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别跑！》柏昭

35、阿晋野江 “继续！”

　　“我？”东方明被这话冲昏了头脑。负心汉，负心汉，先得有一颗心给他，他才有机会辜负吧？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巨大的雀跃占满了他内心，“阿野。你说你，有将你一颗心交付于我吗？”

　　野蔓皱了皱眉，将他拉到床边：“继续！”

　　东方明早已压下来，死死吻住。

　　天旋地转。世界一片清白。白的帐纱，白的月，白的天花板，大片的白色的光欢欣跳动起来，不可见天日的白，隐匿于黑的世界中的一点白。

　　山鬼走近了。天上的月亮变成了光，白色的毫无感情的一个白太阳，印着白色的光。山鬼像是从月亮上下来的妖，满脸的皱纹里藏着无数的上弦月，却是黑色的月。

　　月可能本也是黑的，只是被山鬼吸去了颜色，所以它拿这一抹无奈的白来报复底下的人。月光凌厉地，像是要刺透什么。

　　山鬼大跨步往野蔓的住所走。

　　站在暗处的黍离本来不打算掺和什么，可是山鬼越走近，她的心里就越打鼓。

　　如果真的让山鬼发现，山妖的小山鬼与野蔓有染，暴怒不说，二人皆难逃过一劫。野蔓低估了他的狠毒，恐怕山鬼并不会如野蔓口中那样轻易放过她。

　　黍离仍旧觉得自己是趴在山鬼肩头的一只小鬼，默默守着他，吸取他的感情，保护他。山鬼隔着门缝的一眼，把黍离整个魂都拉到了山鬼身上。她、他。他是另一个她。有时候黍离恍惚，也许她幼年时丢弃的肉身，那原本有着正常的情感感知力的□□，遗落在山鬼来信，遗落在了山鬼这里。

　　所以她不愿意和山鬼冲突起来。黍离自发地保护山鬼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保护山鬼的感情，也算是保护自己的。

　　本已下定决心袖手旁观，抬脚准备抽身离开，可是身体自动地走了出去，正拦在山鬼的中间。

　　山鬼看见黍离，反而很高兴，平和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来……来完成你的任务。”

　　山鬼满意了，还以为黍离已经将野蔓处理掉：“事成了没有？我进去看看。”

　　黍离默不作声地将斧头抬了抬，拦在山鬼的腰间。

　　山鬼不悦：“嗯？什么意思？”

　　黍离努力找补着：“场面不太好看，怕……怕你看见污秽，不，不太好。”

　　山鬼很欣慰地摸摸黍离的头，边摸边将身子一扭，不动声色地避开她那把锐利的斧头。

　　山鬼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杀的人还少、看过的污秽场面还少吗？不用担心。”

　　说着，他就要往屋内走。

　　黍离闭了闭眼，此污秽非彼污秽。她只得大着胆子去拽山鬼：“是，她和别人在一起。她……她在被照顾。”

　　山鬼将眉毛一拧，怒道：“什么？你还没动手？还让她在这被别人伺候！我怎么跟你说的？简直荒谬！”

　　黍离只顾低着头，什么话也懒得说了。

　　山鬼甩开她：“让我进去看看。”

　　黍离着了急，拉着山鬼的胳膊往后一甩，将山鬼甩得好几个踉跄。

　　山鬼扶着树站稳了，大怒道：“你疯了？什么事都敢做？我今天非不信，我就要去看看，你们这些小东西，到底在屋里藏了什么！”

　　黍离仰头看着树梢上微微颤动的叶子：“你不方便进去。”

　　山鬼冷笑：“我有什么不方便的？让你拦着一次两次得了，你还真能拦得住我？”

　　黍离茫然地摇了摇头，愣了半天才说：“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方便。”

　　山鬼将眼睛一沉：“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太过薄的嘴唇微微向外翻着，被月光照得有一点发亮反光，简直像内脏肠子被翻过来了。

　　黍离的下嘴唇也觉得冷得很，于是努力往舌头底下钻，钻了一会儿才出来，被月光一照，照得又冷又白，更冷了。

　　黍离打了个寒战，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鬼命令：“让开。”

　　黍离紧紧靠着门：“反正不准进。”

　　山鬼的耳朵上有一些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很多痂快要掉了，颤颤巍巍。又有很多伤口还湿淋淋赤裸裸地露在外头，颤颤巍巍。

　　山鬼一直挺着的腰，一下子耷拉下去：“连你也欺负我吗？”他的声音凭空苍老了很多很多，简直就是一个老人口里带痰、呼吸不过来的那个沙哑劲儿。

　　山鬼佝偻着身子转过身来：“我今天……我今天算是活够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冷白冷白的，他的背像结了一层霜。

　　大凡草木，寿命都是很短的。一年一岁而已。遭霜打了，生命也到尽头。当然可以自我安慰说，根系还在，牢牢地插进地底，可是来年发芽，无论如何都不是原来那一株草木了。

　　光、水、叶片、温度，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是新的开始，可根还是旧的。要过多久，根系才会腐烂，才能得到真正的新生呢。这是个问题。

　　山鬼 ，他生命的严冬却来得太晚，连根系都禁不住老死、坏死了，他才堪堪开始打霜。草木不朽，是因为根还在。而山鬼没有传承，没有希望，死了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腐烂了。

　　于是他没得选。他就这样拼尽全力地活着，认命地活着。

　　他的背，又弯了一些。

　　看着人走出好远，黍离才抹了抹眼角。眼中看见的那片突出的白，晶莹颤抖的白，被她抹掉了。这是她眼中的潮湿，布遍一生的潮湿。

　　仿佛算好了的，门从屋内打开了。野蔓将衣服领子拉得高高的，对着黍离笑了一声：“无忧，你又救了我一命啊。”

　　黍离看见东方明畏畏缩缩地躲在野蔓的身后，一双眼睛像萤火虫发的光，踩着草木的尸体涅槃重生的人，在黑中发着幽绿的带着鬼气的光，却不敢抬头看看月亮，怕被那个白太阳晒死了吧。

　　她忽地怒从心中来，推开挡在跟前的野蔓，一把掐住东方明的脖子：“你到底是谁的山鬼？你害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野蔓手忙脚乱地去掰黍离的手：“无忧！你干嘛？松手！你又发疯了是不是？”

　　黍离一点也不理她，反而更用力掐着东方明的脖子，势必今天要了他的命。

　　野蔓无奈地大吼一句：“跟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黍离失望地看着野蔓：“你还护着他。”

　　“不是！”野蔓又急得泪眼涟涟，“是我的疏忽，把他养成了我自己的小山鬼。”

　　黍离探寻地盯着野蔓：“那你是故意的吗？”

　　“不是！”野蔓叹了口气，“是我，我没做好。”

　　黍离松了手，无力地吐出一句：“你怎么敢犯这样的错误。”

　　野蔓怀着感激，又有些害怕似的，凑近了些，去捏黍离的胳膊：“无忧……”

　　黍离一把甩开：“滚。”

　　空气凝滞了几瞬。

　　东方明大义凛然地站在野蔓跟前，说话前忍不住咳嗽几声：“你怎样对我都是该的。但你该对她客气些。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

　　“你还敢说话！”黍离怒极，将斧头照着东方明的腹部劈了一下。

　　她明显收着力，可是东方明还是当场血流不止。

　　野蔓哭着扑上去抱着东方明，她泣不成声地冲黍离吼：“你干什么！他变成了山鬼，本来脑子就不清醒，你不能原谅他一下吗。而且他本来就身子不好……”她抽泣着，吸了几口气，“黍离你个贱人，他会死的！”

　　黍离仿佛被野蔓的眼泪灼伤，看向另一边：“我这一下就是为了他的命。若你不在这里，我还要再补一下。”

　　野蔓红着眼睛，手指头往外指着：“你滚，快滚！滚！”

　　黍离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她走近了两步。

　　野蔓如临大敌地护着东方明：“你敢！你要是杀了他，先杀了我。反正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早就该死了。”

　　黍离顿了顿，自嘲一笑：“是啊，先杀你。我本来就是为了取你性命而来。”

　　这回轮到野蔓不知所措，她小声唤着：“无忧……”

　　黍离的脸半边都隐在月光下，想对着野蔓抬起斧头，却终究又放下，她伸出另一只手，照着野蔓的头顶轻轻拍了拍：“怎么了，小雀儿？”

　　野蔓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嘶吼道：“你杀了我你就完了！你完了家主也完了！他不会再见你，她会恨你一辈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地笑，“不过，若我死了，家主恐怕并不会留你一条命吧。你自己想。”

　　黑色的云散来了，里面却空无一物。空无一物的天空。空无一物地往下看着，看着人间。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睁开他空无一物的眼睛。天空就是他空旷的眼珠子。

　　没有瞳孔，瞎了一般。

　　黍离并不理解野蔓：“你有这么重要吗？”

　　野蔓居然笑出了声：“要不你就试试。”说着，仰起头，露出好大一片白皙的脖颈。

　　黍离的心又跳得很快，一下一下，跳得她感觉到疼。

　　她蹲下来，欲说些什么，大门处猛然传来爆裂般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