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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朋友 地面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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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薄有积雪,有的融化了,有的被踩烂了,在凹处蓄成污水。晚宜小心观察路况,不慎撞在崔寒璋身上,他随即将半个身子探出伞外,保持半臂的距离。晚宜见他刻意疏远,心照不宣的竖起心墙,加倍小心谨慎,以免又误撞了他。
前方出现一个大水洼,晚宜正要避开,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带着摧枝折木的气势,几乎将人吹飞了去,崔寒璋的袖摆被烈风扬起,盖到晚宜的脸上。晚宜眼前一黑,心中大叫倒霉,这一脚踩下去,势必踩进水洼,透骨冰凉,好不狼狈!
却在这时,她似乎被风给卷起来了,在空中停了半瞬,轻飘飘落地,睁开眼来看时,脚下已是平地。放在她腰间的是一只坚劲的手掌,缓缓松开,移开了去。晚宜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道声:“多谢了。”
伞面下,崔寒璋斜睨她。
她穿了一件黑色毛领披风裹着藏蓝色的袄裙,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零星几朵珠花,这是标准的寡妇装扮。脸庞白皙得缺乏血色,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尖细的下巴缩在毛绒领子里,纤细的绒毛被风梳倒,恰似她不胜风雪的身姿。
这几年她难道是被关起来,不给饭吃吗?方才箍着她的腰时,细软如柳,不盈一握,仿佛再用力掐就要断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走吧。”他说,牵住她的胳膊,免得她滑倒在雪地里,出洋相。
两人合伞走到马车旁,小厮放了脚凳,崔家马车高大,攀登起来要费些力气。晚宜踩着脚凳,伸手抓住木门框,那只手红润酥腻,恍若红荑,崔寒璋的目光碰到她的手时,忽然凝滞了。
他想,她如今是一个寡妇了。
一个年轻、饱有姿色的寡妇,不安于室,不甘寂寞,大老远进京来与人相看,企图再嫁。
顾晚宜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奇怪,一次失败的婚姻不足以打垮她,她对平凡人的生活有着谜一般的向往,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嫁好男人,过小日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是……浮山县没好男人了么,需要她到京城来找?
她是不是别有所图?
晚宜登上马车,坐得板板正正。崔寒璋跟着上了马车,掸去衣上碎雪,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厢壁。
两个人同处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晚宜寻了个话头,问:“听说你在翰林院当值,每天忙什么?”崔寒璋说:“就是做俢撰份内的事。”
俢撰?那是什么职务?晚宜不懂官场上的事,再聊下去就暴露无知了,于是遏住了闲谈的念头。
他们本就没什么可聊的。
她从小并无大志,只想相夫教子,过安稳的小日子,在崔寒璋的眼里,这种平静淡泊的心性等同于不思进取,而他少年高才,志博青云。她和崔寒璋本就不是一路人。
车厢里死一般静谧。
崔寒璋忽然开口问:“路上走了几天?”晚宜说:“四天。“接着便无话。
晚宜低头把玩手帕。她用的是绣兰花的白绢帕子,一尺见方,摊开来放在膝头,百无聊赖地叠成拳头大的方胜。
路漫漫,她又拆了重新叠过。
崔寒璋也许是太过无聊,静静看着她叠手帕,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忽然说:“瘦了。”晚宜蓦然抬起头,说:“我从前很胖吗?”
她的眼睛笔直撞向他的视线,语气稍显莽撞,没了刚才的客气谨慎。
大概没有女人能不在意自己的外形,而且她和崔寒璋从小相识,就算刻意维持礼貌客气,一到关心着急处,就忍不住“原形毕露”。
崔寒璋玩味着她的反应,问:“谁说你胖?”晚宜说:“那倒没有。”她不怎么出门,见不到几个外人。
崔寒璋道:“不胖。”他轻缓的语气透着若有若无的纵容之意,晚宜心头一软。
她努力想出了一个话头,“我娘让我同你说,感激你们如此照顾我们。”
分明是好话,崔寒璋眼底的笑意却散了。
“不必客气。”
他神色淡淡的,望向车外,过了许久没有说话。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巷,晚宜的注意力渐渐被琳琅的商铺吸引,崔寒璋突然开口说道:“魏绫要替儿子续弦,中意了你。你这次肯过来,是想好嫁给我大哥了?”
“啊?”
晚宜没想到崔寒璋如此直接。虽说她对书院门口那位崔先生有些好感,但毕竟还没见过崔怀翰呢,谈何想好嫁他?
晚宜道:“我正想向你打听,你大哥生得一表人才,却不知性情到底如何?”
崔寒璋目光落在晚宜身上,像是要盯出两个窟窿,“你见过他?”
晚宜勉强的笑了笑,“大约是吧,有过一边之缘。”
崔寒璋的语气加深了严厉,“既然你见过他,难道不知道他并非良配?”
“莫非因为你大哥曾经婚配?这倒无妨,我亦是如此。”晚宜风轻云淡的说。
崔寒璋眯起双眼审视她,“他身缠恶疾,你看不出吗?当年不愿当寡妇,如今肯了?”
他的话毫不客气,像冷风抽在身上。
“原来为这……”
晚宜低头轻喃,咬了咬牙,“寒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款款道出心声,如温泉淌入他的耳朵,“你有所不知,我的确曾经嫌弃贺筠病重,不惜抗婚。自从贺筠死后,我却常常后悔,心里忍不住可怜他英年早逝,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不该嫌弃他的。”
“可怜?丈夫?”崔寒璋的唇舌仿佛沉重的石磨,将这几个字碾碎。
“假如我不闹退婚,也许贺筠就不会死的那么突然。”晚宜抬起眼眸,溢出愧疚。
崔寒璋冷傲道:“他因病而亡,与你何干?”
晚宜道:“话虽如此,我心不安。夫妻缘分乃是天定,过去是我太过强求了。”
崔寒璋盯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内容,而后半是猜疑半是肯定的说:“你喜欢崔怀翰?!”
他们才见过一面。
不可能!
顿了顿,晚宜语气清冷,“若是能喜欢他,嫁给他,也算有一口心气在。强过如牵线木偶,全是因为你母亲的一力安排而成亲。”
晚宜说一句,崔寒璋的脸色就往下沉一分,等她说完,崔寒璋的目光仿佛铅云般压向她,“顾晚宜……你说谁是我母亲?”
晚宜错愕,短短一瞬,脑子里闪过许多事,想起崔寒璋年少时阴郁寡言,提起继母时三缄其口……原来崔寒璋和继母的关系不好。
晚宜惊觉失言,以手抵唇,解释道:“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
崔寒璋握在膝头的拳头逐渐收紧,脸色盛怒。
晚宜手绢绞在手指上,指尖泛起青白,“难道……你不想我做你继母的儿媳?”
果真如此,这一趟就白来了。
“做谁的儿媳那是你的事。”
崔寒璋双手环抱胸前,闭上眼,脑中缓缓浮现一座白云书院。
想到昔日孤弱无依,恩师对他情深意厚,恨不能以死报答,还能真的为难顾晚宜不成?
当初崔桓弼还是一名千户,率军清除海寇,魏绫家的商船被海寇劫持,崔桓弼把她从海寇船上救了下来。这一仗中,崔桓弼肩上中了一箭,魏绫说要报恩,赖在军帐里服侍。
当时崔桓弼娶了陆家小姐,他出身行伍,性子刚直,对女人缺少防范之心。那魏绫是个最能坏事的,有一晚将特制的药酒端给崔桓弼,引诱他一夜糊涂,过了几个月,魏绫肚子隆起,崔桓弼只得带她回家,纳妾了事。
不久崔怀翰出生,过了几年,崔寒璋也出生了。崔桓弼自那夜后就没有碰过魏绫,然而崔夫人因魏绫之事耿耿于怀,抑郁了几年,香消玉殒。
崔寒璋六岁上亡了母亲,魏绫起初假意关心,蒙蔽崔桓弼,崔寒璋虽然知道继母虚伪,但不曾主动挑拨是非。崔桓弼见两个儿子都用心学业,家宅安宁,以为是魏绫的功劳,就抬妾为妻。
有一次,魏绫趁崔桓弼在外行军,往崔寒璋的食物里下药,崔寒璋险些死过去,崔桓弼急匆匆赶回家,一盘问就揪出了魏绫,要她自尽谢罪,是崔怀翰以死相护才免了。
崔怀翰知道母亲的野心是因他而起,为了断她的念头,崔怀翰不惜中断学业,随崔桓弼投了军营,弃文从武,从小兵做起。
崔寒璋见崔怀翰不惜自毁前途,苦苦相劝不动,只得随他。看在崔怀翰的面子,没有继续追究魏绫。
后来崔怀翰在战场中受伤,渐渐演变成了肺痨,形同废人,而崔寒璋则被封为靖海侯世子,魏绫彻底失去倚靠,只求和崔寒璋修复关系。
也亏得这个无知蠢妇灵光一闪,想到撮合顾晚宜和崔怀翰,焉知晚宜讨厌病夫,崔怀翰咳疾缠身,顾晚宜岂会同意?
她只是不了解崔怀翰的病情有多重罢了!
崔寒璋心里一声冷笑,只等着看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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