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别跑！》柏昭

36、无晋忧江 “小无忧，

　　大片大片的人影环绕住他们三人。那些都是山鬼来信的暗卫。

　　黍离下意识背过身，将野蔓和东方明护在身后。

　　山鬼最后从大门进来，冷笑着：“我说你们三个小东西怎么回事，原来是将这等□□之事瞒着我。”

　　天已经蒙蒙亮了。月亮消沉下去，红霞满天，将初生的日遮蔽得严严实实。

　　山鬼的额角冒了点汗珠，在日光照射下冒着点紫色、红色的光。他用手擦净了，混乱的眼睛，黑白不太分明，黑中带灰，轮廓不清楚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野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了？”

　　野蔓避开视线，更深地往黍离的身后藏。

　　黍离捏着一把斧头，好像那是全部家当。她防备地看着山鬼，挺直了身子挡着身后的人。山鬼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你们这些小崽子，真不怕死。”

　　黍离的眼睛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将那些虚张声势的暗卫都扫了一眼，自信地扬了扬头：“你带的这些人，还没法让我们死呢。”

　　山鬼走近几步：“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围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黍离并没有听他的，却掉转了全部精神心力全然观察着山鬼。

　　山鬼苍凉地一笑：“你们长大了，我也越来越老了。你不怕我，我知道。”他看着地面，轻轻咧嘴笑着。

　　他又突然贴近，逼得黍离不得不抄起斧头对着他。

　　山鬼忽然变得勇敢无比，他一直靠近，双手捏住了黍离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她：“你现在有本事啊，你那你那玩意儿对着我，你想杀我吗？我问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黍离不说话，山鬼就一步一步逼近：“我问你，想不想让我死？你！你想不想让我死！”

　　斧头的薄刃贴着他的身体，他越来越靠近，斧头划破了山鬼的衣襟。黍离逼不得已收了武器，偏过脑袋来避开山鬼越来越近的呼吸。

　　山鬼的动作停住了。他直愣愣看着黍离一会儿，笑了起来，癫狂又苍凉地笑着，不知疲倦地笑。

　　笑完了，她疲惫地吸了一口气：“就算你不动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山妖日日对我虎视眈眈，没有新的山鬼帮我分担她的欲念，我快要死了……”他咳嗽着，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咳了好一会儿，他拿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拍了拍黍离的脑袋：“好孩子。”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山鬼来信的木屋子，明明防潮措施是做得很好的，可是门框那里还是长了一点细细小小的黑色的霉。山鬼步伐不稳地走到门口，摇摇欲坠时，正伸手撑到了那黑黑的霉斑上。

　　他还在咳嗽着，抬手要捂住自己的嘴巴，黍离上去拦住他的手，拿帕子帮山鬼将手擦干净了，小声说：“你若实在是为难，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解决掉山妖。”

　　山鬼的咳嗽也止住了，呼吸也止住了，停顿好久，他才缓慢将自己的手葱黍离的帕子中间抽出来：“你……”

　　“不用麻烦了！”

　　外头有人大吼一声，一张花格子布料包起来的圆圆滚滚的大物件被扔了进来。山鬼正站在门口，那包裹就正好被扔进他怀里。

　　黍离和山鬼一前一后地伸出脑袋去看，外头却空无一人。

　　山鬼打开那布袋子，短促又慌乱地叫了一声：“呃啊，啊啊啊！”他把那块布掉到地上。

　　布袋子里的东西也缓缓地滚落出来。

　　带着血，圆圆滚滚的，圆圆滚滚的，滚来滚去，留下一条条红色的血迹在地上。

　　山妖的脑袋！

　　她睁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睛，脖颈处是猩红的断口。嘴唇依旧涂得油亮亮水汪汪的红，烈红的嘴，青白的脸。她的脸上厚厚的皮肉挤压在地上，挤得她的脸变形了。

　　那块肉抖动几下，扭曲着停了下来。脑袋停在地上。肉扭曲着贴在地面上，不动了。简直像地上歪着长出一个脑袋来。

　　野蔓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啊———”

　　黍离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楚檀笑踩着野蔓的尖叫声，缓缓走进来：“好久不见啊，小无忧。有没有想着我？”

　　黍离的脸上却见不到多少欢欣，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家主？”

　　野蔓捂着自己的嘴：“家主？”

　　楚檀笑似乎很满意这两个人的反应，高兴地点了点头：“嗯。”随即对黍离张开双臂，“过来。”

　　黍离只是在原地站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黍离身上了。山鬼强撑着站起身，喘了几口气，自己躲到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野蔓惊恐的目光缓缓飘到黍离身上。

　　楚檀笑见黍离无动于衷，往前走了几步：“怎么，不高兴看见我吗？”他的眼睛落到地面上山妖的脑袋上，“我可是为你解决了一桩难事呢，你要怎么感谢我？”

　　黍离僵着身子，很不自然地迎上去了。然而她只是站在楚檀笑面前，却没有要拥抱的意思。

　　楚檀笑只好放下双臂，转而亲昵地揉了揉黍离的脑袋：“好孩子。”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山鬼，又转回来对黍离笑着：“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黍离回头的时候，山鬼已经捂着腹部倒在地上，气息断绝。

　　青龙站在山鬼的尸首旁边，丢下了沾着血的刀子，“当啷”一声。在所有人沉默的目光下，他一步一步走到楚檀笑身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黍离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山鬼？”她要上前查看，却被楚檀笑一个跨步死死拦住：“无忧，跟我回家好吗？”

　　黍离将楚檀笑一推：“你让开！”

　　他却纹丝不动，靠近了一些，伸出手想碰碰黍离，却被黍离躲开了。

　　楚檀笑伸出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轻轻摩挲着黍离的耳朵：“家主跟你说话呢，怎么听不见？”

　　“我……我不跟你回去。”她动了怒，狠狠地将楚檀笑推了一把，绕道他身后，蹲下去看山鬼的死活。

　　朝阳的艳烈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那之后，天光大亮。明明是缓慢到让人察觉不到地变幻天光，却又那么容易地让朝阳消散在人所不能察觉到的时候。

　　然而野蔓恐惧地看着楚檀笑，那悄无声息消逝的艳烈的夕阳，在他眼睛里红彤彤地一闪而过。迅速又清晰。

　　楚檀笑收起了笑脸，转了个身默默盯着黍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内心挣扎着调整情绪，终于挤出一丝笑容来，欲说些什么，却被黍离一句话打断。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黍离紧紧捏着山鬼带血的衣襟，头也不回。

　　楚檀笑嗤地笑出声了，转身便走。临出门了，他似乎才记起有野蔓这个人，微微侧头说了一句：“我走了哦，雀儿。”

　　他径自消失在大片天光里。

　　他走了很久，黍离才松开山鬼的衣襟子，站起身来。转了个身，面对着野蔓和东方明。

　　野蔓将东方明护得更紧，一双鹿一般一下一下转动的眼睛，快速又不连贯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黍离身上。她防备地望着黍离。

　　黍离默默退了一步。想了一想，她又丢下斧头，上前俯身将东方明抱起来。

　　野蔓很有默契地让开身子，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跟在黍离的后面。

　　一天一夜过去了。

　　天微亮，黍离将擦过东方明额头的帕子随手丢在水盆里，将大拇指和食指用另一条帕子擦了擦，对野蔓说：“他没问题了。”

　　野蔓没有理她，径自坐在东方明的床边。

　　黍离的视线追随着她，盯着她乌黑的发梢看了一会儿，抬脚走向门口：“你就留在这跟你的小山鬼双宿双飞吧。”

　　野蔓赶紧站起来：“站住。你，你要去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黍离真的要走，急得野蔓赶紧叫了一声：“无忧！”

　　黍离停下了。

　　野蔓嚅嗫半天，不自然地嗯嗯着，红着脸：“谢谢你，护着我和东方明。”

　　黍离轻描淡写地将门框上翘起的一丝木条撕下来：“不客气。你都敢拿命赌我了，想必我的命脉真的在你手里，护一下有什么打紧。”

　　“我，我是说……”野蔓的耳根子发烫，“是说你替我和东方明遮掩，帮着瞒过山鬼的事。”

　　黍离抿了抿嘴巴，忽然抬起眼仔细打量半天野蔓：“这个也不用客气。我是真的觉得反胃，替你们恶心才这样的。”

　　野蔓被她一羞辱，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子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一双脚互相摩擦着，在地面转了转，野蔓才忍着羞愤开口：“对不起啦，还是……还是谢谢你。”

　　黍离预备着还要说什么，野蔓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地赶紧抢白道：“这事我们现在说完了，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黍离方能闭了嘴。

　　野蔓自己两只手冰凉凉地贴着发热的耳朵，手足无措地围着屋子转了几圈，最后仍旧是一屁股坐回了床边。

　　黍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了，今后不必来了。我也不太想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