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别跑！》柏昭

34、告晋诉江 “解释，我

　　“我不放！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了，我便相信你和催之从来清清白白。求你了，告诉我……”山鬼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他要用力止住呜咽。

　　山妖吸了一口气，欲长篇大论地将一切说出，可是临到嘴边又改了口：“没有原因。我就是要故意冷着你。我讨厌你，要不是因为着难捱的情欲，你早死了。”

　　山鬼低着头，缓慢地松了手，眼泪滴到地上，一滴两滴，叠加着滴到地上，那块地湿润了，就越显得黑了，再滴下眼泪来……滴不完的眼泪……越来越浓墨重彩……

　　他突然暴起：“那便都是你的错！”他用力掐着山妖的脖子，将她一下一下狠狠撞在门上。

　　黍离站在门外，不免往后避了避。

　　山鬼红了眼：“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你明明知道我视你如命，你还故意冷着我，让我扭曲让我难过，让我妒忌，我们亲兄弟二人因此反目成仇！”

　　山妖的嘴里“嗬嗬”有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山鬼变本加厉地掐着她，手指甲嵌进肉里，一圈一圈的血绕着山鬼的手指溢出来一点。

　　“你故意……故意……”山鬼说到一半，痛苦地嚎哭几声，“你故意折磨我，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山妖瞠目欲裂地瞪着眼：“你敢！”

　　山鬼耳里听不见任何，只是摇摇头：“我怎么不敢。我早就是一个废掉的人了，我没什么在乎的了。我在乎的，被你毁了，早就什么也不剩了。”

　　山妖咳嗽几声，用力想掰开山鬼的手，不知是心中有所触动还是生理性的眼泪，她眼里殷殷切切地潮湿起来：“我不是诚心的，我并不是故意让你走到这一步。你松开我，我来告诉你，我将一切全都告诉你。”

　　山鬼屏住呼吸，缓缓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抬起胳膊、抬起腿，一步步退着，手指微微蜷缩，弯曲地离自己的大腿很远。

　　山妖看着他，仿佛是一只祭祀用的纸娃娃，被人点了睛，阴幽幽地羡慕着活人。

　　她故作柔弱地咳嗽几声，小声说着：“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我比你年长十岁，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可是我丧尽天良，利用你这一点，把你做成我的山鬼，让你从此走上不归路。我心有愧！”

　　山鬼的声音空前地沙哑：“那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反而冷落我呢？”

　　“错误已经犯下了。及时止损，是最好的。催之是你的兄弟，把他做成蚀生人，可以帮你，也可以帮我远离你。我并没有强迫他，为了救你，他是愿意的。”

　　“你怎么能把这些事情同他讲！你脏了他的眼睛，他当然想方设法地净化了，他想尽办法救我这个没用的哥哥，我害死他了，我害死他了！”他懊悔不已，沉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混蛋，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做？”

　　山妖悄悄靠近桌边的椅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径自崩溃的山鬼。她抄起板凳，突然猛地朝山鬼的脑袋上砸：“因为我不想被自己亲自养出来的小山鬼控制！”

　　砸得山鬼歪倒在地上，泪眼涟涟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可是他已经无力再反抗，只是趴在地上轻声地哭起来。

　　山妖喘着粗气，将椅子丢在一边：“我不想被山鬼带来的情欲控制。催之是你的后路，也是我的。可是你杀了他，一切就全都完了。从那时候起，你就该知道，一切全都完了！早就不可挽回了。”她力竭，也跌坐在地上，轻轻看着山鬼，看了半天，忽然一笑。

　　“我活在年轻时造下的孽里，糊里糊涂也大半辈子过去了。我多想忘记那些事，但有一个你，你永远待在我身边，我怎么忘呢？”

　　人心茫茫。

　　山妖淌下两行泪来：“你怪我把你炼成山鬼，害了你的一生。那你杀了催之，同样也摧毁了我。半生过去了，其实我们的债早就还完了。大抵，下辈子再也不会见了。”

　　山鬼沉默着往窗外望了一眼。一片漆黑里，透过一条细细的门缝，他看着屋外，黍离看着屋里，两双眼睛遥遥相对。山鬼的眼睛潮湿着，脆弱又带着悲情。额头上的血轻轻慢慢地流，流到眼皮上，山鬼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的时候，血液已经顺着眼皮流下去了。

　　他的一滴清泪也在这时落下了。一时难以分清眼里流出的是泪还是血。那分明是自怜的眼神，可是他却带着那样的眼神看着黍离。

　　山鬼很狡猾地，将黍离当成了自己。于是门外的黍离变成了门内的山鬼，而原本的黍离，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一只鬼了。

　　黯然凝伫，默默无言。

　　黍离眨了眨眼，抹去了不知何时低落的泪珠，没有抹掉。那滴眼泪直流到她嘴角边，她伸舌头舔了舔，冰凉咸涩的。门里，山鬼的血也正正好落在嘴角边。

　　她分不清自己和他人，她是一只神智不清的鬼。黍离飘飘摇摇地，被风吹走了。

　　山鬼的意志成了她的意志。她是一只附着在山鬼身上的小鬼。

　　山鬼要她杀去雀儿，她便去杀了雀儿。

　　她又回到了山妖的那座屋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野蔓和东方明却已经不在这里了。黍离不死心，掀开被子摸了摸，还有一点余温。

　　天色已经很晚了。

　　月亮从云层里若影若现，蓝紫色的月光照到地上，一下现出光来，一下又隐去。像一只偷窥的眼睛。

　　黍离抬头去看月亮，它又隐入云间了。

　　她的眼皮也沉重了，回到房间便睡着了。

　　风吹开黑云，月亮阴森森的眼睛，又探出来了。

　　黍离睡熟了。

　　这一夜便徒劳地过去了。

　　白日里的天，是带着枯黄的青灰色。似乎一根半干不干的麦秸，被编织起来，包裹住了内里的什么，反正是不可见人的东西。

　　黍离忆起昨夜的种种，山妖和山鬼的谈话碎纸片一般地飞到脑海里。

　　她拿起斧头，习惯性地打着自己的小腿，一边一步一步往雀儿的住处走去。

　　正准备推门，忽地想起昨夜的教训，便也停了动作，仔细听了一听。

　　门内大差不差地也溢出丝丝情声。黍离捂着耳朵后退几步，厌烦地舔舔嘴唇，又来？

　　未关紧的窗户本该随风，却叛变了，掉转了头，随着门内二人嗯嗯啊啊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飘摇着。

　　东方明轻轻捂了捂野蔓的嘴：“别太大动静，若是被山鬼听了去，你会有麻烦。”

　　野蔓推开他的手，嗯嗯地喘着气：“我能有什么麻烦？若是被发现了，我自己撒个谎，自有法子解释。倒是你……”她倏尔间“啊”地叫出来，又捂着自己的嘴，闷闷地继续道，“被山鬼发现了，会当成失败的小山鬼处理掉的。”

　　“失败？我这只小山鬼，不是很成功嘛？”东方明一边笑，一边用力往前推了几遭，“不然的话，能够让你现在……”

　　野蔓“呜呜”地压抑着喘息，瞪眼：“你这混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原本应该是山妖的小山鬼，却阴差阳错当了我的小山鬼，这事本瞒不住山鬼，上回是侥幸骗过他。如果这回真的被发现，你的性命不保！”

　　黍离大喘着气背过身来，轻轻走下台阶，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斧头在地上碾出来的印子发呆。

　　她本以为这二人勾搭在一起是必然之理，想不到其间藏着这么大的弯子。她现在该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杀了雀儿吗？剩东方明一个人怎么办，他离了野蔓，能糊弄得过山鬼山妖吗？

　　她想走，可是总是放不下山鬼那双悲切的眼睛。

　　杀人？或者放过？她该怎么办？

　　东方明愉悦的笑声从门内传过来：“我死？你更怕这个吧？我死了，谁能像这样伺候你呢？雀儿，我伺候得周到吗？”

　　野蔓渐渐地发不出声，咳嗽几下，沙哑道：“别叫我这个。”

　　“阿野啊，你肯定舍不得我。”

　　黍离听得耳朵痛，终于撑不住要逃，站起身时动作太急，将斧头给掉在地上，两相碰撞，沉重地响了一声。

　　她捂着嘴赶紧捡起来躲在暗处。

　　这声音却让东方明警觉起来：“真是荒唐……不会真被人听了去？”说着，抽身要去看，却被野蔓拉住了。

　　野蔓紧紧捏着他的衣服：“你去哪？”

　　“我……我还是回去吧，被别人知道了，你便麻烦缠身。”

　　野蔓一声暴喝：“不许走！”

　　然而东方明轻轻推开她的手，已往外走去。

　　野蔓跳下来，忙乱中勉强整理好衣服：“你自己造下的孽，如今行进到一半便抽身想跑？”

　　“我，我一直很愧疚。我那时候疯了，气、急、饿，听不懂你说话，只是想靠近你一点，才咬伤了你。”

　　“大错已经酿成。你还想当个提裤子走人的负心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