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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码头 那边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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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船工停船靠岸,放下扶手,茂柏和青松把行李卸到了岸上,有几个手脚快的崔家小厮赶上来把行李搬到马车上。
岚姨等人准备登岸,忽起疾风,小船晃晃悠悠,晚宜留神脚下,慢慢走出船舱。
少了乌棚顶的遮挡,顿时视野大开,只见远近水天一色,江阔云低,细雪绵绵而下,在波澜中转瞬消融。
崔寒璋在岸上候着,顾承芳一步跨上岸,弯腰一揖到底,“寒璋哥,我常梦到你,可算见着了。”
晚宜循声望去,看见顾承芳和崔寒璋对着行礼,崔寒璋的相貌较从前更为清隽,穿着一袭青绸常服,透出一股雅正的范儿,拍着顾承芳的肩膀说:“长高了。”
他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是一种不容逃避的真切。
晚宜一路上都在想,她该如何与崔寒璋相处?因为那晚发的事,她总有种心虚的感觉,不敢面对他。
好在崔寒璋到底是不记得了,所以晚宜安慰自己,只要当做没有那件事就好了,倘若表现得太过在意,反而惹他怀疑。
而且,她这次来主要是为了配合崔夫人帮她相亲,岚姨说过,崔夫人给她安排的住处离崔寒璋很远,她与崔寒璋不会有多少相处的机会,所以……面对他觉得难受时,忍忍就过去了。
晚宜正在思绪万千,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摆动起来,船头离岸忽远忽近,定不下来。
晚宜正要登岸,一手抱着瓷坛,一手提起裙摆,准备冒险一跃跳上岸去。顾承芳瞥见晚宜不便,要来相助,崔寒璋抢在前面赶到。
“扶着我下来。”
崔寒璋向晚宜伸出右手,衣袖悬停半空,风中猎猎翻飞,青绸料子发出隐隐的浮光。
时隔三年,晚宜再次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好像一把锐利的寒刀,她从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娶妻,这种男人或许天生缺少温情,无论当初向他表白的人是她,还是别的女人,都不免要遭到拒绝。
她当初怎么会对他投怀送抱?怎么会产生希望和他共度一生的幻觉?幸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晚宜犹豫片刻,把手轻轻搭在他手上。
又是一个浪头涌来,足底的船一荡,晚宜突然全身的重量都压向了他。崔寒璋这只手终日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竟然十分的坚实有力,稳稳地将她扶到了岸边。
“阿姐,一路辛苦了。”崔寒璋道。
晚宜含笑道:“寒弟,别来无恙。”
在船上飘了两天,刚落地时,晚宜仍有些左摇右晃的,是崔寒璋细心地扶着。
岚姨在旁边偷偷观察,见崔寒璋亲手扶顾晚宜上岸,果真亲如姐弟,一颗心终于落地了。
常言道:继母难为。魏绫便是典型,崔寒璋极其讨厌魏绫,不想看到她,不惜躲出去,常年寄居顾家。
这对母子不和是公开的秘密。
当初崔寒璋的娘死了,崔桓弼也不想再多娶一个女人回家,就把妾室扶了正,不过是图个省事罢了。
魏绫名义上是崔家的女主人,实际上崔桓弼对她并无多少情分。可魏绫当时年轻,心高气傲,仗着生了长子崔怀翰,就不把崔寒璋放在眼里,想着崔寒璋只一个六岁孩童,没了母亲,落到她手里,还不是任她搓圆揉扁。
没想到崔寒璋年纪虽小,性格却是带刺的,公然顶撞继母。两人交锋数次,结怨很深,闹得水火不容。
崔寒璋的外祖父听说他受了委屈,要接他过去养,但崔寒璋不肯,说自己是崔家嫡子,就算日子不好过,也没有养在陆家的道理。
崔桓弼见崔寒璋小小年纪就如此硬气,十分欣赏,怕魏绫害他,就把崔寒璋带去军营,后来崔寒璋待不惯,又送去白云书院。
那年崔桓弼把崔寒璋托付给顾修元,回到家里,叫魏绫跪在祠堂里,一字字警告她:今后再敢动崔寒璋一下,立刻将她和崔怀翰撵出崔家,将崔怀翰从族谱里除名。
魏绫这才如梦初醒,崔桓弼早就厌恶透了她,之所以留着她,不过是看崔怀翰的面子。
近几年,崔寒璋考取功名,入职翰林院,翰林院乃是我朝培养宰辅之地,崔寒璋的将来不可限量。加上崔寒璋的外祖父陆家却是百年大族,根深蒂固,而魏绫只不过是商户庶女,娘家无人撑腰。
从前,她最大的底气就是崔怀翰,崔怀翰也是考了功名的,若是他能官居高位,她倒也不必看崔寒璋的脸色。可是天不作美,崔怀翰身染怪病,辞官休养,什么前途也没了。
魏绫知道自己永远斗不过崔寒璋了,她几乎是彻夜难眠,绞尽脑汁想要修复与崔寒璋的关系,最终把注意打到了顾晚宜的身上。
崔寒璋最爱重顾家,倘若崔怀翰能娶顾晚宜为妻,她魏绫就是顾晚宜的婆母了。崔寒璋与顾晚宜情同姐弟,只要收拢了顾晚宜的心,就能让崔寒璋投鼠忌器。
岚姨见顾晚宜和崔寒璋亲如姐弟,一颗心放下,对崔寒璋行礼道:“问二公子好。”
崔寒璋神情淡淡的,像是没听见,命茂柏、青松把行李送回崔家。茂柏、青松押了行李,岚姨跟着他们一起先行回府。
*
晚宜刚在地面站稳脚跟,陆斐迎上来,问候道:“晚宜!果然是你啊!”
晚宜认了好一会儿,渐渐笑了出来,道:“陆师兄。”
当年为了阻止顾贺两家婚事,陆斐被赶出书院,晚宜内疚了好一阵子。有四五年不见了,陆斐瞧着圆润了些,岁月模糊了他的棱角,只有眉眼间依稀有些少年意气,那双桃花眼好像随时在笑。
陆斐问:“师娘身体可好?”晚宜说:“多承师兄盛情垂念,身体倒还康健。”几句“师兄”“师妹”“师娘”,说得彼此心里热腾腾的,仿佛重回往日求学的时光。
陆瑶慢慢的靠过来,摇了摇陆斐的胳膊,说:“你可不要告诉我,她就是晚宜姐?”
陆斐:“难道她不是?”
陆瑶啧啧称奇道:“没想到晚宜姐这么好看,难怪当初你让爹娘去她家提亲呢。当初娶了她做嫂嫂也不错……”
陆瑶忽然闭嘴了,因为陆斐踩了她一脚。
晚宜假装没有听懂陆瑶的意思,却免不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陆斐的心思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陆斐连忙解围道:“这是舍妹陆瑶,你以后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惯会编排胡说,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陆斐一只手圈住陆瑶的胳膊,有力地拘束着她。一枚并蒂莲金扳指闪着金光,从他的手指间露出来,落在晚宜眼里。
并蒂莲乃是夫妻互赠的信物,想来陆斐已经成家了。年少时,谁不曾有过偶尔的心动,就像她对崔寒璋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叫做迷途知返,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晚宜微笑着说:“阿瑶妹妹……若不嫌弃,可否与你姐妹相称?”
陆瑶咯咯的笑着,说:“寒璋表兄唤你姐姐,我自然也唤你姐姐咯。”
那边崔寒璋和顾承芳聊些读书考试的事,听见陆瑶笑声清脆,不禁朝他们看过来。
晚宜正和陆氏兄妹随意谈笑着,一举一动透着宽和娴雅的气质,真有些长姐风范。
她虽清减了很多,身上仍能找到过去的影子,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温柔的感觉。顾晚宜的温柔是不自知的,像水一样无孔不入,不知分寸,不知收敛。
一对上她,他就像是花粉过敏的人碰到了阳春三月天,瘙痒、呼吸不畅,好像过敏。
风很大,迎面吹来,压得崔寒璋呼吸不过来,干脆地结束了话题,对顾承芳说:“你陆师兄知道你们来,在家里摆了接风宴,要接你们过去相聚。陆师兄的祖父陆学士是学林大儒,多少学子挤破门槛想见他一面还不能够呢,若得他指点两句学业,胜过苦读。不要拂了陆家的美意,今晚你就去陆家吃饭,我接了阿姐回去。”顾承芳应道:“但听你的安排。”崔寒璋道:“去和陆师兄打个招呼。”
顾承芳戴着黑色儒巾,身着靛蓝斓衫,腰间系着绦子,走起来潇洒风流,来到陆斐面前,恭敬的弯腰作揖:“承芳见过陆师兄。”陆斐回了礼。
陆瑶将顾承芳上下看了个遍,笑吟吟问:“听说你考中了举人,是来京城参加春闱会试的?”顾承芳道:“正是。”陆瑶说:“今天来接你的两个人都是考中了进士的,给足了你面子,你要是考不中,可就丢人了。”承芳微笑道:“多谢陆小姐提醒了。”陆瑶叫人给顾承芳撑伞,顾承芳抱拳谢过。
崔寒璋对陆斐说:“今天是元宵节,莫让家人久等,你们带了承芳早些回去。吃过晚饭,仍给我送回来。”
晚宜听这意思,顾承芳不和她一道去崔家,而是先去陆家赴宴。今日元宵佳节,陆斐兄妹亲自来码头迎接,又邀请顾承芳同赴家宴,可谓盛情招待了。
晚宜嘱咐承芳几句,陆家小厮牵来马车,陆瑶乘了一辆,陆斐和顾承芳共乘一辆,一前一后驶出码头。崔寒璋分了几个小厮去照应顾承芳。
晚宜目送马车消失在雪幕中,回过神来,见崔寒璋也在伫立远望。天色近晚,码头上没剩下几个人了,小厮牵着马车,在不远处候着。
雪风冷肃,晚宜快冻僵了,叫了声:“寒璋……我们也回去吧。”
崔寒璋仿佛没有听见。
询问好似泥牛入江,没有回应。晚宜想着,或许是方才声音小,张口还想再叫他一遍时,崔寒璋忽然转过身,用伞罩住了她。
一瞬间四目相对,晚宜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还来不及收回。崔寒璋看着她,目光不带一丝温情,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冰墙。
晚宜一愣,他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他问候她,体贴照顾她,难道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晚宜敛去笑容,心中一冷,暗自道叹:也罢,他敬爱的是她父亲,亲厚的是承芳,今日他要接的是承芳,顺带接她罢了。她和崔寒璋又有什么私交呢?这些年以来,承芳与他尚有书信往来,晚宜与他从来不通音讯,岂能不生疏隔阂?况且崔寒璋的性子本来就冷。
冷就冷吧,只要外人面前,他对她有几分尊重就够了。晚宜思绪纷纷,只听崔寒璋说:“走吧。”伞一动,往前行。晚宜跟上。