就听出来萧逾的嘲讽,连忙劝道:
“断尘上神,只有您能打败他了,这世间的安宁,全靠您了啊!”
“是啊,您可别被他挑唆了,那宋星瑶着实上不了台面,一击便不行了,只有您能打败魔根啊!”
这话落进明寂的耳朵里,他下意识想回头反驳,但最终他还是捏紧了手中玉笛,咬牙忍下。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住断尘,让她心甘情愿献祭。
是了,献祭。阿瑶说过,人在玉在、玉毁人亡。魔根就是“玉”,“玉”没了,受了心头血的“执玉之人”,也会灰飞烟灭的。
这不是献祭,又是什么?
仙家们还在絮叨:
“断尘上神,您的断尘剑既然可以斩灭上一个魔根,这一位也一定手到擒来,这天底下到底能不能安宁,全靠您了!”
因着主力仙家上一战重伤,这次出场的多数是滥竽充数的。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打斗,而是道德绑架。
有位女上仙听着这些话,只觉头疼,身边的上仙杵了她好多下,低声劝:“你是咱们里头唯一的女仙,你劝她,总比我们劝要好些。”
她不听,她不想说话,只一双淡漠的眸子端详着断尘上神挺直的背影。
断尘独自站在众人之前,握着那柄断尘剑,直面魔族。
似乎她站在那,便是仙界的主心骨,有她在,仙界什么也不用畏惧。
但陪在她身侧的,不是仙侣明寂、也不是她一直守护的万千生灵,只是一把剑。
身边的仙家一直在戳女上仙,她怒视回去,那仙家便缩头乌龟般不敢有动作了。
女上仙觉得分外好笑,也遂他的愿,上前一步佯装疑惑道:
“断尘上神,怎么连一把防身的混元伞都没有。”
场面顿时一静,拉扯她的拉扯她,赶紧圆场的跳出去说话。
这话不是对断尘说的,是对执妄问的。
执妄果然怒火滞在心口,冷冷的眸光瞥向那位女上仙。
很显然,这是在讽刺他,仙侣大战,他连把防身的仙器也没给,反而是上次无关紧要的人却小心呵护着。
执妄是上神,不容挑衅,刚想一个威压过去,断尘此时却开口了。
她问后头乱成一片的仙家:“还打吗?”
仙界这侧终于调整了一番,大家皆不再多言,摆好阵仗,总算有了大战的样子。
萧逾只双手环胸,颔首望来,既没有趁乱偷袭也没再出声嘲讽。
魔族一直在等着魔尊的一声令下,威风凛凛握着武器,丝毫不敢懈怠。
萧逾抬手,遏制住背后气势汹汹、蓄势待发的魔族,声音飞去对面,问:“打吗?”
断尘望去,心头不知是讽刺还是什么,她点头:“打。”
两方对峙,一白一黑。
萧逾很快出手,没有他的命令,后边的魔族不敢动手,黑雾里头,只他一个人破空而出。
而被白得耀眼的灵气萦绕的另一头,断尘也持断尘剑飞身应战。
两道夹杂灵力与魔气的能量罩,在双方汇合的一瞬,分别打入两边。
一道是断尘打下的,打入了天兵里头,是为了阻止他们贸然偷袭。
一道是萧逾打下的,打在了魔族里头,是为了防止他们被波及中伤。
这能量罩已用了双方三成法力,笼罩的地界,只能后退,无法前进。
有要出手的仙家被阻隔在地界里头震惊道:“他们要一对一?”
有仙家正在举着灵器,对着萧逾射出攻击,但灵力撞到散着白光的能量罩一瞬,便如流水般消逝。
明寂也不信邪,玉笛射出几道灵光,却毫无作用。
众仙家皆望向他,道:“明寂上神,这干等着不是事啊,得趁魔族困住之时,围着魔根打啊!”
明寂哪里不想破此罩,卯足力气,但用了十成十的灵力也无法破解,背后冷汗浸湿一片,他却要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他道:“妇人之仁!不若就遂了她的愿,等她吃到苦头便会解下此罩了。”
天际被划分为两色,灵气魔气缠绕着,化为灰块,交手中的两人很快隐入那尘埃里,再看不清对局。
灵力波动,白光大盛,但顷刻后魔气便对抗而来,两方胶着,没个输赢。
那萦绕在山头的云霭早被吓得散去,这天空从天山一角为点,划分为了两色。
交界点的中央,看不真切,两边大军皆屏住呼吸,似乎是胜是败,只看这迷雾中,走出来的是谁。
整个天际,非黑即白。
万物苍生也为之停止,驻足抬头张望,阵阵呼号随风裹进大地,生灵周身因风翻动。
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那雾里头发生了什么。
好像世界为之彻底静谧的一瞬,两道光骤起,下一秒,魔根被打入魔族的能量罩里头,似乎再无生息。
这一战,好似没用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本准备好浴血搏杀的仙界,个个好端端被护在一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有上仙哑然,半响才出声道:“这、这就结束了?”
萧逾浑身是血,致命的伤口是在心脏处,他将死,肉身逐渐消散,魔族方寸大乱,皆俯身跪在他身前,满族悲泣。
萧逾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头全是血,他只拼尽全力将体内魔气尽数逼出,这魔气逐渐充斥了整个能量罩,瞬间,跪倒的一片魔族原地消失。
这天山一侧,只留下了肉身即将消散的萧逾。
这下天界那边也说不出话来了,魔族必须存在,以维持万物平衡,因此仙界有令,不可踏入魔界。
萧逾死了,这出战造反的魔族本应当场清算,但萧逾居然用尽魂力让他们回了魔界。
场面一片沉寂,断尘的能量罩未散,无人能上前。
明寂恨不得上前再补几刀,以报了其伤害阿瑶之仇,但他没法动身,只冷眼望着,望那魔根,如五百年前的那个魔根一样,自取灭亡。
萧逾周身逐渐透明,最终化为一抹叹息,灰飞烟灭。
落入风里,落入土里。
而那天空也正在这秒,白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大地。
万物苍生忽而动了起来,欢呼着,自豪着;魔界哭泣着、悲怆着;凡界却丝毫不知情,仍旧日出而作,低头耕种。
仙界绑定了魔根的灵石,也一瞬再无光芒。
守着的仙家连忙上报,整个仙界欢欣鼓舞,只宋星瑶扯出来一个笑,不知是真的开心,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再无人过问断尘。
天山上空,那雾霭之中,断尘跪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只伫立着的断尘剑支撑着她,好让她不彻底栽倒。
随着她的昏迷,阻挡天兵的能量罩消失。
仙家欢笑着,明寂冷脸,却也多少也有些放下心来了。他们回首望着大地,皆满脸的笑意。
有仙家说:“这天下终于太平了。”
只那位女上仙仿佛隔绝于世外,她忧虑地抬头望那依旧未散的尘埃,最终再忍不住飞身前去。
断尘昏迷着,却依旧挺直着背脊,还好那女上仙及时过来,虽被吓了一大跳,但好歹没慌了阵脚,赶紧掏出续命的药丸,随即把人扶了出来。
尘埃在两人出来的瞬间消散了。
无人知晓这里头曾发生过什么,也无人在意。
他们只知道,魔根终于死了,这世间,终于太平了。
.
客栈寂静的黑夜里,床榻之上,断尘忽而睁开了双眼。
她的记忆随着梦境,终于尽数想起,那大战里发生的、萧逾所说的、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场大战,她压根没有和萧逾交手,萧逾,是自尽而亡的。
断尘心头一跳。
仙界用了邪术,将宋星瑶的血液与她互换。
他们说,她是第一战神,只有她出马,才能打败魔根。
可这次,魔根不是她打败的。
他们这样那样说,无非是要架着她、无非是要安抚那无用的良心、无非是怕死。
只要不是他们换血出战,是谁都行。
他们怕死。
好好笑,断尘坐直身子,忽而一笑,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她苍白的脸。
他们要斩尽杀绝的魔根却不怕死、连濒死前,都要救下身后的魔族。
而仙界呢?
为达目的不罢休的仙界,为了能活下来,罔顾同族。
这不好笑吗?
断尘心绪复杂,闭了闭眼,可萧逾引剑自入胸膛的那一幕太过震撼,她五百年前与魔根交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鲜血溅在她的战袍上、发丝上、她皆不眨眼。
可当萧逾胸口的鲜血迸射而出时,她却瞪大了眼,仿佛有什么东西直击头顶。
她的胸口也如同被人贯穿,吐出一大口鲜血。她吐出来的,是绑定魔根的心头血。
可她知道,肉身的伤害,仙药可治,这伤于她,不过短暂的痛楚罢了。
但这战局一开始,萧逾连战也未战,就这么抬眼看着她,两人对峙许久,都在等对方出手。
断尘肩负万千生灵,终忍不住抬剑的一瞬,他却自尽了。他毫无求生的欲望,浑身的魔气也就无法修复吊命。
人在玉在、玉毁人亡。
原来不是玉石俱焚之意,大家会错意了,怕死的宋星瑶误会了,明寂也方寸大乱,这才设计渡血,让她成了那“执玉之人”。
毁玉的人,才会灭亡。
所以萧逾自取灭亡了。
他坠入虚空之中,于她只说了一句话。
断尘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虚弱无比,丝毫不像意气风发的魔尊。
他说:“若有的选,我也不想做魔根。”
若有的选。
这话回荡在断尘的脑海中,她死死闭着眼,怕自己又忘记了这些事。
她攥紧拳头,手心被指尖掐出血,她也毫不松手。
若有的选。她也不想做战神,她只想和养娘好好度日,她不要成长生不老的神仙,她只想给养娘养老送终。
可是没得选。
假设,是最愚蠢的东西。
断尘瞬间睁开了双眼,断尘剑就靠在她的床头,她拿住剑柄,狠狠攥在手中。
她不是愚蠢的人,选择,本就在人心,但那个世界,却从未让她选择过。
断尘剑沾染了手心的血,让它“嗡”的一声,剑身抖动。
它似乎已经明白了,主人的选择。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念头。京城笼罩在雨夜之中,凉得瘆人。
鸦雀躲在屋檐下,琢着羽翼抖身取暖,轻微的谈话声在屋内响起,它们动作一滞,随后扑腾翅膀飞走,划破寂静的夜空。
这是京城里刚修葺好的一处大宅。
偏院里守着数十护院,而暖阁二楼,正有一人被蒙住眼睛,四肢束缚,似乎还在沉睡着。
只是忽而有阵刻板的电子音乍响,直接让她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任务已完成,奖励发放】
【奖励宿主心愿进度3/10】
江禾一下子从梦里抽身,清醒过来。还未等她回想那梦中的内容,她便被当下的局面吓住。
她眼前一片漆黑,鼻上覆着的粗布蒙住双眼,在脑后紧紧打了个结,任凭她如何晃头也巍然不动。
而双手被捆在椅背之后,双脚捆在凳脚,连腰部也被粗糙的长绳捆住,整个人皆被困在这很有重量的椅子上。
这房内并无呼吸声,应当是没人在。
江禾努力想带着椅凳往旁挪,却丝毫带不动。
累了半晌,她靠回凳子里喘气,思考究竟是谁把她绑来的。
难道是那县令陈大人知晓了有她的手笔,想报复她?或者是那个小胡商、或者是裴家?亦或是褚家?
但为何无人在这看守,刚刚弄出那么大动静,也没个反应?
这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跳声。
而这宅院的正院里,远隔在这暖阁数百米之距的房中,却是一派的祥和。
长公主丝毫首饰未戴,一身素衣坐在榻上,她手中捧着圆铜水捂,感知着手中的暖意,望向砸在窗台上的雨水。
她问:“是时候了吧?”
鸦雀飞走,声音隐匿于落地的雨点中。
回应她的是正对面的忘俗。
他还是上次见面时朴素的打扮,丝毫不像个国师,若是手中有个罗盘、再把头发盘起,倒像个颇有术法的道士。
他如雾的眸里闪烁着,点点头,又轻声道:“我想看她一眼。”
长公主颇觉匪夷所思,但也没拒绝,只是轻笑道:“你对她很感兴趣?”
烛光之中,他发间银丝闪烁,闻言,他满脸的温和,眼底也是慈和。
他道:“改命之人,殿下不也很感兴趣?”
长公主没否认,只是偏头望向同样未佩戴任何首饰的红绡,问:“都准备好了?”
红绡点头:“这戏只殿下开口,便能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