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

  •   一通电话发展出一个可能,它让你心跳很快。
      好在刚才在冰箱里看到一瓶葡萄酒。
      不清楚把它放在这里的人是出于什么打算。这种你往常不敢碰的东西,今天就毫无顾忌了。

      带着甜味的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很快就让你的面颊生出了热,你的心跳变得平缓,郁躁和恐慌一齐消退不少。
      怪不得人说喝酒壮胆。
      突然间心思就活络起来,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现在只有朱古力,然而朱古力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洋芋片对着动画片看得入迷。显然你喊他的声音没能落到他耳朵里去。

      半小时前,你简短的告知电话里的男人你目前的地址,朱古力的状况,以及你正处于某种原因被不带恶意的监护着,希望他能把你带出去。你嘱咐他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引发什么骚乱。
      男人自称龙五,是朱古力的保镖,会尽快赶过来,除此外他什么都没说,是个惜字如金的,那种寡言的气质你最近见过许多,事实证明这种人不普通。
      有这种人做保镖,可见朱古力失忆之前也是个不简单的人。

      你忍不住坐到沙发上去盯着他看,你所担忧的事,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眼睛仍旧黏在电视里,乐呵呵的张着嘴,时不时抓着洋芋片往里塞。
      真傻。
      等那个龙五来,见到他这样,一定会大吃一惊。
      你叹气。因为想到不久之后,你恐怕连这个傻乎乎的家伙也要失去了。
      从前有多想让人把他领回家,现在就有多么不舍,因为你又会变成一个人了,并且依着现在的处境,你永远不可能再回去找阿珍了。

      想想就觉得空茫茫的。
      前也空,后也空。又变成妈妈刚去世时那样了。
      多亏了那杯红酒,脑袋热烘烘的,你伤心又不那么伤心,害怕也不那么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听着电视机的声音,你竟然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后来,是被窗户的碎裂声惊醒。

      灯已经灭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一闪一闪,星星般映在你眼里,一颗子弹掠着你头皮,嵌入对面的墙壁。
      没有思考,你扑倒朱古力,将他死死按在沙发后面。
      枪大概是被特殊处理过,你听不到枪声,只是不断有子弹击碎灯具,打穿家具,碎屑纷飞。
      朱古力开始尖叫。

      怎么回事?
      说好的龙五悄悄潜入带走你们,现在是谁在开枪?龙五在哪里?
      是那通电话引来的人,还是阿忠所说的希望你去死的那些人?

      门被撞开。
      你听见阿忠的声音:“宝光!”他焦急的找寻你。
      不用回答,因为朱古力一直尖叫。大概因为头部受到过撞击,他很容易受到惊吓,一叫就停不下来。
      你抱紧他,不断的拍打他后背,朱古力的叫声让你头疼欲裂,阿忠躲避枪子的样子也让你心惊肉跳。

      正当阿忠在弹雨中终于来到你身旁时,一个黑影从破碎的窗口跃入室内。
      阿忠立刻举起枪,对方避开了他的子弹,速度很快,眨眼功夫躲到了隐蔽处,似乎依着站位分辨出你们是一起的,他没有进攻:“是我,龙五。”
      那确实是之前电话里你听到的声音。

      你对阿忠说:“是我让他来的。”
      “没时间了,”龙五的目光在哇哇大叫的朱古力身上定了定,说:“快跟我走。”
      与此同时,一旁的阿忠也抓住了你的手臂,他盯着你的眼睛很急:“别跟他走,宝光。这个人很可疑。”

      他的眼睛里有称得上哀求的情绪。他不顾危险的来找你,可是他的目的和他背后的那个人,使得你即便对龙五将信将疑,仍旧很快做出了选择。
      “抱歉。”你选择龙五。
      情况紧急,阿忠没有多说什么:“那我跟你走。”他抬起枪:“我掩护你们。”

      你从朱古力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片朱古力,撕开包装塞进他嘴里,他总算安静下来,像是断了片似的,一脸茫然的看着你。
      “安静些,跟紧我。”你说着握紧朱古力的手,和龙五对视一眼,他点点头。
      随后龙五看向阿忠。
      这两个初次见面还没有交谈过、甚至对对方都抱有戒备的人,在短暂的对视中达成了共识。
      阿忠说:“来了三波人。一波来杀宝光,一波来杀他,还有一波是我们的人。”
      “我开路。”龙五说。
      你注意到他肩膀上受了伤,但看不出多重,因为他本人也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举着枪窜了出去。

      子弹是混乱的。
      你不知道外头的状况。
      也许是因为阿忠所说的第三波人的牵制,你们遭遇的攻击变少了。
      直到你听见外头不知道谁大喊了声:“小心!”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是你身侧的朱古力,你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将朱古力往旁边一推。
      要死了,你想。
      然而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有人从侧后方猛地将你扑倒,紧紧护在身下。
      当时你就懵了。
      抬头对上阿忠惨白的脸。他的额角渗着汗,眼神死死盯着袭击者的方向,右手仍旧稳稳握着枪,在你抬头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四下里再度安静下来。直到朱古力期期艾艾的从地上爬起来:“宝光,宝光啊,大魔王他流了好多血啊。”

      你呆呆的看着阿忠。
      他中枪了,那件漆黑的皮衣上一个洞,鲜血淅沥沥的,泉水一般涌出来。
      “跟我回去。”他对你说,血顺着他的外套滴在你的衣服上:“回去才能安全。”
      你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出血口,温热的血液沾满了你的双手,让你浑身发抖。
      阿忠脱力地压在你身上,外面的枪声似乎停了,但你已经无暇顾及。
      “为什么……”你抱住他,心慌意乱:“你为什么要……”

      他艰难地喘息着:“我的任务……是保护你。除非我死了。”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阿忠恳求你:“回去吧,你必须安全。”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龙五带走了不断抗议的朱古力,他留给你一串号码,不过当时你脑袋混乱的很,甚至当他告诉你朱古力的真名叫做高进时,你也没想起什么。
      你跟着那群黑西装一起,带着昏迷不醒的阿忠来到一栋别墅庄园,后来你才知道这是他们的私人医院。
      医生是个黄头发的外国人,叽里咕噜说着你听不懂的话。
      好在身旁有个黑西装为你翻译。
      他说阿忠没有没有生命危险。
      万幸。子弹没有伤到要害,他的身体素质也远超一般人。

      阿忠中途醒过来一次。

      按理说不该如此,他身上带着麻药,之前离开的黑西装说他会昏睡一天一夜。
      所以没道理这么快醒过来的。
      他和身体里的药力做抵抗,艰难的转动脖子、甚至身体,直到看见来查看他情况的你,他露出放心的神情,才再度昏睡过去。
      你看着他陷入安睡的脸、缠满绷带的胸膛,没由来的想到了母亲。

      这个世界上会这样保护你重视你的人只有母亲,因为母亲爱你。
      而阿忠,则因为他的忠诚。

      忠诚。好陌生的东西。

      为你父亲的一句话,阿忠可以为你死,他用行动向你证实了他的决心,这种极端扭曲的意志攫住了你,沉重的让你感到窒息。
      让你愤怒。
      也让你感到迷茫。

      说到底,他可以死,只是你没法坦然的接受他为你而死。
      你没办法不对这样一个用尽一切方法、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只为了挽留你的男人……感到怜悯。
      怜悯他被命运、被那个人的命令、被他自己那不可理喻的脑子,以及……被你,捆绑得如此之深,深到失去自我,深到将你的生命视作他存在的意义。

      而在你阴暗的、遮遮掩掩的内心中,你又不得不承认,你会为这样违背人性的忠诚感到心动。
      有多怜悯,就有多心动。

      医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大多数你不认得,也不愿意搭理他们。
      其中也包括老板,也就是七两半,他坚持让你叫他七叔,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去看看你的父亲。
      这些人都是这个目的。
      你注意到他们中没有人去看阿忠,没有人关心阿忠的伤情。
      “阿忠差点死了。”你说。
      七两半的眼睛里划过些许诧异,随后他又笑起来:“医院里不说那个字,大富大贵大吉大利,少当家没事就好啦。”
      他真的很爱装傻。你又说:“最近有个叫孝天的人,很烦,老是送花来,赖在这里很久,我不愿意见到他,你帮我处理。”
      “哎呀那他可真该死,癞□□/想吃天鹅肉勒,”七两半很高兴你有事找他帮忙:“好的好的,七叔一定!”

      自阿忠清醒后,你没再去看他。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打龙五给你的电话号码,但只打通过一次,对方简短的告诉你,他们后开又经历一次追杀,高进头部再次受伤,不过没什么大事,还因祸得福全都想起来了,最近忙着复仇,就先不打电话过来了。
      龙五也实在是你见过最寡言的人,你好不容易才意识到他说的高进是指朱古力。而高进这个名字你最近也想起来了,以前陈刀仔总是挂在嘴边念叨,他做梦都想拜师学艺的赌神。
      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呢。
      也许真是你截了他的运也说不定。

      没几天你就在报纸上看到赌神约战赌魔的大标题,整整占了一个版面。看来这位赌神是没事了,后面的事你懒得再看。也不打算再去打那串号码了。
      你对一切感到厌倦。
      就这样大约过了有一周时间,阿忠来找你了。

      伤不可能好的那么快,所以他扶着墙来见你,脸色看起来真像个死人,背都直不起来,一看就知道在强撑。
      你很不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这会让你想起那天他浑身是血的模样。
      过去扶他,他似乎有意避让,但最终也许是不敢拒绝或者没力气了,他依靠着你,被你扶到了沙发上。
      “急什么,怕我跑么?”不等他开口,你又说:“我会去见他的。”

      大概因为那天把话说开了,阿忠对你的态度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你一眼,你从他眼睛里竟然读出了几分小心。
      你避开他的视线:“你救我一命,我去见他,这很公平。”

      他看上去想说什么。
      被一道轻浮的声音打断了。

      “少当家,忠哥?” 是那个孝天,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听说忠哥醒了,我立刻过来看看!”
      他热络地将果篮放在茶几上,目光在你们两人之间游移:“哎呀,忠哥这次真是立了大功,舍命护主,不愧是老大最信任的人。少当家您受惊了,这几天帮里事务繁杂,我没能及时来看您,真是罪过。”

      你讨厌他的眼神和笑容:“是我跟七叔说,不想看见你。”
      你话说的不客气,孝天脸上一变,眼睛里就闪出几分恨毒来,这么看也算是个简单的阴险小人。
      大约还是得顾忌你那个没几天好活的父亲,他对你不好说什么,只能将目标转向虚弱的阿忠,语带讥讽:“忠哥,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啊。现在少当家正是用人之际,您这顶梁柱要是倒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他话里有话,阿忠没有回应他的挑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着眼睛,沉默地靠在沙发上。

      你起初猜想他是太痛或者太累,所以没精力说话。但是很快意识到了,他是不会在你出声前说话的。因为你是这里的主位。
      这是你从前没有过的经历。
      你问阿忠:“如果我现在要杀掉这里的什么人,你们允许么?”
      阿忠抬眼看向你,说:“随少当家处置。”
      这个时候孝天的脸已经僵掉了。
      你又说:“可惜你身体没好,今天就算了。”

      孝天很识趣:“大小姐注意休息。有事随时叫我,我随叫随到。”
      他滚了。
      这里重获安静。

      “你们这里乱糟糟的。”你说。带了点抱怨的情绪。
      阿忠静静地看着你,等你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竟然笑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令你心颤的东西。
      “你笑什么?”你问他。
      他说:“少当家不生我气了。”
      你再次别开脸。

      时间过得很快。

      看得出阿忠很想让你快点去见那个人。他两周就要求出院了。
      然后你跟着他来到另一座庄园。

      很漂亮的地方,如同这个纸醉金迷的都市,你知道它有着腐烂爬满蛆虫的另一面。

      阿忠说那个人要单独见你。
      所以你独自走进那个房间。

      一切都是很静的。
      你慢慢走过去,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形容枯槁,氧气面罩随着呼吸泛起白雾。
      随着你的靠近,对方睁开眼睛。
      那是一种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如同泰山压顶的疲惫,仿佛睁眼也费劲了力气,但当他睁开眼睛,就换成了另一种气质,变得不像个快死的病人。
      你站定,看着这个人,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是你的父亲了。
      他看起来面色虚弱,眼神傲慢,没有一点同你相似的地方。至少你们看上去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这让你感觉安心了些。

      男人慢慢的抬手摘掉氧气罩,这个动作对于他而言也很费力气,使得他的脸色变得更灰。
      “没你妈妈漂亮。”这是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你该庆幸你长得不像我。”

      指甲陷进掌心。他竟然敢提起你的母亲。

      看着你,病床上的人突然低笑起来,边笑边喘得厉害,气管里发出杂音。
      心电仪上的曲线弹跳起来,直到他把氧气罩带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闭上眼睛,回复体力。
      你无动于衷的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隔着氧气罩对着你笑,声音模模糊糊的传出来:“你的眼神很好。看来也是有像我的地方。”

      “你让我感觉恶心。”你说。

      他目光闪了闪,并未生气:“你母亲离开那天也说了同样的话。”

      “请你不要提她。”

      他好像陷入回忆:“她脾气倔,这些年想必有够不容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不愿意听到这些,从他提起你妈妈开始,你就觉得很厌烦。
      如果他是与你不相干的人,你也许会同情他的时日无多,甚至会出于人道关怀而尽可能帮助他,但他是你素未谋面的父亲,你恨他。
      是的,你恨他,恨他一直知道你的存在、知道妈妈的病,他什么都不做,却在生命的末路时刻提出要见你。你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为了你,而为了满足他的某种心愿。
      可恨。恶心。
      你对他心怀恶意。

      “脾气像她,会吃苦的。”他对你说。

      “我的事不用你关心。”你不愿意再听下去,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你的手下救了我,所以我来见你,现在你已经见过我了。”

      “我要死了。”他的目光飘向守在门外的模糊身影:“我把阿忠留给你,他是最好的,你会需要他。”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你感到恶心。
      越来越恶心。
      “我不会需要他。”你冷冷的说:“我宁愿去死。”

      他笑了:“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舍不得阿忠死,所以你不会死。”
      伴随着你的恼怒,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狠不下心,这也像你的母亲。想想你的母亲吧,宝光……倔犟又不忍心,想活命又不肯接受这个世界,总是要受苦的。”

      这句话像是一团火,点燃了你的记忆。许多个妈妈咳血的夜晚,你冒着雨跑出去拦车的绝望,还有最后她的手在你双手中完全失去温度。
      这个害了妈妈,又来害你的人。
      你走到床头。
      手指握住氧气管的接口。
      男人的眼睛一刹那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期待。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默的看着你。

      手指出乎意料的稳定,塑料接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然后等待着。
      房间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干净,连窗户外的阳光都暖洋洋的。
      真是不一样啊。
      妈妈死的那天,是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她痛苦痉挛、挣扎却始终透不过气的样子要把你的心撕碎。那时候外头还不断的传来住户的争吵声、小贩的叫卖声和车辆的鸣笛声。
      真是让人不甘心。

      心电图的曲线再次乱窜起来,监护警报器随之响起。
      刺耳的声音。
      你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那么做了。

      门被推开,阿忠冲了进来,他惊愕的看着病床上已经闭眼的人。
      而你慢慢向后退,退到合适的距离,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看着他从燥乱到恢复平静,其实只是很短的功夫。
      阿忠转身望着你。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大当家。”他这样称呼你。

      你知道他是你的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